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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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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韵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餐厅的。
他只记得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差点撞到旁边的椅子。方阳拉了他一把,问他要不要送,他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然后就往外走。
推开餐厅的玻璃门,热浪扑面而来。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打卷,知了在看不见的地方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头疼。
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脚底像踩着棉花。旁边有对情侣挽着手走过,女孩在笑。温韵之侧身让了让,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只觉得那笑声刺耳得厉害。
他坐进车里,握着方向盘,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很乱,像是塞了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拉曼德认识卡特。
拉曼德和卡特订过婚。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一起弹过《卡农》,卡特看拉曼德的眼神那么温柔。
那他呢?
他算什么?
温韵之把脸埋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方向盘被太阳晒得有点烫,贴着脸颊,那温度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他没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发动车子,慢慢开回家。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耍,笑闹声远远地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茶几上那盏灯塔还在,是那天他送给卡特的。橙黄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在下午的阳光里不太明显,但确实亮着。卡特一直让它在茶几上亮着,每天晚上都不关。
手机又震了。他拿出来看,是方阳的消息。
“你还好吗?”
温韵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
方阳又发了一条:“对于这件事,我也很惊讶。”
温韵之没回。
方阳接着发:“拉曼德和卡特确实订过婚,但那是家里安排的,早就解除了。你看到的那个视频,那时候他才从瑞士回来,两家非要他们一起露个面。”
温韵之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跳进眼睛里。
“拉曼德跟我说,他根本不知道卡特在和你谈恋爱。如果知道,他肯定不会发那个视频。”
“温韵之,你信我,他和卡特之间什么都没有。婚约解除了就是解除了,他从来没想过要跟卡特怎么样。”
温韵之盯着屏幕,那些字像一个个小黑洞,把他所有的力气都吸进去了。窗外的光线在缓慢移动,爬过茶几,爬上墙壁,把那盏灯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知道了。
方阳很快回复:“你别多想。有什么事跟我说。”
温韵之没再回。
方阳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婚约早就解除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每天都和卡特在一起,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每天一起出门一起回家。他以为他们之间没有秘密,以为卡特对他足够真心。
结果呢,卡特有过婚约。卡特订过婚。卡特和另一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弹琴,一起出现在那种场合里。
全世界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他算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拉曼德。
“温韵之,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和卡特的事。方阳跟我说了,我才知道。”
温韵之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点开。屏幕上跳出一小段预览文字,像一只伸出来的手,等着被握住。
拉曼德又发了几条:
“我和卡特的婚约是家里安排的,我们从小认识,但从来没有那种感情。我从瑞士回来的时候,两家要我们一起露个面,那个视频就是那时候录的。
后来我发现自己喜欢的是方阳,就跟卡特说清楚了。婚约解除得很干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纠缠。
我不知道他在和你谈恋爱。如果知道,我肯定不会给你看那个视频。
温韵之,真的对不起。”
拉曼德发的信息一条又一条,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们都在解释,都在安慰,都在告诉他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但那些都不是他想听的,他想听的不是解释。
他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这些话不是卡特告诉他的。
为什么他要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一切。
他把手机拿起来,用力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盏灯塔被震得晃了晃,里面的小灯泡闪了几下,又慢慢稳定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点,小孩的笑闹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客厅里一时间只有灯塔的光在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卡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温韵之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下午一模一样。
客厅没开灯,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路灯的光透进来,在窗帘上印出一块模糊的亮斑。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卡特换鞋的时候皮鞋在地板上踩了几下,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响。
“怎么不开灯?”卡特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灯亮的瞬间,温韵之的眼睛被刺得生疼。他看着卡特走进来,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白衬衫。
他低头看了一眼温韵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温韵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问卡特,你以前订过婚吗?你和拉曼德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些问题就在嘴边,一个个挤在喉咙口,等着出口。
。
但他看着卡特的眼睛,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卡特就站在茶几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还搭在车钥匙上,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平常,像任何一个加班回来的普通人。
他该怎么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过未婚夫?”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拉曼德订过婚?”
“你把我当什么?”
那些话太沉重了,沉得他张不开嘴。而且,问了之后呢?
