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维克多一家同行》是羽

17、chapter 17 就让他自由

　　饭后，走出西班牙风味烧烤店，A捧着肚子，前脚掌在沙石上碾来碾去，挑起一块石头，轻轻踢出去。
　　安德烈又把头盔戴上，对着莫名“惺惺作态”的A，言简意赅：“上车。”

　　A看点看地，就是不看他：“你说，刚吃完饭，又是在海边……”
　　“有话直说。”三句话打不出一个响屁，也就是刚吃完饭，如果在工作，他早就不耐烦了。

　　“来都来了，我们要不要去兜兜风！”A的双眼立马亮成一对灯泡，“我既没有兜过风，更没有骑机车在海边兜过风！”
　　安德烈眼睁睁看着那对灯泡一点点熄灭，不慌不忙地开口:“上车。”

　　隔着头盔，A看不清安德烈的表情，但听得出他的语气，灯泡当即一亮又一亮，竟比之前还要亮。
　　他几乎蹦起来说：“安德烈万岁！”

　　万岁的安德烈载着他沿着环海公路兜了一圈，从黝黑的海边汇入市区，A 红着脸，以下犯上，不断拍打万岁的肩膀。
　　由于太过兴奋，他嚎了一路，一说话，声音哑得不像话：“安德烈，摩托车好学吗？我也想试试！”

　　安德烈以为他现在就想试试，立马出声劝阻：“不行，得先考驾照。”
　　“我就是问驾照好不好考。”

　　安德烈沉默两秒，不好评估他的驾驶水平，斟酌着说：“试了才知道。”
　　A 渐渐冷静下来，身体前屈，下巴垫在手背上。

　　安德烈感到右边肩膀上的重量增加，却没有实质的触感，略感诧异，朝右边瞥了一眼。
　　哐当——两个头盔磕碰到一起，A“哎呦”一声，安德烈睫毛轻颤，快速转头，低声询问：“怎么了？”

　　“我好像有点困了。”A 摆了摆歪掉的脑袋，嘟嘟囔囔道：“为什么开车的是你，累的反而是我？”
　　夜风里，飘来安德烈一声清浅的笑：“谁让你叫了一路。”

　　A 没力气反驳，上下眼皮仿佛一年一会的牛郎织女，碰到了就不愿意分开。但随着移动，脑袋却晃来晃去，安德烈默默忍下他的撞击。
　　数不清摆正了多少次脑袋，安德烈叹了口气：“坚持一下，马上到了，摩托车上睡觉很危险。”

　　A 脖子用力向上一拔，如同曲项向天歌的大鹅，眼睛睁得溜圆，一瞬间化身王母，强撑着棒打鸳鸯：“我没睡觉，我只是困了。”
　　“……”安德烈无奈改口，“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A 大度表示：“没关系。”
　　“那辛苦你再坚持一会儿了。”

　　A 像是要去炸碉堡，英勇颔首：“嗯嗯！不辛苦！”

　　凭借这股慷慨就义的毅力，他顺利坚持到了停车场。
　　不过一取下头盔，天亮了：“刚才车上还挺困，下车反倒不困了。”

　　兜风的余韵席卷而来，A咧着嘴笑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体验一番秋名山车神的风采！”
　　其实是踩着最低时速的红线飘过，飙车谈不上，车神更是不沾边。

　　“秋名山？”安德烈疑惑，新茨格海岸附近是有些小土坡，几十米米到百来米不等，但远没有到山的高度，而且他们沿环海公路骑行，根本没有上山。

　　A慷慨解释：“是《头文字 D》里的秋名山了。”
　　安德烈了然：“又是动画片。”

　　“老片子了，照理说，你这个年龄段应该看过才对。”A 天真地以为，每个人小时候都离不开动画片。
　　“你对我这个年龄段有意见。”

　　“怎么会呢，我迟早也会到你这个年龄段，我干嘛对既定的事实有意见。”A 马上要寄人篱下了，有意见也不敢说，何况他感谢还来不及。
　　安德烈不放心，看不见也就算了，住到他眼皮子底下了，就不能乱了规矩。

　　“你最近下班后在做什么？”一上来就态度强硬，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逆反，安德烈从闲聊进入，先摸清楚他平时的不良习惯。
　　A 没有立刻回答，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还能干嘛，不就是追剧、看漫画，大部分还都是国外的作品，更新时间过得跟环球旅行一样。”

