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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安 灯火暗坠 ...

  •   卡特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会议室里的投影仪开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代码和架构图。戴嘉思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划两下。

      他们那个纽约设计团队的项目已经到了关键阶段,人工智能机器人的核心算法需要重新架构,这两天连轴转,咖啡都不知道喝了多少杯。

      卡特揉了揉眉心,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手机。

      可能是刚才拉曼德那通电话让他有点心不在焉。拉曼德说温韵之去找过他,还问了那些事。他当时没当回事,但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温韵之问那些干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温韵之发了条消息:今晚几点回?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开会。过了半小时,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小时,还是没有。

      卡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眉头微微皱起来。温韵之平时回消息虽然不快,但从来不会这么久不回。

      尤其是他发消息过去,温韵之看到了总会回,哪怕只是一个傻乎乎地表情包

      他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有得到回复。

      戴嘉思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卡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屏幕。

      但那些代码在眼前晃来晃去,他却有点看不进去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拉曼德的话,一会儿是温韵之那张脸,一会儿又是那个一直没回复的对话框。

      拉曼德说温韵之竟然去找他,他们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温韵之为什么要去问拉曼德呢?

      卡特拿起手机,拨了温韵之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卡特觉得奇怪,以前从来没有过打不通电话的时候。他又拨过去,得到的依旧是无法接通。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戴嘉思看着他,问:“有事?要不要先回去?”

      卡特想了想,摇头:“继续。”

      他把那点不对劲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项目要紧,温韵之那边,晚上回去再说。

      会议开到七点多才结束。

      卡特收拾东西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给温韵之发的两条消息,还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两颗沉进水里的石子。

      他走出会议室,一边走一边又拨了一次电话。

      还是无法接通,卡特站在电梯口,盯着那个号码,眉头皱得更紧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瓦伦发来的消息:晚上出来玩?新开了家酒吧,据说不错。

      卡特看了一眼,打了几个字:不去,有事。

      瓦伦很快回复:你能有什么事?回家陪那个小傻子?

      卡特盯着小傻子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刺眼。他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进了电梯。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他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韵之那张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想起他做饭的时候系着那条格子围裙,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的样子。想起他晚上等他回来,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趴在餐桌上,脸枕着手臂,睡得很沉。

      路过大堂时,脑海里不自觉的回到温韵之送晚饭的那天,那时候他下来看到他,心里确实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他一直觉得温韵之很好哄,很好骗,说什么都信。他以为这样的人,放在身边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就是几个月的事。

      但现在,那个一直乖乖待在原地的人,突然不接电话了。

      卡特走出电梯,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瓦伦又发了一条消息:真不来?有几个美女,身材超好。

      卡特看了一眼,直接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回家的路上,卡特开得比平时快。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地掠过,红的绿的蓝的,在夜色里拖出长长的光影。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脑子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那种感觉很轻,但一直悬在那儿,压不下去。

      他想起拉曼德在电话里说的话:‘他那个样子,像是魂都没了’

      魂都没了是什么样子?他没见过。

      温韵之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好好的,笑的时候多,偶尔害羞,偶尔着急,但从来没出现过什么魂都没了的状态。

      拉曼德肯定是想多了。

      卡特慢慢地将油门踩得更深了一点。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区,停在楼下。他熄了火,坐在车里,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窗户。

      他看了看时间,八点多。平时这个点,温韵之应该在家,客厅的灯应该是亮着的,但现在一片漆黑。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他伸手摸到开关,按下去。灯亮了。眼前的一切让他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家门了。

      客厅像是被洗劫过一样。

      那一瞬间,卡特的大脑像是空白了一秒。他站在玄关,看着眼前的景象,甚至忘了迈步。

      沙发上的抱枕全被划开了,羽绒飞得到处都是,落了厚厚的一层,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那些白色的绒毛在地上、茶几上、电视柜上堆积着,有的还在空气中飘荡,慢慢落下来。

      茶几上的东西全被扫到地上,遥控器被摔成两半,电池滚出来,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几本杂志散落一地,有的被踩过,页脚卷起来,皱巴巴的。

      墙上的画被扯下来了,那些画他记得,是温韵之挂上去的。那时候他站在旁边看,温韵之踩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把画框挂好,然后跳下来,歪着头看了半天,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

