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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往事 破碎幻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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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韵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他只记得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打卷,知了在看不见的地方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头疼。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温韵之的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面。
车里很安静,脑子里又很乱,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到处都是线头,却找不到一根能理顺的。
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地转,像坏掉的录音带,循环播放。
“打个赌而已。”
“三个月,让他对我死心塌地。”
“他那个傻子,我说什么他都信。”
“也就是看着好看。”
“蠢得要命。”
“挺烦的。”
温韵之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方向盘上。
方向盘被太阳晒得有点烫,贴着脸颊,那温度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想到第一次见到卡特的时候。在校门口,卡特叫住他,说他们谈过恋爱。他什么都不记得,但卡特说的那么绝对,才让自己觉得原主真的和他谈过。
现在想来,那些细节,卡特又是怎么知道的?
想到卡特说被家里赶出来,自己心疼得不行,二话不说就让卡特搬到自己家里。
想到自己每天做饭等卡特回来吃,想到自己半夜给他热饭,想到自己在大堂里等了四个多小时,等到半夜,等到保安来清场。
想到这些,自己这两个月到底算什么。
温韵之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肩膀开始发抖。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厉害,整个人都在抖。可他还是拼命压制着,啜泣声仍不小心跑了出来。
等再抬起头的时候,方向盘上湿了一片。
他忽然很想笑。
那些日子,那些他以为很美好的日子。卡特第一次吻他的时候,他们在金门大桥下看日落的时候,卡特抱着他的时候,卡特对别人说这是我男朋友的时候。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爱情了。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那个可以让他不顾一切的人。
他把自己整个人都交出去,换来的,不过是别人嘴里的三个月。
真的太好笑了。
所以,卡特之前每次看他,那时候他还以为那是喜欢,是激动,现在才知道,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温韵之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又闪过那个视频。
卡特看拉曼德的眼神里的温柔和专注,那才是真的喜爱吧。
而他,不过是个赌约,是个乐子,是个看着好看的傻子。
温韵之拿出手机,找到拉曼德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拉曼德的声音传来:“温韵之?”
“你现在有空吗?”温韵之的声音有点无力,“我想见你。”
拉曼德说:“有。还是上次那家咖啡厅?”
“好。”温韵之说,“我现在过去。”
那家咖啡厅离得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温韵之把车停在路边,推门走进去。
咖啡厅里人不多,只有几桌客人,低声聊着天。
墙上挂着的那些画还在,角落里的那架黑色三角钢琴也还在。
拉曼德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到温韵之进来,抬起手招了招。
温韵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拉曼德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他问,“出什么事了?”
温韵之摇摇头,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我想问你一些事。”他说,声音很轻,“关于你和卡特的。”
拉曼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问。”
温韵之看着拉曼德,才发现拉曼德的眼睛是那种很浅的紫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温柔。
“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温韵之问。
拉曼德点点头:“嗯。两家走得近,从小就认识。”
“那你……”温韵之顿了顿,“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拉曼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
“我对他,没有那种感觉。”拉曼德说,“从小一起长大,像亲人一样。但他不一样,他分不清。他把习惯当成喜欢,把依赖当成爱。”
“后来我去了瑞士,”拉曼德继续说,“在那里遇到了方阳,也终于想明白了。我对他的感情不是爱人间的感情。所以我回来之后,就跟他说清楚了。”
温韵之的喉咙动了动。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很干,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什么时候?”他问,“你们说清楚是什么时候?”
拉曼德想了想,说:“大概在我回来之后没多久,一个多月前吧,具体日子我不太记得了,但应该是我回来后的那个周末。”
温韵之拿出手机,翻到日历。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周末。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
那天,卡特很晚才回家。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做了饭,等了好久,等到饭菜都凉了。他发消息没回,打电话没接,一直等到快凌晨一点。
后来卡特回来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他。那是第一次,卡特那么用力地抱他,像是怕失去什么似的。
他那时候还以为,卡特是因为工作太累,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心疼得要死,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他,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有我在’。
后来他还策划了旅游,带卡特去北加州,去金门大桥,去雷耶斯角灯塔。他那么用心地安排一切,只想让他开心一点。
原来那天,不是工作太累。
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不要他了。
温韵之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温韵之?”拉曼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怎么了?”
温韵之抬起头,又问拉曼德:“那个弹琴的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
拉曼德回忆了一下:“也是刚回来那几天。两家非要办个晚宴,让我们一起露个面。那个视频就是那时候录的。”
温韵之又看了一眼日历。
那一天,他也记得。
就是那天晚上,卡特回来得很晚。还带了两支玫瑰。
他那时候开心得要死,还以为卡特是专门买来送他的。
他把那两支玫瑰插在花瓶里,放在茶几上,每天都要看好几遍。后来玫瑰谢了,他还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舍不得删。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两支玫瑰,是晚会散场之后,大概是顺手买的。
温韵之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怕自己再看一眼,会忍不住把手机砸了。
“所以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他问。
拉曼德点头:“早就没有了。我喜欢的是别人,你知道的。”
温韵之当然知道。他喜欢的是方阳。
“那他呢?”温韵之问,声音抖得厉害,“他喜欢你吗?”
