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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名山庄(下) 天为被,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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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石子破空飞去,精准地打在那纸条上。
谁知,就在石子触碰到纸条的瞬间,“噗”的一声轻响,那纸人口中竟射出几道细如牛毛的黑芒!
林照野反应极快,侧身闪避,奈何距离太近,暗器设计刁钻,终究右肩一麻。
“啧。”麻骨散?她眉心微蹙,拔掉银针弹开,迅速点了右肩上两处穴道,减缓药力扩散。
离她最近的沈清辞忙带着她飞离一丈远。
“伤口可有大碍?让我看看!”
林照野垂下头不语,脸色微赧,竟然当着清辞的面遭暗算,实在丢面儿。
她不说话,沈清辞更是着急,以为她毒发强忍,眼圈顿时红了。
“找死!”江映枫含怒一掌拍向纸人,掌风凌厉。
接触的瞬间,她脸色微变,急急收回手,但还是中了招,那纸人下面竟藏了数百枚淬了毒的银针,在她接近的那一刻,纸人内部炸开,暴雨梨花针四面八方射去。
江映枫迅速取下外套,罩在空中狠狠一拧,劲风卷落大半银针,她虽功力深厚,猝不及防之下也被数枚银针刺中了手臂和小腿,身形一晃,脸色迅速变得难看。
赤蝎粉,混了寒潭藻……不是要命的毒。
她迅速封住手臂和小腿的经脉,阻止毒素蔓延,脸色泛青,却依然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纸人和大门。确保再无暗器后,她才盘腿席地而坐,调理内息。
“江寨主!”沈清辞惊呼。
这山庄主人的玩笑未免太过分了!
怒意翻涌,沈清辞不再犹豫,径直走向那扇朱漆大门前。
此刻,什么江湖规矩、什么谨慎试探,统统被抛在脑后。她只知道,门后面可能有解药,等下去,她们会更危险。
“装神弄鬼……欺人太甚!”她贝齿紧咬,飞起一脚,狠狠踹向大门,“给我开!”
轰隆,门栓断裂,大门洞开。
沈清辞喘着气,握着剑的手关节发白。
这架势,要是被左相和上京的官民看到,估计要惊掉下巴。
林照野竖起拇指,“哇!这一脚,霸气!”
山庄内,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正厅,眼前的一幕让沈清辞的血液几乎凝固。
厅堂中央,又摆着一桌饭菜,仍旧是三副碗筷,但在正上方的供台上,没有香炉牌位,只有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正是那晚的农夫!
人头前面,静静摆着三样贡品:一片泛着幽光的玉环碎片,一个密封的银瓶,以及装有何首乌的锦盒。
沈清辞强忍着翻涌的胃气,快步上前。
她知道,那银瓶里装的,一定是解药。
此刻,门外盘腿打坐的两人真气流过全身后,伤势已无大碍。
江映枫率先睁开眼,从怀中取来沧溟剑宗研制的解毒散,自己服了一粒,又丢给林照野一粒。她眼角瞥了一下山庄里面,“是不是太过火了?你的好娘子似乎气得不轻。”
林照野接过解毒散服下,五个吐息后,右臂已恢复如初,但额头上冷汗却冒了出来,因为沈清辞已经拿着解药冲到了她们身边。
又服了一遍药。
沈清辞担心余毒未清,非要检查伤口,林照野自然抵死不从,面红耳赤地护着衣襟,双手抱紧自己,嘴里嚷嚷着“男女授受不亲”,又埋怨沈清辞动不动就要解她腰带、脱她衣服,这是留到拜堂之后也不迟。
一番拉扯,沈清辞又羞又恼,甩开衣袖再不管她。
一旁的江映枫则看戏看过了瘾,恨不得给了赏钱让再唱一出。
这出欢喜冤家的戏唱完,三人终于走进了山庄内部。
主厅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人头和三份贡品,一道蝴蝶镖刺入了人头面门,下面压着一道被血浸染的纸条,“毒手宣胜,杀圣僧玄悲法师,罪无可恕。”
毒手宣胜,杀人无形,江映枫的确曾怀疑过他是杀死玄悲法师的凶手,但苦于宣胜行迹隐秘,一直没找到,谁料这庄主竟取其首级,连同玉环碎片一并奉上。只可惜,未能亲手为玄悲法师报仇。
江映枫用筷子小心夹起那玉环碎片,沉默良久,这是第三片玉环碎片。
林照野眉头紧锁,她们似乎越陷越深了,“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宣胜的首级,空庄子,乱葬岗,玉环碎片……”江映枫若有所思,“我们似乎遗漏了什么。”
沈清辞心头一动,脱口而出:“那座坟,那个洞!”
三人不再停留,立刻动身返回先前的乱葬岗。
回到陷阱洞口,三人毫不犹豫,依次跃下,这一次,她们用火折子照亮洞穴,推开了那扇石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由青石砌成的阶梯。
甬道幽深,点着长明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一座宽敞的地下石室,与其说是墓穴,更像是一处怪异的居所,石桌石凳,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古籍杂卷。
但她们都无心观察周围,三人的视线同时放在了一处。
石室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
她们屏息凝神,缓缓靠近。
江映枫出手,推开沉重的棺盖。
里面,并没有尸体。
只有一张素白的纸条,静静地躺在棺底。
林照野伸手将其拾起,只见上面用同样的隽秀笔迹,写着六个字:“有缘自会相见。”
这棺材要比平常大上些许,泛出淡淡脂粉味,里面堆着折叠整齐的被褥,最前方一方玉枕,若不是在这深不见底的地下,她们倒像是闯进了某位小姐的闺房。
林照野把纸条拿给沈清辞看,笑道:“看来我们碰上的还是个女鬼。”
折腾了一圈,沈清辞本就一肚子气,看到她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更像吃了枪药一般,冷声道:“女鬼又如何?”
