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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失控 光影终灭 ...

  •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脚边。温韵之的腿早就麻了,像是灌满了铅,动一下都费劲。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全是污迹。酱油干了,变成褐色的斑块,一块一块地糊在手背上。指甲缝里塞着不知道是调料还是灰尘的黑泥。

      还有几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血痂。

      而面前那张床,早已看不出是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上面,被子、枕头、衣服,全混在一起,上面泼着各种污渍。

      那些污渍已经干了,变成一块一块的深色斑块,在月光下泛着恶心巴巴的光。床头柜倒了,抽屉掉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他看着那一切,只觉得很安静。

      他知道窗外有风,知道风吹着树叶沙沙响,知道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但他听不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开了,很远,很远。

      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缓慢又沉重。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的震动着,震的骨头都感知到这份疼痛。

      温韵之拿出来,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上面显示着拉曼德的名字,七个未接来电,还有三条消息。

      这些字在眼前晃,一个一个的,像是活的一样,但他一个都看不进去。

      手机又震了。还是拉曼德。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接听。

      “喂。”他张了张嘴,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拉曼德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温韵之?是你吗?”

      “嗯。”

      “你终于接电话了!”拉曼德松了口气,但那口气松得很快,又提起来,“你在哪儿?你还好吗?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怎么都不接?”

      温韵之没说话。

      “温韵之?”拉曼德的声音又紧张起来,“你说话啊。你怎么了?”

      温韵之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那两个字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出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次轻了很多,像是怕吓到他似的。

      “你在家吗?”

      “嗯。”

      “我过来找你。”

      “别。”温韵之说。那声音很轻,“别来。”

      温韵之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让拉曼德来。也许是现在这个样子太狼狈了,也许是这个房子太乱了,也许是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任何人。

      “那你告诉我,”拉曼德的声音很轻,“到底怎么了?”

      温韵之没说话。

      “是不是跟卡特有关?”

      温韵之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个名字。那个他每天都会听到的名字。那个他曾经觉得那么好听的名字。

      现在听起来,像一根刺。

      拉曼德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但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做了什么?”拉曼德问。

      温韵之闭上眼睛。

      他想说,他什么都没做。他不过是跟人打了个赌。他不过是觉得我蠢。他不过是觉得我烦。他不过是从头到尾都不爱我。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太沉了,沉得他张不开嘴。

      “温韵之。”拉曼德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来,“你听着,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但你得告诉我。”

      温韵之还是没说话,他不知道拉曼德对于他和卡特之间到底知道多少,所以干脆远离吧,他不想再丢人,再出丑了。

      温韵之看着手机屏幕,那光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黑。

      拉曼德挂了电话,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

      温韵之那种沉默,他太熟悉了。那是人在极度崩溃之后才会有的状态,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找到卡特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拉曼德以为不会有人接了,那边才接起来。

      “喂?”卡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刚被吵醒的不耐烦,还有那种永远都漫不经心的调子。

      “卡特,我问你点事。”拉曼德说,声音尽量放平。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卡特显然没想到他会是这个语气。过了两秒,才说:“什么事?”

      “你和温韵之,”拉曼德一字一句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他刚才来找我,状态很不对。”

      “卡特?”拉曼德皱起眉,“你在听吗?”

      “在听。”卡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困惑,“你的意思是,你和温韵之认识?”

      拉曼德错愕,随机反应过来卡特在说什么。他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别被带偏。

      “是的,温韵之现在是我朋友。”拉曼德说,“他刚才来找我,聊了关于你的事。”

      “关于我?”卡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聊什么?”

      “他问我,我们那个弹琴的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拉曼德说,“还问我们什么时候说清楚退婚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

      拉曼德继续说:“我告诉他了。我说是回来之后没多久,那个周末。”

      “然后他的表情就不对了。那个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就是随便问问。但现在回想起来,他那会儿就不对劲了。”

      卡特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他问这些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拉曼德的语气忍不住冲了一点,“我才想问你呢!他今天状态差成那样,打电话给我那个声音,你根本想象不到。他平时温温柔柔的,今天那个声音,像是……”

      他说不下去了。

      卡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拉曼德说,“我问了半天,一个字都没问出来。但我能感觉到,肯定跟你有关。你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卡特说。

      拉曼德皱起眉:“那他为什么会那个样子?”

      “我怎么知道?”卡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你打电话给我,就为了说这个?”

      拉曼德被噎了一下。

      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又问:“卡特,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他做过什么?”

      空气都安静了,卡特显然没想到拉曼德会如此问,他带着一点探寻的味道:“你觉得我能对他做什么?”

