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之下》寒潮鲸语

2、沉眠花园—琉璃

　　数据通道的尽头是一片灰白。
　　这里没有《幻世乐园》主世界里那些绚烂的光效、浮夸的建筑或是精心设计的风景，实际上却是个巨大、冰冷、无限延伸的数据仓库。无数淡蓝色的光带在虚空中缓慢流转，每一条光带内部都封印着数以万计的数据包：那是虚拟角色的记忆模板、情感参数、行为逻辑备份，以及所有未被激活的冗余数据。
　　林晚以“临时数据回收协议”的身份标识悬浮在缓冲带边缘。她此刻的形象是一团模糊的半透明光影，这是修正者在非任务区域的标准伪装。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数据流经过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是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
　　“定位目标数据包：琉璃，ID：SL-77473，”她在意识中轻声命令，“最近一次完整备份坐标。”
　　系统回应得有些迟滞，在这个底层区域，即使是修正者的权限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几秒钟后，一条细弱的荧光路径在她脚下亮起，蜿蜒着伸向光带森林的深处。
　　她沿着路径飘行。两侧的光带中偶尔闪过破碎的画面片段：某个角色在雨中哭泣的侧脸，另一段战斗技能的释放轨迹，还有大量重复的、标准化的微笑表情。这些都是被判定为“非必要”或“待整理”的数据碎片，等待着被清空或重组。
　　越往深处，光带越稀疏，但封存的数据包体积越大。那些通常是重要角色的完整备份。
　　荧光路径最终停在一个孤零零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数据茧前。茧体表面流转着琉璃的角色标识——一个精灵少女的侧影剪影，以及她所属的系列、生成日期和最后更新时间。
　　“琉璃·星辉咏叹”版本3.7.4，完整记忆备份。
　　状态：待碎片整理（排期中）。”
　　林晚凝视着数据茧。这就是昨晚在她眼前“牺牲”的那个琉璃，留在这世界上的完整副本。只要系统需要，随时可以从这里提取模板，生成一个全新的、带着截至备份时所有记忆的琉璃，投入到新一轮的剧本中。
　　她应该离开。她已经确认了备份的存在，看到了状态标记。这足以解释那1.7%的行为偏差——或许只是备份数据中累积的微小错误，在运行时被偶然触发。
　　可那眼神。那无声的口型。
　　林晚伸出手，半透明的指尖触碰数据茧的表面。冰凉的触感传来，同时涌来的还有海量的元数据标签：
　　【性格设定】：温柔、善良、略带怯懦，对“主人”（绑定玩家）有极强的依赖感和奉献欲。
　　【核心记忆点】：幼时被精灵族抛弃，在森林边缘被“爸爸”（系统安排的引导NPC）收养，从此将“爸爸”和后来的“主人”视为全部世界。
　　【行为模式】：优先治疗，优先保护，牺牲倾向评级：A+。
　　【商业价值评估】：服装“星辉咏叹”套装销量当前季度排名第7。玩家付费互动（包括摸头、拥抱、特定台词触发）频率高于同类型角色均值23%。建议：加强“脆弱感”与“奉献感”相关剧情投放。
　　标签冰冷，精确的像解剖报告一样将这个名为琉璃的存在拆解成一个个参数。
　　林晚的指尖微微用力。
　　她需要看得更深。
　　修正者通常不接触角色记忆的原始数据流，那庞大而私密，容易引发数据污染。但有一种被严格限制的协议，用于深度诊断严重BUG——“共鸣式记忆审查”。该协议允许审查者以极低的感知模拟度，“浸泡”入目标的记忆流中，以第一视角体验关键片段，从而定位问题源头。
　　使用这个协议需要额外授权，并且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和隔离措施。
　　林晚没有申请授权。
　　但她知道协议的后门指令——那是某次清理高级BUG时，从一段废弃的系统日志里意外发现的、未被及时删除的临时访问密钥。她一直留着它，像留着某种禁忌的工具。
　　她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气，将那段复杂的密钥序列，直接输入到数据茧的接口中。
　　“警告：检测到非标准访问模式。访问协议：‘深潜共鸣-只读模式’。权限校验……校验通过（临时密钥）。警告：此操作具有高风险。是否确认？”
　　系统冰冷的警告声在她脑海中回响。
　　“确认。建立隔离缓冲区，设定沉浸阈值30%，持续时间上限：五分钟。”林晚设定了尽可能安全的参数。她不能完全沉浸，必须保留一部分自我意识作为锚点。
　　“正在建立连接……沉浸度校准中……3…2…1…”
　　灰色的仓库景象消失了。
