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之下》寒潮鲸语

1、虚拟游戏

　　粉笔尖在黑板上划出最后的等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即断开一小截，落在讲台边缘，滚了滚
　　“所以，这个三角函数的值域，需要结合图像来理解……”数学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午后的催眠韵律，透过教室的扩音器传来，嗡嗡作响。
　　林晚坐在靠窗的第四排，春末午后的阳光斜斜铺在她的笔记本上，将上面工整的公式染成淡金色。她垂着眼睑，长而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专注听课的好学生别无二样。只有她自己知道，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轨迹，并非完全跟随老师的讲解，而是在无意识地复写昨晚在《幻世乐园》里遭遇的一个异常数据节点的结构图。
　　精神力消耗预估：B+级。空间折跃点稳定性：73%。目标“琉璃”行为模式偏离基准线：1.7%……
　　那些冰冷的参数在她脑海深处浮动，与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拍球声、同桌轻微的翻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生活的两个平行世界。表面上是市立第三中学高二学生林晚，成绩中上，性格安静，存在感稀薄。另一个身份，则是《幻世乐园》内部数据维护部门——俗称“修正者”的编外执行员，代号“九歌”。她的工作：进入虚拟世界底层，悄无声息地抹除那些因数据冗余、玩家异常交互或未知错误产生的“BUG”，维持这个庞大虚拟乐园表面的完美无瑕。
　　这份隐秘的工作报酬不菲，足以支付她独居的公寓租金和那些昂贵但必要的神经接入设备维护费。更重要的是，它将她与现实中那些更复杂的人际纠缠隔开。在数据流里，问题通常有明确的解决方案和边界。
　　粉笔断落的声音让她从数据复盘里抽离出来。她抬起眼，目光掠过黑板，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晃动，绿得有些晃眼。一切都平静、寻常，带着初夏将至的慵懒。
　　如果不是昨晚那个瞬间的话。
　　记忆的碎片不合时宜地刺入脑海——并非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那是任务目标，一个名为“琉璃”的虚拟角色，设定是精灵族治疗师，穿着系统最新推出的、布料节省但缀满流光溢彩水晶的“星辉咏叹”套装。按照剧本，她应该在副本最终BOSS的“绝望咆哮”技能中，为保护她“绑定”的那位玩家而消散，上演一幕凄美绝伦的牺牲，极大激发玩家的保护欲和后续消费潜力。
　　林晚的任务，是确保这个“消散”过程顺利进行，清理可能因玩家情绪剧烈波动或服务器瞬时负载产生的数据残渣。她隐身在数据夹层里，如同一个幽灵观察者，看着“琉璃”张开双臂，周身泛起代表治疗与牺牲的柔光，脸上是程序设定的、混合着不舍与决绝的完美表情。
　　咆哮袭来，光幕破碎。
　　就在“琉璃”的身影开始分解成无数飞散的光点，即将融入背景的数据洪流时——她的头，极其轻微地，朝林晚隐身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几乎无法被系统日志记录的角度。
　　那张精致无瑕的、正在消散的脸上，程式化的“不舍”凝固了一瞬。那双由最顶级光影引擎渲染出的、盛着星海般眼眸的眼睛，空洞的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截然不同的东西。
　　不是数据模拟的悲伤。
　　更像是……一种骤然涌现的、属于活物的恐惧。
　　紧接着，林晚的视觉捕捉系统，清晰无误地记录下了“琉璃”的唇形，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帧，无声地组合成两个人类语言的音节：
　　“救…我…”
　　……
　　林晚？”
　　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林晚猛地回神，指尖微微一颤，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不显眼的小点。
　　“怎么了？”她侧过头，脸上已经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老师刚才看你呢，”同桌压低声音，“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走神了。”
　　林晚抬眼，正好与讲台上数学老师投来的、带着些许关切和提醒的目光对上。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重新将视线投向黑板，手指却无意识地将那一页记着数据图的纸轻轻折起一角。
　　“救…我…”
　　那口型，连同那转瞬即逝的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了她以为早已被数据和规则包裹严密的心绪里。一个虚拟角色，一个由代码驱动、按照剧本行动的NPC，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眼神？又为什么，会对着她这个“隐身”的清理人员发出求救？
　　是高级的情绪模拟算法出了错？还是某种罕见的、由玩家集体强烈情绪投射引发的数据畸变？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将这次异常连同所有日志打包，提交给上级系统，等待分析指令。这是流程，修正者不需要思考“为什么”，只需要执行“怎么做”。
　　但某种更细微的、近乎直觉的东西，让她在提交报告前，鬼使神差地单独备份了最后那三秒的影像数据，并标记为“待复查”。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充满了桌椅移动声、交谈声和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林晚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教室，夕阳将走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她听着身边同学讨论着晚上的综艺、新出的游戏皮肤、周末去哪里逛街，那些声音听起来熟悉又遥远。