林照野心一颤,当即板了脸,沉声道:“嗯,是女鬼。”
若一人有心躲藏,想找到他估计要费一番功夫。
被愚弄了一圈,找到了第三枚玉环碎片,还解决了残害玄悲法师的凶手,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这玉环碎片侵蚀血肉,江映枫另寻了金箔将其裹住。
林照野和沈清辞无异议,她们本就不愿牵扯武林斗争。
下了山,绕回主路,已经是黄昏时分。
晚霞映着雨水冲洗过的大地,分外透亮。一贫如洗的三个人、三匹马慢悠悠走在官道上。
“这庄主顺走了我们的银两,不想想法子,接下来可真要饿肚子了。”说出这话的自然是林照野。
“早知道吃完再走了。”说这句话的也是她。
“不过供桌上摆了人头,就算是山珍海味吃了也倒胃口。”见两人不搭话,她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一般说这种话的,还说了这么多,大概率是饿了,林照野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
江映枫在思考这庄主的身份,以及玉环碎片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沈清辞则在反思今日之事过于鲁莽,轻易就被这神秘的庄主牵着鼻子走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发硬的烙饼递给林照野,这才堵上了她絮絮叨叨的嘴。
回想此事,愈发奇怪,神秘庄主、毒手宣胜,自然还有江映枫和林照野时不时玩味的笑容,心一静,脑袋就清醒异常,真相呼之欲出。
这两人戏耍她!
瞧见沈清辞脸色变了,林照野赶忙把剩下的半块烙饼塞到嘴里,就着葫芦里剩下的两口酒下肚,生怕人抢了去。
唉,这副憨样,沈清辞解了腰上的水袋递予她。
这小贼身法轻灵,但功夫还差点儿火候,大抵是杂学出身没修习过内家心法。可偏偏又逞强好胜,行事鲁莽,她既有意舍命护送,自己应多关照些才对,定不能让她再受伤了。否则......否则就折辱了沈家的名声,对,若是沈家连个像样的护卫都请不起,那也太寒酸了。
一直走在最前面的江映枫,打马绕了回来,“听闻,左相千金墨宝一字千金?”能怂恿名门贵女卖字求生的也只有她。
“若去掉左相千金的名头,又价值几何呢?依我看,只是士族公子哥讨人欢心的把戏罢了。”旁边林照野话酸溜溜的。
沈清辞薄怒,哪怕知道两人用的是激将法,也甘心中计:“自然价值千金!”
因为她也想看看自己的字能值多少,母亲早亡,爹爹和兄长待她极好,从未用世俗眼光中的贵女规范约束过她,因此她读了经史子集,也看过通俗演义,眼界和思想都开阔。
“哼。”林照野扬扬马鞭,有些心不在焉,“那我们可要去大城里看看,免得有不识货的浪费我家娘子墨宝。”
起初,她们只当这是闲谈,毕竟只要有人的地方,林照野就不愁弄不到钱。
但不过五日,她们卖了两匹马,换上牛车。
起初路过几座村庄,几个小镇,虽然的确从豪绅指缝间“借”到了些许,可越往西走,天地间的颜色便越发灰败,西蜀罹患水灾,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远处的青山上,凌乱的难民队伍像一道道红黑色血液,从山脊淌下,最终在紧闭的城门外汇作一洼。
皇帝特批了十万两黄金赈灾,黄金出了京师,到了户部、工部变成了白银,白银到了布政使手里又变成了铜钱,铜钱折现成了知府手中的陈年粟米,粟米又在知县、胥吏、乡绅中流转一道,最后运到灾民面前的只剩下了空空的谷壳,一吹即散。
“呼——”
江映枫是个风风火火的人,来去无踪,但每每见此景象,总会勒马驻足,脸色阴沉。
她调侃沈清辞出逃的不是时候。
但沈清辞不答,沉默地望着那一片灰黑的人潮,或许正是时候。
后来她们遭了贼,从豪绅手里新摸来的钱袋子总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又总会在某个里甲长临时支起的粥棚桌角、某个饿晕在路边的妇人手边出现。
三人心照不宣,没人追究那小贼究竟是谁。
江映枫驾马先行一步入城打探消息,林照野和沈清辞则躺在牛车后面的干草垛上,沿着官道缓行,远处绿草茵茵,平阳城已经露出了半个“身子”。
林照野还在把玩那兰花香囊,身下经过太阳烘烤的草垛挥发出令人心神放松的香味,熏得她整个人懒洋洋的,要是肚子不叫就更好了。
她悄悄翻过身,用眯着眼睛用余光去瞅闭目凝神的沈清辞。
然后她又有了一个发现,原来阳光下的沈清辞也很美,半张脸掩于帷帽下,帽檐落下的白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拂动,偶尔贴附,依稀能瞥见其下挺秀的鼻梁,或一抹下颌的清冷线条,转瞬即逝。
正所谓秀色可餐,林照野欣赏够了美景,又舒舒服服躺回了原位,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身下的干草垛,“天为被,地为床。你我如此,算不算同床共枕了?”
不出意料收获了沈清辞的白眼。
她嘻嘻一笑,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