      现在那些画框碎了,画布被玻璃划出一道道口子,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抓过。

      窗帘也被拉下来了,堆在角落里,灰扑扑的一团。那是温韵之挑的,说是颜色太冷,换个暖一点的。后来换了这米色的,确实暖了不少。

      而茶几下面,那盏他每天晚上都会看到的灯塔,碎成了一地的玻璃和木头。

      卡特走过去,站在那堆碎片前面。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个小小的开关掉在旁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那是温韵之送给他的,他那时候没当回事。就一盏灯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

      但现在它碎了。

      卡特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碎片,心头涌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塌了一块。

      他转过身,快步上楼。琴房的门开着。他走过去,站在门口,果不其然,二楼的景象比一楼好不到哪去。

      那架黑色三角钢琴,面目全非。

      琴键陷下去好几个,琴弦露在外面,断了几根,悬在那里,像是什么东西的筋骨。

      木头裂了,琴盖歪在一边,上面还有砸过的痕迹。地上散落着木屑和碎片,还有几根断掉的琴弦,蜷成一团,像死去的蛇。

      卡特看着那架钢琴,呼吸都停了一拍。

      温韵之不会弹琴。但他每次弹的时候,温韵之都会坐在旁边听,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孩子。有一次他弹完《卡农》,温韵之说,真好听,以后你教我弹好不好。

      他说好,而现在这架琴毁了。

      卡特转身冲向卧室。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打开灯,面前那张床已经看不出是床了。

      被子、枕头、床单全混在一起,上面泼着各种调料污渍,变成一块一块的深色斑块,在灯光下泛着恶心巴巴的光。

      床头柜倒了,抽屉掉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有几本书,有几个充电器,还有几盒没用完的东西。

      墙上也有,柜子上也有,顺着墙往下流,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的泪痕。

      卡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握着门框的手青筋暴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那天晚上。

      那些夜晚。那些在这张床上发生过的一切。那些拥抱,那些温度,那些他以为随手可得的东西。

      现在这张床,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卡特又转身走向衣帽间,一把推开门。柜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半。

      卡特的那些衣服还挂在左边,深色的西装,浅色的衬衫,一件件整整齐齐。右边的柜子,空了。

      温韵之的那些T恤,那些牛仔裤,全都不见了。

      他拉开抽屉,空的。那些温韵之自己买的袜子、内裤、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都没了。

      就连浴室里温韵之的牙刷和毛巾剃须刀都没了,只剩下自己的那些,错乱的摆在那里。

      突然他看到角落里有一些小碎片在轻微浮动着,他蹲下来,捡起那些碎片。

      原来是照片,不过已经被撕毁成各种样子。简单拼凑不难看出,这些是有和方阳的,有和拉曼德的,有在学校里拍的。

      他把那些碎片拼了拼,能看到那些笑脸,那些风景,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还有一张,是他和温韵之的合照。

      在金门大桥下,在日落时分,在漫天霞光里。温韵之歪着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那张脸,从中间裂开,断成好几片。

      他的脸在左边,温韵之的脸在右边,中间是一道参差不齐的裂缝。

      卡特盯着那些碎片,盯了很久。他的手开始发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温韵之走了。

      那些衣服,那些牙刷,那些照片,那些属于温韵之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他把一切都带走了。或者说,温韵之走之前把一切都毁了。

      卡特站起来,掏出手机,拨温韵之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拨了四五遍,每一次都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每一次都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

      他猛地抬手,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屏幕碎了,碎片溅了一地。手机壳弹起来,又落下去,滚到墙角。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喘着粗气。温韵之竟然敢这么对他。

      他一直以为温韵之是那种没有脾气的人。说什么都行,做什么都行,怎么对他都行。

      但现在呢?他把家里砸了,把钢琴砸了,把那张床糟蹋成那样,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了。

      卡特抬起脚,狠狠踢了一下旁边的桌子。砰的一声,桌子翻倒,上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他又踢了一下椅子。椅子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也许是因为温韵之竟然敢反抗。也许是因为那个一直乖乖听话的人,突然不听话了。也许是因为……

      因为……因为什么呢?卡特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理由。

      既然这里已经失去让他停留的资格,卡特也不会多作停留。

      卡特收回目光,利落地转身下楼。上车发动引擎开回自己家。

      那栋房子在比佛利山庄的半山腰,从外面看像一座小型宫殿。

      铁门缓缓打开,车子沿着车道开进去,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景观树。

      喷泉还在喷水,在夜色里泛着粼粼的光。主楼灯火通明,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里面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卡特把车停在门口,推开车门。

      有管家迎出来,看到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躬身:“少爷回来了。”

      卡特没理他,径直走进去。

      客厅很大,大得有点空旷。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是真迹,他小时候就挂在那里。沙发上铺着真丝面料,茶几上摆着银质的烛台和鲜花。

      玛丽乔女士坐在沙发上,正在翻一本杂志。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听到脚步声,玛丽乔女士抬起头,看到卡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她放下杂志,打量着卡特。

      卡特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也有点乱,眼底有明显的青色,和这个富丽堂皇的客厅格格不入。

      卡特没回答。走到沙发前,往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玛丽乔女士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了?”