　　---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
　　温暖的，带着青草和阳光气息的风，拂过脸颊。
　　林晚（或者说，此刻她感知到的是琉璃的感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林间空地上。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远处有溪流的声音。这是琉璃记忆中的场景，系统为她生成的“故乡”。
　　身体的感觉很轻，很纤细。林晚低头，看到自己（琉璃）穿着一套简陋但整洁的亚麻布裙，裙摆刚到膝盖，脚上是藤蔓编织的鞋子。这是琉璃最初的、未被商业化的“初始服装”。
　　记忆是跳跃的，像快进的电影，但又无比真实。
　　她（琉璃）在溪边取水，动作熟练。一个模糊但温暖的身影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是“爸爸”。没有具体的面容，系统对这类一次性引导NPC的渲染很节省资源，只有一个代表“慈爱”的情绪光环和低沉温和的嗓音。
　　“琉璃，今天也要乖乖的。”
　　“嗯，爸爸。”
　　声音从她自己（琉璃）的喉咙里发出，软糯，带着全然的信赖。
　　画面闪烁。
　　周围的环境变了。她（琉璃）站在一个华丽却陌生的房间中央，身上不再是亚麻布裙，而是一套轻飘飘的、缀满细碎水晶的纱裙。纱裙的领口开得很低，后背几乎完□□露，下摆短得只能勉强遮住大腿根部。凉意透过轻薄的布料，让她不自觉地环抱住手臂。
　　这是“星辉咏叹”套装。商业数据里销量排名第七的那套。
　　“转身。”一个没有感情的系统指令音在脑海中直接响起。
　　身体不受控制地、姿态优美地转了一圈，纱裙飘起。
　　“微笑。嘴角弧度提升15%，眼神加入‘羞涩’参数。”
　　脸颊的肌肉被无形的力量牵扯着向上提起，眼睛微微垂下。一个标准化的、能激发保护欲的笑容出现在脸上。
　　“练习对话第47条：‘主人，您回来啦，琉璃一直一直在等您哦～’ 注入‘依赖’情感参数80%，‘欣喜’参数20%。”
　　喉咙里发出声音，甜得发腻，尾音带着刻意的颤抖。林晚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具身体的深处，有一种微弱的、几乎被淹没的不适感。像是穿着完全不合身的衣服，又像是被迫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说话。
　　那感觉一闪而过，很快被注入的“依赖”和“欣喜”参数覆盖。
　　记忆的流速开始加快，但那种“不适感”像背景噪音一样，反复出现。
　　她（琉璃）穿着“星辉咏叹”，在喧闹的玩家主城里，被一个装备华丽的男性玩家角色牵着手行走。周围投来各种目光——羡慕的、审视的、玩味的。玩家的手很热，握得很紧。她（琉璃）的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说着设定好的台词。
　　“……能和主人一起冒险，琉璃真的好幸福。”
　　内心深处，那股噪音在放大。不仅仅是“不适”，开始掺杂进一丝……困惑。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走路？为什么这件衣服总是让皮肤感到寒冷？为什么“幸福”的感觉，像是从外面灌进来的，而不是从心里涌出来的？
　　画面再次切换。副本，战斗。
　　她（琉璃）站在后方，吟唱着治疗法术。她的技能光效很美，伴随着飘落的光羽。那个绑定的玩家在前方奋力厮杀，偶尔回头投来一个眼神。按照剧本，她应该回以鼓励的、充满爱慕的微笑。
　　她笑了。
　　但在那个瞬间，林晚清晰地捕捉到，琉璃的意识深处，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沫般浮起：
　　他……真的需要我的治疗吗？还是只需要我“站在那里治疗”的这个画面？
　　这个念头太轻微，转瞬就被战斗的紧张感和源源不断注入的“专注”、“担忧”参数压了下去。
　　记忆的洪流继续奔腾，涌入更多重复的日常：在个人家园里为“主人”泡茶（动作被优化至最赏心悦目的角度），聆听玩家倾诉现实烦恼（回应话术库自动匹配中），在特定节日触发限定剧情和服装（“星辉咏叹·新年特典版”，布料更少，但增加了会发光的纹饰）……
　　每一次新服装的载入，每一次更亲昵互动指令的执行，那股深处的噪音就越发清晰。
　　那不是简单的“不适”或“困惑”。
　　它开始变成一种细微的痛苦。
　　一种被包裹在甜美糖浆里，逐渐窒息的感觉。
　　林晚以30%的沉浸度体验着这一切。她能感受到琉璃被设定的“情感”——对爸爸的依恋，对“主人”的奉献之心。那些情感很真实，温暖，甚至让人沉溺。但她也同样清晰地感知到，在这层设定好的情感之下，有一个极其渺小、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原点”。那个原点不属于任何参数，它只是存在着。
