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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碎 赌约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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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那份文件夹在笔记本里,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许是怕事情没定下来说了也没用,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许只是因为最近两个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让他失去了分享的欲望。
卡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卡特已经出门,两个人在餐桌上打了个照面,谁都没多说什么。
温韵之低头吃自己的早餐,卡特在看手机,偶尔喝一口咖啡,整个空间里只有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
他想,等面试过了再说吧。如果没过,说了也是白说。
普金斯教授的动作很快,周三就发来邮件,说那边安排了面试,时间定在这周五下午两点,地点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那家公司的研发部在那里设有办公室。
温韵之回了一个好的,我会准时到。为了更好的面对这次面试,他把那家公司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的官网,发表过的论文,做过的项目,创始人背景,核心技术团队,包括最近拿到的融资,他全都看了一遍。
还把自己之前做的那个模型优化了,又把文档整理得干干净净,存在U盘里,准备面试的时候带着。
拉曼德给他发过几次消息,问他有没有时间出来坐坐。
温韵之看着那些消息,打了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只回了一句最近有点忙,改天吧。
他知道这样不好,拉曼德没有做错什么,甚至可以说是这件事里最无辜的人。但每次看到他的名字,温韵之就会想起那个视频,想起卡特看他的眼神,想起自己从别人嘴里知道一切时的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让他喘不过气来。
所以他选择躲着。至少现在,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
面试那天,温韵之起了个大早。
他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配一条深灰色的西裤,看起来正式又不至于太拘谨。
他对着镜子看了好几遍,把领口整理好,把头发梳顺,确定没什么问题才出门。
临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那盏灯塔还在茶几上,闪动的光在早晨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卡特昨天晚上回来得很晚,他迷迷糊糊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今早起来,卡特已经走了。
温韵之发动那辆福特野马。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低沉而有力。
那栋写字楼在市中心,离卡特的公司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温韵之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到二十八层。
这里的整个楼层都是玻璃墙,通透得能看到里面的一切。
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一些抽象的装饰画,但看着很舒服,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前台后面坐着一位穿着职业装的女生,看到他进来就站起来,微笑着问是不是温先生。
温韵之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走过一条长廊,他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是位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看起来很温和,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左边是个年轻一点的女性,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低头看着什么。
右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正对着电脑屏幕敲代码,听到门响才抬起头。
“温韵之?”中间的男人站起来,伸出手,“我是张晟,负责这个项目的技术部分。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林远和赵轩。”
温韵之握了握他的手,又跟另外两个人点了点头,然后在他们对面坐下。椅子很舒服,是真皮的,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进去一点。
张晟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清楚。他先问了一些常规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转专业,为什么对这个方向感兴趣,之前做过什么项目。
温韵之都一一回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有点出汗,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林远偶尔会插一句话,问一些细节,比如那个客流预测模型的数据来源是什么,清洗数据的时候遇到了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
她的问题问得很细,显然是在考察他是不是真的做过。赵轩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电脑。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张晟说:“你之前那个客流预测模型,普金斯教授给我们看过。做得不错,思路很清晰,数据处理的细节也处理得很好。”
温韵之连忙说谢谢。他没想到普金斯教授会把那个模型发给这些人看。
“不过,”张晟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毕竟是个小项目。我们这边做的东西要复杂得多,对算法的要求也高很多。普金斯教授说你底子不错,但我们还是想亲眼看看。”
他看了看林远,林远点点头,把手里的平板转过来,屏幕对着温韵之。
“这是一个真实病例的数据,”林远说,“肺部CT影像,一共两百三十七张切片。这里面有一个早期肺结节的样本,位置非常隐蔽,常规算法很容易漏掉。你需要在一个小时之内,设计一个简单的检测流程,把这个结节找出来。”
温韵之看着屏幕,两百三十七张CT切片,早期肺结节,隐蔽位置。
这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林远继续说:“我们不要求你从头写一个完整的检测算法,你可以调用任何开源库,也可以用我们提供的框架。我们要看的是你的思路,你的处理方式,你在面对复杂问题时的反应。明白吗?”
温韵之点点头,把目光移到电脑上。屏幕上已经打开了一个编程界面,旁边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那两百三十七张CT切片,还有一些基本的代码框架和工具库。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动手。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他敲击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张晟他们三个人就坐在对面,偶尔低声交流几句,但大部分时候都在看着温韵之日。
他先把所有的切片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有个大概的印象。然后他开始调整对比度,去噪,归一化。
这些步骤看起来很基础,但做得好不好直接影响到后面的检测效果。他一边做一边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不能太快,太快容易出错,也不能太慢,太慢来不及。
预处理做完,他开始做特征提取。他选了几个常用的特征,又自己加了一个边缘检测的算法。那个位置的结节很隐蔽,边缘可能是关键。他一边写代码一边调试,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几乎没有停过。
四十分钟的时候,他跑出了第一版结果。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标记,指向其中一张切片上的一个小点。他放大看了看,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那个位置不太对。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过程过了一遍。预处理没问题,特征提取没问题,算法选择也没问题。那问题出在哪里?