      “我不知道。”拉曼德说,“他来找我的时候,一直在问你的事。问我们什么时候退婚的,问那个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我跟他说了之后,他就走了。那个样子,像是魂都没了。”

      拉曼德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欺负他了?”

      “我欺负他?”卡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点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那我问你,他今天那个状态是怎么回事?”拉曼德的声音也忍不住大了起来,“他为什么会来找我问你的事?他为什么会那个样子?”

      卡特沉默了几秒,带着一点不确定:“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我怎么知道?”拉曼德说,“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但我觉得,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卡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

      电话那头还是沉默。

      “卡特?”

      “……没什么。”卡特说。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你别瞎操心了。”

      拉曼德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我瞎操心?”他的声音压低了,但那种压抑的火气更明显了,“你知不知道他刚才那个声音?你知不知道他那个样子有多吓人?你说我瞎操心?”

      拉曼德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卡特,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事。”他说,“但我告诉你,温韵之现在是我朋友。他今天那个样子,我看着都难受。你要是对他做了什么,你最好想清楚怎么收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卡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听不出情绪的味道:“知道了。”

      “知道了?”拉曼德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卡特说,“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挂了。”

      拉曼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卡特。”他说。

      “嗯?”

      “……算了。”拉曼德说,“挂了。”

      他按下挂断键,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窗外有风吹进来,拉曼德坐在沙发上。

      他想起温韵之在咖啡厅里问他的那些问题,想起他离开时的背影,想起刚才电话里那个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

      他忽然有点后悔。后悔刚才没再多问几句,后悔没拦住温韵之,后悔让他一个人回去。

      但现在已经晚了。他只能希望,温韵之没事。

      温韵之的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麻意慢慢退下去,才迈开步子。

      他走进衣帽间。

      衣帽间很大,两面墙都是柜子,里面挂满了衣服。左边是卡特的,右边是他的。

      卡特的那些西装、衬衫、大衣,一件件挂得整整齐齐,深色的,浅色的,按颜色排好。他的那些衣服挂在另一边。

      温韵之开始收拾衣服,只收自己的。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在完成一个不需要思考的任务。

      卡特的那些衣服,他一件都没碰。

      收完衣服,他走进浴室,拿自己的牙刷,自己的毛巾,自己的剃须刀。那些都是他来了之后自己买的,用习惯了。他把它们装进一个袋子里,放进箱子。

      然后他走进书房。

      电脑,充电器,U盘,那些普金斯教授给的论文,他自己做的笔记。他一样一样装进背包里。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还放着那份面试的文件,他拿出来,翻开看了看。上面印着那家公司的logo,还有张诚的名片。

      他把那份文件也装进包里。

      书桌上还摆放着他来这里之后拍的所有照片。

      和方阳的,和拉曼德的,还有在学校里拍的,在金门大桥下拍的,在雷耶斯角灯塔拍的。一张一张,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捆着。

      他把那些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看。看到和卡特合照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照片里卡特站在他旁边,没笑,但眼神很柔和。自己微微歪着头,笑得有点傻。身后的金门大桥在暮色中静静矗立,漫天霞光铺在他们身后。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卡特的脸,手开始发抖。

      那些日日夜夜,那些拥抱,那些温存,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演出来的。

      他拿起那张照片,从中间撕开。咔嚓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卡特的脸从中间裂开,一半在左边,一半在右边。他的脸也从中间裂开,那个傻傻的笑,断成两半。

      他又撕了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张照片变成一堆碎片,散落在地上。

      然后他把其他的照片也拿起来,一张一张撕掉。那些笑脸,那些回忆,那些他曾经那么珍惜的东西,全都变成碎片,落在地上。

      他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那些书,那些摆设,那些他曾经觉得温馨的东西,现在看起来都那么陌生。那些不是他的,从来都不是。

      带着简单轻便的行李走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茶几下面。

      那里还有那盏灯的碎片,散落一地。玻璃碎了,木头底座裂了,那个小小的开关掉出来,躺在一边。

      他曾经那么用心地找到它,曾经那么用心地包装好,曾经那么用心地递到卡特手上。

      现在它碎了,他也碎了。

      温韵之走进夜色里,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把背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

      二楼那个窗户,是他和卡特的卧室。窗帘被他扯下来了,现在那窗户空荡荡的,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他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会想自己这几个月自己所做的,简直太傻了。

      一个陌生的世界,一段陌生的感情,自己竟然毫无防备的陷进去,说出去都让人笑掉大牙。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那栋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那些窗户一个一个暗下去,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许是找个酒店住一晚,也许是直接开去机场,也许是随便找个方向一直开下去。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待在那里了。

      在那里的每一分钟,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傻逼。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那条路一直延伸到黑暗里,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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