　　事实不全然如此。
　　自从麦格老师提出以参赛为条件，交换她的推荐信，A 下班之后，大部分时间都耗在收集素材上面。

　　此届贝埃尔米卢国际艺术绘画比赛的主题是——《自由》。
　　抽象程度堪比麦格老师的《光》，都是很容易打出安全牌，但不容易出彩的题目。

　　A 拿到宣传单，看清楚要求后，头要炸了。他这几天翻遍国内外作品，连哲学书都看上了，也没弄明白如何表达“自由”。
　　可是他却隐瞒此事，没有告诉安德烈，他沮丧地低下头。

　　既然以“自由”为题，那就让他自由地选择说还是不说吧。

　　“多的我不说了，以下几点要求希望你记住。”安德烈注意到了他微妙的停顿，但以为事态比他所说的更严重，无意点破，只是摆明态度。

　　“首先，你这些习惯可以保留，但不能影响睡眠，每晚十二点以前必须上床睡觉。”
　　“其次，早餐一般随我吃，你也可以点餐，但要提前一天，我好安排司机去买。要求不能复杂，得是附近可以买到的。”
　　“最后，我加班的时候，晚餐你自行安排。可以使用公寓的厨房，但得保证卫生，包括卧室，记住了吗？”

　　同在一个屋檐下，起床上班完全依据他的时间，为了避免啰嗦，就没加上去。

　　“你放心，我一定保证我来之前，你房子什么样，我走后，你房子还是什么样。”A拍拍胸脯，信誓旦旦。
　　还以为是严正声明，打印出来贴墙上的家规，没想到就是基本的做客之道，安德烈不说，A也会那么做，甚至做得更好。

　　安德烈深吸了口气，念及时候不早了，就没纠正他。
　　领导安排，答“是”即可，哪来那么多江湖称兄道弟的做派。

　　丑话说完了，安德烈不再多言，两人并肩前行，搭电梯抵达公寓。
　　进入室内，A四处张望。

　　印象里，他只踏足过安德烈在公馆的房间，不过比起公馆，这里似乎更像是安德烈的私人领域。
　　一个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个人的私人领域。

　　A 脚步一顿。
　　这会儿他脚下站着的，是独属于安德烈的房子，或许还可以称之为——“家”？

　　出乎意料的是，“家”的面积不大，布局因功能划分成不同区域，看起来还没他们在公馆的房间大，也不知道卧室有多小。不过房子临海，窗外就是大海。
　　站在小小客厅，透过阳台望出去，海面幽深的好似一口没有边际的深渊，就是楼层不高，仅有三层楼高，浪费了海景房的好视野。

　　“那边是卫生间，洗漱用品放在洗手台下的柜子里，你先去洗漱，我去给你铺床。”司机的来得匆忙，安德烈什么也没准备。
　　以往这套公寓除了诺拉和丹尼尔偶尔会来，就没有其他人踏足，抛开主卧，客卧还有一张床，但没人留宿，他很少打理。

　　A展现出好客人风范——客随主便，安德烈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点点头，屁颠颠地蹦进卫生间。
　　洗尽铅华，舒服地走出卫生间，安德烈拿着吹风机站在沙发后面，两根手指一勾，示意他过去。

　　头发在洗澡时全部抹到脑后，A顶着光洁饱满的额头，凑近安德烈瞥到之前藏在刘海下的淤青和疤痕。
　　“怎么弄得？”他眉头紧锁，抬手轻轻按了按那些痕迹。

　　A一洗完澡就出来，出于对外貌的肯定，镜子随便一扫，没有细看。
　　眼下安德烈手指按下去，他倒吸一口冷气，疼痛促使大脑清醒，他回忆起额头多灾多难之行。

　　“哦，撞摄像机上了。那群记者简直丧尸围城，话筒差点怼我嘴里，海绵套也不知道换没换过，怪恶心的，我一躲，就撞到摄像机了。”

　　摄像机有棱有角，刮破皮也有可能。
　　安德烈指尖在他额头上游走，细数伤处，直到摸到不同于此前的触感，视线随之过去，盯住那块色素脱失性疤痕，不由一怔。

　　那是在时间的冲刷下才会形成的疤痕，赤/裸/裸地袒露在指尖和眼前，安德烈收回心神，拍了拍沙发：“坐吧。”
　　敞开的阳台，海风拂过窗帘，沙发上，吹风机吹乱A的头发，盖住疤痕。

　　吹完头发，安德利把 A 赶去房间睡觉，听见关门声，拿起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今天辛苦你了，我已经把他接到我这儿来了。公馆那边应该联系你了，车送过来没有？”
　　司机恭敬回答：“送过来了，明天一早，我就开这辆车来接您和少爷。”
　　安德烈随意“嗯”了一声：“你今天做得很好，往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也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当然，无事发生最好。”

　　“对了，先生。”
　　“什么事儿？”

　　司机带着试探的口吻说：“少爷说他想快点下车，不习惯别人给他开车门。”
　　“以后这种事儿，你就按照他的意思来。”

　　“好的，先生。”
　　“行，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通话结束，安德烈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往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向天花板。
　　数不清过去了多久，客厅里，忽地响起咔哒一声，安德烈缓慢地从沙发上起身，如同老旧生锈的齿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向客卧的方向。

　　那是房门上锁的声音。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感观往往比白天敏锐，一道给门上锁的细微动静，清晰传入安德烈的耳中。

　　他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
　　看来他锁门的习惯是与生俱来，并不是公馆限定。

　　.