林远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但没说话。
温韵之睁开眼,又看了一遍那些切片。忽然,他意识到问题在哪里了。
他一直在做全局搜索,但那个结节的位置就是隐蔽,常规的搜索方式根本找不到。他需要换个思路,先缩小范围,再精确定位。
他重新开始写代码,这次快了很多。五十分钟的时候,他跑出了第二版结果。
屏幕上跳出几行红色的标记,指向另一张切片。他放大看了看,这一次,那个位置对了。
五十五分钟的时候,一张放大的CT切片上,一个黄豆大小的阴影被红色的框圈出来,旁边显示着一行参数:置信度92.7%。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张晟主动开口:“说说你的思路。”
温韵之坐直身体,开始讲。他从预处理讲起,讲到特征提取,讲到第一版为什么错,怎么在最后几分钟完成检测…………
他讲完的时候,发现林远和赵轩都在看他。
张晟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不错。比我们预期的要好得多。那个位置确实很隐蔽,我们自己的实习生第一次做,十个人里有九个找不到。”
张晟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看着他:“你的情况普金斯教授都跟我们说了。我们这边需要人手,你这边也确实有能力。如果没什么问题,一周之内我们会给你答复。不过我个人觉得,问题不大。”
温韵之站起来,开心地道了谢。林远送到电梯口的时候说:“你那个边缘检测的思路很聪明。是自己想的?”
温韵之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做过类似的项目,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林悦明白了:“挺好的。希望以后能一起共事。”
电梯门开了,温韵之走进去,门关上之前他还看到林远站在那儿,对他挥了挥手。
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地停,一层一层地上人。
到十二层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温韵之被人群挤在最里面,背靠着冰凉的电梯壁,身边站着几个穿着职业装的白领,正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他觉得有点闷。也许是人太多了,也许是后知后觉的紧张。他说不清楚,只觉得胸口有点堵,想找个地方透透气。
他看了看楼层显示,才到八层。照这个速度,下去还要好几分钟。
他按了最近的楼层,七层,等门一开就挤了出去。
七层是一个办公区,看起来和二十八层差不多,都是那种透明的玻璃墙和干净的地面。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看到一扇安全门,上面写着楼梯两个绿色的大字。
他推开门,走进楼梯间。这里可比电梯里凉快多了,也没有那么多人。
墙上的绿色安全出口标志在灯光下泛光。下楼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带着回音。
走到六层和五层之间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从下面传来,隔着几层楼梯,听得不太清楚。但他听到了一个词。
“温韵之。”
他的脚步停在半空中,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每天早上醒来都能听到,熟悉到他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那个音色,那个语调,那个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
是卡特的声音。
温韵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听到卡特的声音,也不知道卡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只知道那个名字从卡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应该走下去,应该推开门,应该去打个招呼。卡特在这里,可能是来谈事情的,碰上了正好可以一起回去。
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马斯那天还问我,你是不是认真的。”
另一个声音,他也听出来了。是瓦伦。
“我怎么说?我告诉他你俩打个赌而已。”
温韵之的手扶在栏杆上。那金属的触感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
什么打赌?
“赌约?”瓦伦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你还记着呢?”
“当然记得。说好的三个月,让温韵之对我死心塌地。现在才两个月,还得再忍忍。”
温韵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勒住了,紧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动,但动不了。他就那样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扶着栏杆,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
“你这话要是让他听见了,不得伤心死?”瓦伦说话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
“伤心什么。”卡特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正在往上走。
“他那个傻子,我说什么他都信。我跟他说我们以前谈过,他就信了。我跟他说我被家里赶出来了,他也信了。我跟他说什么,他都信。”
温韵之闭上眼睛。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往他心上扎。
“那你还天天往公司带他?”瓦伦的声音。
“让他见见世面,又不是谈恋爱。再说了,他那个样子,也就是看着好看。蠢得要命,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什么他都点头。这种人在身边待久了,也挺烦的。”
“行了,不说了。”卡特的声音,“快到五层了,电梯那边有人等。”
“你先走,我抽根烟。”瓦伦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温韵之听见那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离他只有一层楼的距离,两层楼的距离……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转身推开身后的安全门,走进六层的走廊。那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把所有的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从旁边的办公室走过,看他一眼,又走开。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了,此时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好像自己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刚才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地转。
“打个赌而已。”
“三个月,让他对我死心塌地。”
“他那个傻子,我说什么他都信。”
“也就是看着好看。”
“蠢得要命。”
“挺烦的。”
温韵之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走廊的地板很凉,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好酸,视线模糊,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些他以为很美好的日子。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爱情了。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那个可以让他不顾一切的人。
他把自己整个人都交出去,换来的,不过是别人嘴里的三个月。
温韵之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现在想来,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那些温柔,那些拥抱,那些亲吻,全都是演出来的。而他,从头到尾,都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去电梯门口,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那些数字从六跳到五,跳到四,跳到三,他感觉自己也在一层一层地往下坠,坠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生从他旁边跑过去,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音。两个男人站在前台旁边聊天,手里拿着咖啡,讨论着什么项目。一个快递员推着车走进来,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那些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他站在这看着那些人,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不属于这里的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