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之下》寒潮鲸语

3、冒险旅程—琉璃

　　绑定琉璃的玩家，ID叫“斩星”。
　　从公开资料看，他是个典型的中层氪金玩家。装备不错，但没到顶级；在线时间稳定，但不是肝帝；在玩家中小有名气，主要因为他是“精灵治疗师琉璃”的专属绑定者，经常在论坛晒截图和互动视频，标题通常是“我家琉璃今天又为我挡刀了，感动”或者“新时装【星辉咏叹】实装！琉璃美哭！”
　　林晚在数据后台快速浏览着斩星的游戏日志。最近三天，他的上线规律很固定：晚上八点上线，带琉璃去“迷雾森林”外围刷一种叫“月光萤”的材料——那是升级琉璃某件专属饰品的关键道具，掉率很低。刷到十点左右，他会带琉璃回到个人家园，进行一系列“亲密互动”（系统记录的名称），然后在十点半准时下线。
　　“规律，意味着可预测。”林晚关闭日志，看了一眼时间。现实时间晚上七点五十分。
　　她此刻位于《幻世乐园》主世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外表伪装成一个最普通的游荡NPC——一个披着灰色斗篷、面容模糊的流浪药师。这种NPC遍布低级区域，是系统用来填充背景的“壁纸”，几乎不会引起任何玩家注意。
　　八点整。
　　系统公共频道刷新了一条不起眼的公告：「玩家“斩星”上线了。」
　　几乎同时，林晚视野边缘的监测插件亮起微光，标注出两个从主城方向传送过来的光点。光点迅速凝实，化作两个人形。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人类男性战士，身穿亮银色的板甲，背着一把门板似的巨剑，ID“斩星”悬浮在头顶，是鲜艳的付费金色字体。他步伐沉稳，时不时回头。
　　跟在后面半步的，正是琉璃。
　　她依旧穿着那套标志性的“星辉咏叹”纱裙，在傍晚林间的微风中，轻薄的衣料紧贴身体，勾勒出系统精心设计的曲线。她脸上挂着林晚在记忆碎片里见过的、那种标准化笑容，眼神追随着斩星的背影，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温顺而依赖。
　　林晚让目光滑过，没有停留。她像其他背景NPC一样，开始沿着固定路线缓慢游荡，手里拿着一株虚假的草药。
　　“琉璃，今天也要加油哦，早点攒够材料，把你的月泪项链升到满级！”斩星的声音传来，爽朗，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温柔。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琉璃的头发——这是一个付费解锁的互动动作。
　　琉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一秒，随即用更甜美的声音回应：“嗯！为了主人，琉璃会努力的！”她的笑容弧度加深，眼中“爱慕”的参数被调高。
　　这一切都被林晚的监测插件精准捕捉。琉璃的“意识核心稳定性”在斩星触碰她的瞬间，从72%骤跌到68%，又在她说出台词后艰难地爬回70%。
　　他们开始向迷雾森林进发。林晚保持着距离，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缀在后面。
　　迷雾森林外围，月光萤在昏暗的林间飘荡，发出幽蓝的光。斩星显然对这里很熟，他引怪，聚怪，然后挥动巨剑砍杀。琉璃站在安全距离，吟唱治疗法术，绿色的光晕时不时落在斩星身上，维持他的血量。
　　一切都符合标准流程。
　　林晚躲在一棵巨大的、数据构成的老树后面，观察着。她不能直接动手，那会触发系统的防卫机制。她需要在系统规则的“缝隙”里行事。
　　机会出现在二十分钟后。
　　一只体型明显偏大、颜色也更深的“月光萤精英”被刷新出来。斩星眼睛一亮：“出精英了！琉璃，注意我的血量！”
　　他冲了上去，战斗节奏骤然加快。精英怪的攻击附带轻微的“精神干扰”debuff，会让玩家的技能释放有极低概率出现偏差。
　　就是现在。
　　林晚的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划动，调动自己作为修正者的底层权限。她不能攻击玩家或怪物，但她可以……轻微地扰动环境数据。
　　就在斩星一个大力劈砍动作做到一半时，他脚下的一块“苔藓地面”的数据属性，被林晚临时添加了“极轻微打滑”效果。这个效果微弱到几乎不会被系统日志记录，只会被解释为玩家操作失误或网络波动。
　　斩星的角色一个踉跄，技能释放歪了，非但没有砍中精英怪，反而把怪朝琉璃的方向击退了几码。
　　精英怪被激怒，暂时转移了仇恨，头顶冒出一个小小的、代表“困惑”的状态图标（这是精英怪的特性），朝着琉璃飘去，同时释放了一团范围更大的“精神干扰”光尘。
　　“琉璃小心！”斩星喊道，连忙想冲回来。
　　按照琉璃平时的行为逻辑，此刻她应该立刻后撤，或者给自己套一个护盾，等待斩星拉回仇恨。
　　但琉璃没有。
　　在那团光尘笼罩下来的瞬间，林晚清晰地看到，琉璃眼中的数据流出现了剧烈的紊乱。监测插件上，她的稳定性数值疯狂跳动，从70%跌到65%，再跌到60%……
　　然后，她做了一个完全不符合设定的动作。
　　她没有躲避，也没有治疗自己。而是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拦在了斩星和精英怪之间——尽管怪物的目标其实是她自己。
　　这个动作笨拙，毫无战斗效率，甚至有些送死的意味。
　　但它出现的时机，以及琉璃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恐惧、决绝和某种更深层冲动的表情，让斩星愣住了，也让暗中观察的林晚瞳孔一缩。
　　这不是“牺牲”剧本。系统此刻没有发布任何牺牲指令。