　　第二天，A头昏脑胀地跟着安德烈去上班，又头昏脑胀地跟着他下班，犹如游魂地飘进公寓。
　　此时，夕阳透过阳台洒进来，见状，A换了鞋，立马冲到阳台，扒在阳台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没入海平面。

　　得以见证太阳落下，就想要看一看太阳升起。
　　甭管太阳几点起、从哪儿起，A扭头就向安德烈许愿：“我们明天可以早一点起床看日出吗？”

　　安德烈无法左右太阳从落下的地方升起来：“很遗憾，不能。”
　　“啊？”A不依不饶，一再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赖床。

　　“你就算在这儿熬通宵，明天也看不见太阳从这儿升起来。”
　　“为什么？”A不满道，开始对安德烈这个年龄段有意见了，泼凉水也不带这么泼的，好歹等他明天起不来再泼。

　　安德烈停下回卧室的脚步，盯着逆光而站的他，眉尾轻挑：“因为这是太阳落下的方向，东升西落，幼儿园没学过吗？”
　　“哈哈……”A爽朗一笑，扒着栏杆慢慢转身，音量递减，最后一个字淹没在空气里，“我考考你呢……”

　　安德烈摇了摇头，顺便通知他：“明天下班，你不要急着走，等我电话。”
　　“你又要加班了？”元界的这几天，A 活没怎么干，话倒是说了不少。

　　同事们一靠近他，明里暗里，全在打探他和安德烈的关系。
　　A 知道什么说什么，没有半点隐瞒的意思，但还不如同事们对老板熟悉。
　　不过他也从中知道了安德烈一周五天工作日，几乎四天在加班，剩下一天外出应酬。

　　“不是加班，是明天周五，叫你等我一起回公馆。车让你坐着走了，我靠什么回去，两条腿么？”
　　还不如加班呢，A 心里腹诽。

　　远处，海平面逐渐变得幽深，吞噬今天最后一抹光亮。
　　晦暗不明间，他漫不经心地回答：“知道了。”

　　.

　　“到时间了，你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办公室，安德烈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撑在桌子边沿，微微用力往后一推，起身正要向外走，电话里，A 吞吞吐吐道：“那个，我正要跟你说来着……”

　　“说重点。”安德烈站在原地，特定场合，他不自觉带上了老板的威严。
　　A 也不自觉解释起来龙去脉：“之前李维斯说要庆祝我上班一个星期，约这周吃饭，但没想到他约在今天，还过来接我下班。”
　　原话其实是：“庆祝你上班一个星期，没迟到，没早退，没辞职，坚持下来，实属不易。”

　　“你的意思是，你不和我一起回公馆了？”
　　两句话都说不到重点，安德烈眉头紧蹙，耸起的皱褶能夹死一只苍蝇。

　　老板、朋友，孰轻孰重，A 很没骨气地选择折中：“要回的，晚点我打车回去。”
　　“随你。”说完安德烈挂断电话，坐下重新打开电脑。

　　A盯着黑掉的屏幕，发出一道沧桑的叹息。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进退两难，身不由己，不过还是背着一背包的零碎，一路叮铃当啷地下楼去见李维斯。

　　公司门口，李维斯已经等在那儿了，A远远看见他，高举着手冲他挥舞，咧开嘴角跑过去，然后收获了一个锁喉。
　　“元胜，你个乌龟王八蛋，老子都亲自约你出来吃饭了，给你机会，你不中用。笑笑笑，笑屁呀笑，被记者围楼下了，我不问你，你真不打算告诉我了？！”

　　“老李，冷静，还在公司楼下呢。要杀要刮，你找个没人的地方。”A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松开。
　　“我呸！”放手前，李维斯不忘补一句，“杀你我还坐牢呢，犯得着么我！”

　　“对对对，犯不着为了我坐牢。”A陪着笑，一句话差点让李维斯犯得着了。
　　李维斯伸手点了点他，化愤怒为食欲：“行，你给我等着，看我今天不吃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