　　她骑着自行车穿过熟悉的街道，在常去的便利店买了打折的便当和牛奶。回到她那间位于老旧公寓楼、陈设简单的小房间，她将书包放下，换上家居服，像每一个普通高中生一样，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作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数学作业写完了，英语单词也背了一页。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温暖的光晕，林晚才放下笔，轻轻吐了口气。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看起来像是高级电竞椅和简约按摩仪结合体的设备——最新型号的“深潜者-VI型”全感神经接入舱，流线型的外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这是她作为“修正者”的工具，也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她坐了进去，熟悉的贴合感传来。舱体内部亮起柔和的蓝色引导光，冰凉的数据接口贴片自动附着在她的太阳穴和颈后。
　　“身份验证：九歌（编外三级修正者）。神经链接稳定。生理指标正常。接入目的地：《幻世乐园》——‘修正者’专用通道。载入倒计时：5…4…”
　　没有激动，没有紧张，如同过去无数次一样，这是一项工作。只是今晚，在意识开始模糊、现实感逐渐剥离的瞬间，那张消散前转过来的、带着恐惧的脸，和那无声的两个字，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她意识的最后表层。
　　3…2…1…
　　黑暗温柔地包裹了她，随即被无穷无尽、流淌着无数0和1的淡绿色数据洪流所取代。
　　“载入完成。晚上好，九歌。您有一条待处理任务提醒，及一个标记为‘待复查’的本地文件。请确认操作优先级。”
　　系统那冰冷、中性的电子音在她脑海深处直接响起。
　　林晚悬浮在无边无际的灰色数据空间里，这里是她作为修正者的个人准备界面。她没有立刻去查看新任务列表，而是抬起由意识直接操控的、半透明的手，点向了那个孤零零悬浮着的、标记着“琉璃-最终帧-异常”的文件图标。
　　文件展开，昨晚的最后三秒影像开始循环播放。精灵少女化为光点，偏头，唇形……
　　她将播放速度调到最慢，一帧一帧地审视。越是细看，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惊惧与绝望，越是清晰得令人心悸。这绝不是现有情感模拟引擎能达到的“真实”，那是一种脱离了剧本、脱离了计算的……本能。
　　林晚沉默地看了很久，直到那无声的求救口型几乎烙印在她的视觉缓存里。
　　然后，她调出了昨晚任务的全套系统日志，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冗长的参数和状态码。一切看起来都符合规范，除了目标行为模式那微不足道的1.7%偏离。但在日志最下方，一行极小的、自动生成的备注吸引了她的注意：
　　（关联记录检索提示：目标角色“琉璃”（ID: SL-77473）在本次事件前，曾于不同副本场景中，累计触发类似微幅偏离基准线行为共计17次，均未达警报阈值。行为模式归类：冗余数据累积？建议：定期碎片整理。）
　　定期碎片整理。这是系统对于“可能产生不稳定数据的NPC”的标准处理建议之一，通常意味着在某个不引人注意的深夜维护时段，将该角色的部分“非核心记忆数据”清空重置。
　　林晚的手指在虚空中停顿了一下。
　　17次微幅偏离。未达警报阈值。所以被忽略了。
　　那么，昨晚那最终的眼神和口型，是第18次偏离吗？还是说……是某种累积到了临界点的、无法再被系统简单归类为“冗余数据”的东西？
　　她关闭了日志和影像，灰色数据空间里一片寂静。新任务提醒还在闪烁着。
　　按照规程，她现在应该将这份“待复查”文件附上备注，正式提交给上级分析节点，然后去执行新的清除或维护任务。
　　但……
　　她凝视着面前流动的数据星河，那无声的“救我”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片刻后，林晚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没有提交文件，也没有立刻前往新任务地点。而是调出了《幻世乐园》的公开底层架构图——那幅所有修正者都能访问的、标识着各大游戏区域、副本入口、商业区和功能模块的庞大网络。
　　她的目光，落在了“琉璃”这个角色ID理论上应该被系统“定期整理”时存放原始模板和记忆备份的底层区域——一个被称为“沉眠花园”的次级数据仓库。那里通常只有维护AI定期巡视，几乎没有玩家或高级NPC会涉足。
　　这不是她任务列表上的内容。这不符合任何一条修正者行动指南。
　　这只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无法解释的念头。
　　“调取‘沉眠花园’区域近三个月的基础访问日志，”林晚对着虚空轻声命令，声音在数据空间里带起细微的涟漪，“仅限于……与角色ID：SL-77473相关的数据流动记录。”
　　系统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核验她作为三级修正者的权限是否足够。
　　“命令接受。日志检索中……检索完成。相关记录：3条。未发现异常访问。”
　　果然，表面一切正常。
　　林晚的眼神却沉静下来。越是这样完美无瑕的记录，在结合了昨晚那惊鸿一瞥的异常后，越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她需要去看看。不是以执行任务的名义，而是……以她自己的意志。
　　“建立一条临时隐蔽信道，”她再次下令，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接入点：沉眠花园，第七扇区外围缓冲带。”
　　“警告：此操作超出当前任务范围，可能引起非必要系统关注。是否确认？”
　　“确认。”林晚没有丝毫犹豫。
　　“隐蔽信道建立中……载入倒计时：3…2…1…”
　　灰色的个人空间开始溶解，眼前的数据流加快了速度，色彩变得光怪陆离。这一次，不再是前往某个热闹的副本或城镇，而是朝着那个庞大乐园最寂静、最不被关注的底层边缘沉去。
　　她不知道会在那里发现什么。也许只是一堆杂乱无章等待整理的数据碎片，证实那不过是一次罕见的模拟错误。
　　但如果不亲眼确认，那无声的求救，或许会成为她数据日志里一个永远无法释怀的噪音，一个在数学课走神时、在深夜独处时，会悄然浮现的……裂缝。
　　意识在数据通道中穿行，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与寂静。
　　裂缝之外，或许仍是冰冷的代码。
　　但也可能，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正透过那细微的缝隙，向她投来绝望的一瞥。
　　而她的选择，已经让这裂缝，悄然扩大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