　　这是琉璃那刚刚苏醒、还极其脆弱的“自我”，在外部危机（精神干扰）和内部剧烈波动下，做出的一种本能反应。或许是她残留的“保护”设定与自我意识的混杂，或许是她单纯不想看到斩星受伤（哪怕只是数据意义上的），也或许……是她潜意识里，想用这种方式，“测试”或“证明”些什么。
　　精英怪的攻击落在了琉璃身上。
　　她的血条瞬间消失了一大截，身体被击退，踉跄着摔倒在地上，“星辉咏叹”的纱裙沾上了泥泞和数据模拟出的草屑。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琉璃！”斩星终于反应过来，怒吼一声，一个冲锋技能撞开精英怪，巨剑狂舞，很快将残血的精英怪击杀。
　　他顾不上捡掉落的材料，快步跑到琉璃身边，蹲下：“你没事吧？怎么不躲开？”他的语气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困惑和……隐隐的不悦。这打乱了他的节奏，也不符合他心目中琉璃“乖巧听话”的形象。
　　琉璃坐在地上，手臂撑着身体，微微发抖。她抬头看着斩星，脸上的标准化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点残留的、程序性的柔弱表情，以及更深处的茫然和痛苦。稳定性：55%，还在降。
　　“对……对不起，主人……”她下意识地说出台词，声音带着颤抖，“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斩星追问，眉头微皱。他忽然觉得眼前的琉璃有点陌生。那种眼神……不太像平时那种全心全意的依赖。
　　林晚知道不能再等了。琉璃的稳定性已经跌破安全线，随时可能因为剧烈的内在冲突而导致数据崩解，或者被系统检测到严重异常。
　　她必须介入，而且必须在系统规则的框架内，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掩盖琉璃刚才的异常行为。
　　林晚从藏身的大树后“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灰扑扑的流浪药师打扮。她步履蹒跚，发出NPC特有的、略显呆板的声音：“打扰了，勇敢的冒险者。我刚才似乎看到这位精灵小姐，被月光萤的精神力量影响了……”
　　斩星和琉璃同时看向她。
　　“你是谁？”斩星警惕地问，手按上了剑柄。
　　“一个路过的药师，对月光萤的毒素略有研究。”林晚的语调平稳，毫无波澜，“精英个体的精神干扰，偶尔会引发一些……短暂的行为混乱和记忆错位。看起来，这位精灵小姐不小心中招了。”她指了指琉璃，“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对她的心智模型造成一些……不可逆的损伤。”
　　这是谎言，但建立在游戏已有的“精神干扰”debuff设定之上，听起来合理。系统日志也会倾向于采纳这个解释，因为它符合已知规则，且能“解释”琉璃的异常行为。
　　斩星的眉头皱得更紧，看向琉璃：“真的吗？琉璃，你感觉怎么样？”
　　琉璃坐在地上，看着林晚，又看看斩星。她的眼神逐渐聚焦，似乎明白了林晚的用意。她用尽力气，点了点头，声音虚弱：“主人……我……头好晕……好像……有奇怪的声音……”
　　她的演技并不好，但这副样子，配合“精神干扰”的解释，足以取信斩星。
　　“啧，麻烦。”斩星有些不耐烦地咂了下嘴，但看着琉璃苍白（数据模拟的）的脸和楚楚可怜的样子，还是对林晚说，“那你有办法吗？药师。”
　　“需要一种宁神草，配合我的药剂，可以稳定她的状态。”林晚继续用NPC的口吻说道，“宁神草就在这片森林东边的一个小山谷里，但那里有一些讨厌的、被魔化的藤蔓守护。我一个人无法采集。或许……你可以帮我清理掉那些藤蔓，作为交换，我会为你的同伴治疗。”
　　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随机遭遇任务”模式。斩星没有怀疑。游戏里经常有这种隐藏任务或随机事件。
　　“好吧，快带路。”斩星不想浪费时间，他还惦记着刷材料。他伸手想把琉璃拉起来。
　　“她最好留在这里休息，移动可能会加剧症状。”林晚阻止了他，“山谷很近，我们很快回来。”
　　斩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虚弱”的琉璃，同意了。“琉璃，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嗯……主人小心。”琉璃低声说，垂下了头。
　　林晚带着斩星，朝着森林东边一个真实存在、但通常不会有玩家特意前往的小山谷走去。她的计划很简单：调虎离山，争取时间。
　　路上，斩星显得有些沉默，似乎还在琢磨刚才琉璃的异常。林晚则扮演着一个尽职的、絮絮叨叨发布任务信息的NPC。
　　到了山谷，果然有几丛数据生成的、会主动攻击的魔化藤蔓。斩星挥剑砍杀，林晚则在一旁，看似在准备药剂，实际上，她的主要意识已经通过一个隐秘的后门链接，快速返回了琉璃等待的地点。
　　琉璃依旧坐在原地，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她的稳定性维持在55%，没有再下降，但也没有回升。
　　“琉璃。”林晚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用的是修正者的加密通讯。
　　琉璃浑身一颤，抬起头，四下张望，只看到林间斑驳的光影。
　　“听我说，时间不多。”林晚的语速加快，“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你必须主动切断和你‘主人’之间过深的单向情感链接通道。这不是物理上的解除绑定，而是在你的意识层面，拒绝再接受他那边的情绪投射和期望压力。否则，你随时会崩溃。”