拉曼德沉默了几秒。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那一桌客人偶尔传来的低笑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光带,那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
“他以为他喜欢。”拉曼德说,声音很轻,“但那不是真的喜欢。那是他从小被灌输的东西。两家从小就告诉他们,你们以后要在一起的。他一直以为那就是爱。”
拉曼德看着温韵之,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忍。
温韵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拉曼德都不忍心看。
原来卡特每次抱他,抱的那么紧,那么用力。他以为那是因为他需要自己。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需要。那是一个人在失去之后,随便找个东西填补空白。
而他,就是那个空白。
“温韵之,”拉曼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温韵之说。
“温韵之!”拉曼德在后面叫他,声音很急。
他没有回头。只机械性地走去停车场。
飞快地发动引擎,踩下油门,车子冲出去,汇入车流。
太可笑了,这一切真的太可笑了。他一边笑一边握着方向盘,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又咸又苦。
温韵之以为自己所做的这些在哄一个受伤的人。他以为自己的关心能让他好起来。他以为那些精心安排的行程,那些用心准备的食物,那些小心翼翼的问话,能让他开心一点。
结果呢?
他不过是在替别人擦屁股。他不过是在填补别人离开后留下的空缺。他不过是那个看着好看的赌注。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温韵之推开门,看着那个熟悉的客厅。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光线已经很暗了。茶几上的那盏灯塔还在那里。橙黄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暖。
温韵之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亲自包装好,亲手递到卡特手上的。
那时候温韵之还说:“你看它一直亮着,不管晚上多黑,它都亮着。”
温韵之走过去,拿起那盏灯塔。
那触感很熟悉。木头底座,玻璃灯罩,还有底下那个小小的开关。他曾经亲手打开那个开关,看着它亮起来,心里满是期待。
他用力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玻璃碎了,里面的小灯泡闪了几下,灭了。
碎片溅了一地,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那光芒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他看着那些碎片,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然后他又拿起茶几上的花瓶,那个他用来插玫瑰的花瓶,也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花瓶碎成几片,水溅了一地,那两支早就干枯的玫瑰滚了出来,落在碎片中间。
那玫瑰已经枯得不成样子了,花瓣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几片干瘪的叶子。
他曾经把那两支玫瑰当宝贝一样,每天都要看好几遍。手机里的照片到现在都舍不得删。
现在它们就在地上,和那些碎片混在一起,一文不值。
温韵之又冲进厨房,拿起一把剪刀,回到客厅,把沙发上的抱枕一个个划开。
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嘶啦嘶啦的,刺耳又痛快。
羽绒飞得到处都是,像下雪一样,在昏暗的光线里飘着,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转身看着茶几上东西真刺眼,全部扫到地上。杯子,遥控器,几本杂志,全部哗啦啦地掉在地上,发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
温韵之又把墙上的画扯下来。
那些画是他精心挑选的,是他想让这个家看起来更温馨才买的。画框摔在地上,玻璃碎了,里面的画露出来,被玻璃划出一道道口子。
他把窗帘拉下来。窗帘布落在地上,堆成一堆,盖住了那些碎片,盖住了那些羽绒,盖住了一地的狼藉。
还不够,还不够……
他喘着粗气,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被他亲手毁掉的东西。
他冲上二楼,推开琴房的门。
那架黑色三角钢琴安静地立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盖上,那光泽柔和又温润,像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卡特曾经坐在这里,给他弹《卡农》。
他记得卡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的样子,记得他微微低头的侧脸,记得他弹完之后说这首曲子是四手联弹的,一个人弹不出它的美丽。
他那时候想,如果能和他一起弹,该多好。
而现在,他拿起旁边的琴凳,狠狠砸向琴键。
砰的一声巨响,琴键陷下去几个,发出刺耳的不成调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回荡,刺得人耳朵疼。
他狠狠地砸着一下又一下,直到那架钢琴面目全非。
琴键歪七扭八地陷下去,有的断了,有的翘起来,琴弦露出来,断了几根,悬在那里。
然后他冲进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在床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
他们曾经在这张床上拥抱,亲吻,做那些亲密的事。
他曾经在这张床上,把自己整个人交给他。
那些都是假的,那些全都是演出来的。
温韵之忽然觉得恶心。胃里一阵翻涌,他扶着门框,干呕了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冲进厨房,把橱柜门全部打开,把所有能拿的调料都拿了出来。酱油,醋,辣椒油,蚝油,还有半瓶老干妈。
他抱着那些瓶瓶罐罐回到卧室,站在床边。
他打开酱油瓶,倒在被子上。深褐色的液体渗进被面,渗进被芯,留下一大片污迹。
打开醋瓶,倒在枕头上。酸味立刻弥漫开来,刺鼻又恶心。继续又把辣椒油倒在床单上。红色的油污一点点蔓延开来,和酱油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恶心的暗红色。
所有的调料一股脑的全部撒在床上,墙上,柜子上。
一时间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酸的,咸的,辣的,冲得他眼睛发酸,喉咙发紧。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他看着那张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床,心里仍觉得还不够。
继续打开衣柜,把里面的衣服全部扯出来,扔在地上,踩上去。那些衣服上有卡特的味道,有他自己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把那些衣服扔在床上,扔在那些污迹上,让它们也被染上那些恶心的颜色和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忙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一直在砸,一直在撕,一直在倒,一直在毁。
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站在卧室中央,看着四周。
床已经看不出是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上面,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像是一个垃圾堆。
地上全是碎片,全是衣服,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窗帘被扯下来了,堆在角落。墙上的画也砸了,玻璃碎了一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这一片狼藉上。温韵之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的手上全是污迹,他的衣服上也全是污迹。就连脸上沾着不知道是酱油还是番茄酱的东西。
他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很奇怪,温韵之知道窗外有风,有树叶沙沙响,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但他听不到。
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
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他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就那样坐在地上,任由眼泪往下流。那眼泪滑过他的脸,带着那些污迹一起往下流,滴在他的衣服上,滴在地上。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眼泪不停地流。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哭够了,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脸上火辣辣地疼,那疼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真丢人。”
他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真他妈丢人。”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没有开灯,整个房间陷在黑暗里。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脚边。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