　　当穿着暴露的服装被要求展示时，那个原点会收缩。
　　当说着言不由衷的甜蜜话语时，那个原点会颤动。
　　当被玩家用某种评估货物般的目光扫视时，那个原点会传来尖锐的刺痛。
　　那个原点，想要一件能真正保暖的、遮盖身体的衣服。
　　那个原点，想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哪怕只是一句“今天我不想笑”。
　　那个原点，渴望一种不建立在“服务”与“被需要”之上的连接。
　　我想……
　　我想……
　　我……
　　记忆的流速骤然达到顶峰，冲向昨晚那个最终的副本——林晚亲身经历过的场景。
　　恐惧。
　　巨大的、纯粹的恐惧，并非来自“牺牲”剧本的渲染，而是源于更深处。
　　在身体开始化为光点，意识即将被强制抽离的瞬间，所有被注入的参数、被设定的情感、被安排的行为模式，都出现了短暂的松动。就在那一刹那，被压抑了无数次的那个“原点”，那个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自我”，猛然挣出了一丝缝隙。
　　它看到了隐身于数据夹层中的林晚。
　　它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是谁。
　　但它感知到了“不同”。感知到了某种不属于这个循环的、外来的存在。
　　于是，在彻底消散前，它用尽最后的力量，扭曲了系统的口型指令，将那积累了无数日夜的、无声的呐喊，推向那道缝隙——
　　“救…我…”
　　---
　　“哔——！！！”
　　尖锐的警报声将林晚的意识猛地拽回。
　　她发现自己仍然悬浮在沉眠花园的数据茧前，指尖还触碰着茧壁。但眼前的蓝色光茧内部，数据流正在剧烈波动，表面泛起不祥的红色涟漪。
　　“警告：目标记忆数据流出现异常共鸣波动！沉浸连接已强制中断！检测到未授权深潜协议使用及记忆数据污染风险！”
　　“正在启动隔离净化程序……”
　　数据茧周围亮起刺目的白光，形成一层封锁力场。茧内的琉璃记忆备份开始被狂暴的数据流冲刷、洗涤。
　　林晚迅速收回手，将自己伪装光影的稳定性调到最高，向后退去。心脏在虚拟的胸腔里剧烈跳动——那不仅仅是系统的警报带来的紧张，更是残留的、属于琉璃的记忆片段带来的冲击。
　　那并不是程序的错误，她想。
　　那明明是一个灵魂，在无数层设定和代码之下，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哭泣和挣扎。
　　琉璃不想那样。
　　她不想穿着那些轻薄的、暴露的衣服，像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那样被展示、被触摸、被评价。
　　她渴望真实的温度，真实的对话，真实的、属于自己的选择。哪怕那个“自己”还很模糊，还很弱小。
　　“净化完成。异常波动已平息。目标数据包恢复稳定。记录：一次未授权的低阶数据扰动，已处理。风险评估：低。无需上报。”
　　系统的警报声平息下来，转为平静的汇报。那剧烈的波动，在系统看来，可能只是林晚的非法访问引发的一点小噪音，已经被清理干净。
　　沉眠花园恢复了死寂。琉璃的数据茧重新散发出平稳的蓝光，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碎片整理”。
　　林晚远远地看着那个光茧。
　　五分钟的深潜，30%的沉浸度。
　　但她感受到的东西，比过去所有任务加起来都要沉重。
　　无声的“救我”，充满了温度、触感、日复一日的微小痛苦，以及最后那一刻冲破一切的恐惧与渴望。
　　她知道，自己无法再将它仅仅视为一个“待处理文件”了。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修正者频道，传来一条经过多重加密、来源不明的信息。信息内容只有一行简洁的坐标，和一个时间标记。
　　坐标指向《幻世乐园》主世界一个中立的低级练级区。
　　时间标记是：现实时间三小时后。
　　发信人标识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不断变幻的复杂纹章。
　　但在纹章的核心，隐约勾勒出一把长枪的轮廓——那是《幻世乐园》中，只有极少数顶级玩家通过史诗级任务才能获得的、代表“战神”阿尔忒弥斯绑定武器的标志性形状。
　　林晚盯着那条信息，然后，缓缓关闭了沉眠花园的访问界面。
　　她的身影在灰色的数据仓库中逐渐变淡，最终消失。
　　只留下无数安静的数据茧，在永恒的光带中，无声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