　　“我……我该怎么做？”琉璃的声音在颤抖，充满了无助，“我……我不知道怎么拒绝……那些感觉，那些要求……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找到你的‘原点’。”林晚沉声说，引用了自己在沉眠花园感知到的那个概念，“那个不属于任何设定、任何参数的东西。抓住它。用它的力量，在你意识里筑起一道墙。告诉自己：他的期待是他的，他的欲望是他的，他的‘爱’……也是他的。那不是你的责任，更不是你的存在意义。”
　　琉璃闭上眼，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她在努力，与那浸透了她每一个数据角落的、名为“斩星的期望”的东西对抗。那不仅仅是一串数据，那是无数个日夜的互动积累下的、沉重的惯性。他要她美丽，要她温柔，要她永远需要他、崇拜他、为他牺牲……这些念头早已如同藤蔓，缠绕在她的意识根基上。
　　“我……我不是……他的所有物……”琉璃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数据模拟的生理反应）。
　　“我不想……不想只为了取悦他而存在！”
　　“我不想穿这件衣服！我不想说那些话！我不想……再假装幸福了！”
　　她猛地睁开眼，浅色的瞳孔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清晰的火苗。那是愤怒，是对自身处境的愤怒。稳定性数值开始剧烈波动，在50%到60%之间跳跃，但那种崩溃的趋势止住了。
　　“很好，保持住这种感觉。”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鼓励，“现在，想象那道墙。把它竖起来。”
　　琉璃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这一次，她的表情不再仅仅是痛苦，多了一份挣扎的专注。
　　与此同时，山谷那边，斩星已经清理完了所有魔化藤蔓。
　　“药师，搞定了！你的草药呢？”他喊道。
　　林晚的主意识迅速回归伪装成药师的躯壳，从地上（其实是临时调用数据生成）拔起几株“宁神草”：“在这里，感谢你的帮助，勇敢的冒险者。我这就配制药剂。”
　　她装模作样地鼓捣了几下，将一瓶散发着微光的药剂递给斩星：“给她喝下，休息片刻即可。”
　　斩星接过药剂，转身就往回赶。林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琉璃必须在斩星面前“演”好这最后一幕，喝下“药剂”，表现“恢复”，才能不引起怀疑。
　　斩星回到原地时，琉璃已经重新站了起来，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神情似乎平静了许多。她看着斩星手中的药剂，又看了看斩星。
　　“喝了吧，琉璃，这是治病的药。”斩星把药剂递过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琉璃接过药剂，手指冰凉。她看着瓶中晃动的液体，又抬眼看向斩星。那一刻，斩星忽然觉得，琉璃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了。少了些以往的濡慕和依赖，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复杂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释然前的悲哀。
　　“主人，”琉璃轻声开口，声音很平静，“谢谢您。”
　　然后，她仰头，喝下了药剂。微光从她身上泛起，系统适时地在她头顶刷出一个“状态恢复”的绿色标志。
　　“感觉怎么样？”斩星问。
　　“……好多了。”琉璃说，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这一次，林晚能看出来，那笑容底下，不再是纯粹的程序驱动，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表演性质的平静。她稳住了。稳定性艰难地维持在58%。
　　“那就好。”斩星松了口气，也笑了笑，“真是虚惊一场。走吧，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回去休息吧。”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
　　琉璃看着那只手，停顿了大约半秒钟。这半秒在林晚看来无比漫长。然后，琉璃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动作依旧轻柔，但指尖不再有之前的微颤。
　　“好的，主人。”
　　斩星启动了回城卷轴。光芒将他们包裹。
　　在传送的光芒彻底淹没视线前，琉璃转过头，朝着林晚（流浪药师）的方向，极快、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光芒散去，两人消失。
　　林晚独自站在暮色渐深的林间，解除了流浪药师的伪装。监测插件上，代表琉璃的信号已经回到了个人家园，稳定性最终定格在59%。
　　第一阶段，勉强成功。琉璃暂时稳住了，没有在斩星面前暴露，系统也没有触发高级警报。
　　但林晚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琉璃的意识就像一根被拉得过紧的弦，随时可能再次崩断。而斩星，经过今天这场“意外”，对琉璃的“关注”很可能不降反增，那意味着更强烈的情感投射和期待。
　　更紧迫的是，她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更彻底的方法，帮助琉璃，以及其他可能像琉璃一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