如果卡特说“是,我有过未婚夫”,他该怎么办?如果卡特说“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多想”,他该信吗?如果卡特说“这跟你没关系”,他又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答案。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就是有点累。”
卡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但很快,那目光就被疲惫取代。
“早点休息。”卡特说,“我还有个文件要看,今晚可能要忙很晚。”
他转身上楼了。
皮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一级一级地响上去,越来越远。那些声音一点点消失,最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温韵之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一点点消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接下来的几天,温韵之照常去卡特公司。
每天早上一起出门,电梯里总是挤满了人。温韵之站在角落里,卡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卡特的肩膀有时候会碰到他的,西装面料擦过他的手臂,凉丝丝的。电梯里的人说话,说天气,说新闻,说哪个同事又跳槽了。温韵之听着,一言不发。
每天晚上一起回家。卡特的黑色轿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车窗外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地滑过去。在车上他会跟卡特聊今天学了什么,卡特会嗯嗯地应着,偶尔说一两句。那些话飘在车厢里,还没落地就被空调风吹散了。
在公司里他会认真跟艾米学东西,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屏幕一行一行敲代码。中午和同事一起吃饭,食堂里的人总是很多,他端着餐盘找位置,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就坐过去。
下午继续看文档写代码,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照在他桌上的时间越来越短。
一切看起来和之前一样。
午休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茶水间的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发呆。那些车像小甲虫一样爬来爬去,不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卡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问。他最近好像也很忙,每天回家都要在书房待到很晚。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间房子里,却各自往前延伸。
周五下午,温韵之收到普金斯教授的邮件。
“温,有时间来我办公室一趟吗?有个事情想和你聊聊。”
温韵之看着那封邮件,回复了一个“好的”,然后收拾东西去工程学院。
午后的校园很安静,有几只鸽子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踱步。草坪上有几个学生躺着晒太阳,书盖在脸上,像是睡着了。
普金斯教授还是老样子,坐在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黑咖啡。
看到温韵之进来,他放下杯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温韵之坐下,等着他开口。
普金斯教授看着他,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你之前做的那个客流预测模型,我发给几个朋友看了。”
“有一个在纽约做AI研发的朋友,”普金斯教授继续说,“他们公司最近在启动一个新项目,做的是基于深度学习的医疗影像辅助诊断系统。需要人手,特别是像你这样有实践经验、又能沉下心做事的年轻人。”
他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温韵之面前。文件上面印着一家公司的logo,温韵之认得那家公司。
在业界很有名,做AI医疗的,他读过他们的论文。
“我跟他们推荐了你。”普金斯教授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安排一个面试。通过了就能去纽约,加入他们的研发团队。”
温韵之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去纽约?加入研发团队?
那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窗外的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把那些黑色的字映得发亮。他的手指动了动,想伸出去摸一摸那份文件,又缩回来了。
“需要……需要去多久?”他问。
普金斯教授摇摇头:“这个说不准。研发类的项目,短则几个月,长的话,几年也有可能。要看项目进展,也要看你自己的能力。”
他顿了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补充道:“学校这边你放心,如果你能进去,我这边立刻给你办转专业。这个项目的实践经历,比在学校里上两年课都有价值。到时候你回来,直接算优秀学分毕业。”
温韵之听着,心跳得很快。
这是一个他做梦都想要的机会。去最顶尖的团队,做最前沿的项目,和自己热爱的东西在一起。
可是,他想起卡特。
如果他去了纽约,就要和卡特分开。几个月,或者几年。他不知道卡特会怎么想,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
“我需要时间考虑。”
普金斯教授点点头:“当然,这是大事,你自己想清楚。不过机会难得,他们那边也在招人,可能不会等太久。”
他把那份文件往温韵之面前又推了推:“这个你拿着,里面有他们的联系方式。考虑好了给我答复。”
温韵之站起来,道了谢,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阳光很好,下午的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心里却乱成一团。
一个声音说:去吧,这是你一直想要的机会。
另一个声音说:去了就要和卡特分开。
他拿出手机,想给卡特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跟卡特说,说我要去纽约了?说我们可能要分开很久?说我想去,但又舍不得你?
现在,卡特真的还会舍不得他吗?温韵之不敢去想了。他甚至都不知道现在的他和卡特到底算什么,好像一直以来他都是被卡特牵着一样,失去理智,失去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