      “没什么。”卡特说。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的男人走下来,他保养得很好,脸上没什么皱纹,只有眼角的细纹泄露了一点年纪。

      “回来了?”男人在对面坐下,看着卡特,“这几个月在外面玩够了?”

      卡特睁开眼,看着他父亲,轻抬眼皮,并为说话。

      亚瑟•卡特继续说着,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也该收收心了。这段时间你闹的那些事,家里帮你擦了多少屁股,你知道吗?”

      卡特没说话。

      “和瓦伦那小子混在一起,整天不务正业,还搬出去住。”他父亲端起面前的红酒,喝了一口,那动作优雅又矜贵,“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懒得管你。”

      玛丽乔女士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亚瑟•卡特看了夫人一眼,语气稍有缓和:“但现在不一样了。拉曼德那边退婚的事,你知不知道家里有多被动?”

      卡特终于开口了:“那是他的选择,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他父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两家从小定的婚约,说退就退,你跟我说跟你没关系?”

      玛丽乔赶紧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回来就好。卡特,你跟我说,拉曼德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要退婚?”

      卡特靠在沙发上:“他有自己的选择。他喜欢的是别人,不是我。”

      玛丽乔女士不解其因:“别人?什么人?”

      “我不认识。”卡特说,“反正不是我。”

      卡特父亲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讥讽:“所以你就这么让人家退婚了?连争取都不争取一下?”

      卡特看着他父亲,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争取什么?他不喜欢我,我争取有什么用?”

      “你……”他父亲气得站起来,但还没说完,就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是管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到他父亲身边,躬身说:“先生,您要的东西送来了。”

      他父亲接过那个纸袋,挥了挥手,管家退下。

      只见亚瑟•卡特打开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叠照片,直接甩在茶几上。

      照片散落一地,卡特低头看去。

      是他和温韵之。照片里,从他们在超市里,温韵之推着购物车,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盒什么东西。再到两人在餐厅里吃饭。就连他们在金门大桥下,在悬崖边的景象都有。

      还有一张,是他们在那栋房子门口,他低头吻温韵之的额头。月光照着两个人,画面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是谁。

      卡特看着那些照片,一动不动。

      他父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冷的:“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

      “你和那个男的,到底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因为他,才跟拉曼德退婚的?”

      卡特那副总是在维持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终于裂出一道痕迹:“我没跟拉曼德退婚。是他主动退婚。”

      “那你跟这个男的是什么关系?”他父亲指着那些照片,似有羞愧一般,“你敢说你跟他没关系?”

      卡特沉默了几秒:“有关系。”

      “但那跟退婚没关系。”卡特继续说,“拉曼德退婚的时候,还没这些事。”

      亚瑟•卡特根本不信。他指着那些照片,声音越来越大:“没关系?你当我是傻子?这些照片都拍成这样了,你跟我说没关系?”

      玛丽乔女士在旁边看着那些照片,脸色也不好看。她看看照片,又看看卡特,欲言又止。

      卡特站起来,看着他父亲:“我说了,没关系。”

      只见卡特父亲气得脸都红了。他指着卡特,手指抖得厉害:“你,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卡特父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指着那些照片:“你知道这些照片要是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吗?你知道家里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吗?”

      卡特父亲看着卡特更来气了。他一脚踢开脚边的照片,指着楼上,吼道:“你给我滚上去!别在这儿碍眼!”

      卡特也不知道该如何向父母解释温韵之的存在,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看不清方向。转身便往楼上走。

      “卡特!”玛丽乔女士在后面叫他。

      他走上楼梯,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里还是老样子,和他搬出去之前一模一样。深色的家具,暗色的窗帘,一张大床。

      窗户外面能看到整个洛杉矶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走到床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个被砸烂的家,一会儿是那些散落的照片,一会儿是温韵之的脸。

      那张笑着的脸,那张他从来没认真看过的脸。

      但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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