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维克多一家同行》是羽

16、chapter 16 《与维克多

　　机车甩进一条小巷，停在一片沙石空地上面。
　　安德烈双脚落地，毫不费力地支起重型机车，微微侧了下脸：“下车。”

　　A扶住他的肩膀，先是左脚落下，随后单脚往后蹦跶了几步，拖拽器械似的，把右脚拖拽下来，从上车到下车，他每一步都透着没有经验的心酸。

　　安德烈不说帮忙，还颇具闲情雅致地观赏一番。别的姑且不论，他这个单脚跳跃的姿势，正好卡在了《天鹅湖》中，四小天鹅舞曲片段的节奏上。
　　他长手长脚，去跳舞的话，应该挺好看的。

　　“这儿是？”A摘下头盔，盯着不远处的海边小屋，茫然问道。

　　小屋没有精致的门头，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墙”，而是用大块礁石和粗木横梁搭建起来，仿佛一个在沙滩上风吹日晒的旧船坞，周身满是时间的痕迹。
　　往上，屋顶赭红色的陶瓦早已褪色，往下，正门由一个锈迹斑斑的黄铜锚链悬挂在木架上充当招牌，上面用白色油漆写着两个单词：Costa Brasa。

　　漂亮的花体，一看就是精心设计过，A不认识。

　　“烧烤店，老板是西班牙人，翻译过来就是海边烧烤。”安德烈停好车过来，这会儿他也脱下了头盔，A听见他的声音，扭头对上一张熟悉又有点陌生的俊脸。
　　出发前，安德烈只来得及回去换身衣服，头上的发蜡没有时间冲洗，头盔压了一路，也只有额角垂下几缕发丝，对比平日一丝不苟的精英形象，眼下他多了几分潇洒落拓。

　　“吃烧烤呀，你没问题吗？”A喃喃出声，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脸上，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这一刻，安德烈顶着头盔出场的虚妄形象，忽然有了实感。他不仅是忙起来就看不见人影的公司总裁，还是个会骑机车，会来海边吃烧烤的年轻男人。

　　说起来，他也不过才二十几岁。

　　“他们家会根据食客的口味调整佐料，而海鲜只要食材本身足够新鲜，适当撒一点盐，或者辣椒，就足够好吃。”安德烈迈开脚步，领着A去选食材。
　　面对一排海鲜缸和海鲜池，比头还大的蟹、比手臂还长的虾，以及各种吐着泡泡的鱼，A目不暇接，慢慢张大了嘴。

　　“虽然现在还没到吃海鲜最佳时节，但梭子蟹、皮皮虾，蛏子、海螺，还有鱿鱼、章鱼都还不错，想吃什么就叫老板给你捞。”
　　安德烈上前给A打个样，选了几样，钦定了口味，把位置让给他。

　　点完后，安德烈又领着A穿过室内，来到后面的露天平台。
　　夜晚海风吹拂，凉爽宜人，他们踩在混着碎石的夯实沙土上，四周是一圈粗麻绳和老船木做的栏杆，上面有废弃的救生圈做的装饰。

　　坐在这里，可以直观感受到店中央穹顶石窑烤炉的壮观。
　　半人高，炉口正对着他们，里面是暗红色的橡木木炭，风一吹，炉火摇曳，像灯塔，只不过是指引在岸上的人方向。

　　夜越来越深，屋顶垂下的几串钨丝灯泡骤然亮起，暖黄色的光包围着他们，光线朦胧暧昧。空气中，传来炭火、海盐和迷迭香混合的香气。
　　A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富二代，全程嘴巴都没顾及合上。

　　气氛正好，安德烈手机铃声突兀响起，他走到店门口接通。
　　是乔治秘书的电话，打来问他处理得怎么样，以及……A的状态还好吗？

　　亲儿子遭到记者围追堵截，还提了一嘴去世二十余年的母亲，乔治非但没有第一时间亲自打电话关心，还过了这么久，才叫秘书不咸不淡地问上两句。
　　安德烈回头眺望露天平台，落在A的身上，夜晚光线不好，A整个人罩在一层模糊的光影里，五官虚虚实实，望不真切，但可以感觉得到，他一脸兴味地盯着烤炉，也不知道是馋了，还是好奇。

　　“媒体那边我已经叫詹姆斯时刻关注，一旦有不实消息传出，立马采取行动。也请转告乔治叔叔，他在我这儿，一切都好。”
　　随后他们就后续部署，进行了简单交涉，同步彼此的计划和已知的信息。

　　同一时刻，A的手机弹出消息，是Trending的推送，不是好事就是丑事，A百无聊赖，准备退出，余光一晃，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维克多家族疑似再添孩子，国家生育率是否有望回升？》

　　他前不久才在学生公寓楼下和记者会晤，话一句没说，登上Trending倒是一次没错过。
　　这个标题起的也怪有意思的，一个国家的生育率，靠一个家庭撑起来，奥洛共和国是打算合成维克多共和国？

　　A撇了撇嘴，不想点进去，给无良媒体贡献热度，但手指一滑，页面跳转，想不看也来不及了，那他就勉为其难看一看吧。
　　一目十行，没营养的全部跳过，然后就跳到评论区。

　　“这是那个维克多一家？他们家还有这么美丽的一张脸，这届记者不行啊，现在才给我放出来。”
　　“你好，这里是大西洋分洋，专门收集我为你留下的口水。”
　　“支持来一部《与维克多一家同行》，吃完八卦，正好可以吃漂亮弟弟！”

　　当然，评论没有一味地停留在欣赏漂亮脸蛋上面，往下翻一翻，有不少人对这个看脸的社会进行了抨击。

　　“一个大男人，说什么漂亮不漂亮，恶不恶心。”
　　“好看有什么用，都是父母给的，又不是他自己努力的。再说了，隔着网线，谁知道照片有没有美颜，万一真人长得像蛤/蟆呢。”
　　“真是服了这个五官跟着三观跑的世界，拜托你们擦亮眼睛好好看看，你们口中的漂亮弟弟，可是让人未婚先孕，极其不负责任！”

　　再看，页面消失了，A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出声音和残影，滑到安德烈回来，问他在干嘛，也没滑回评论区。
　　他怔愣抬起头，实诚到给人一种迟钝的感觉：“看我自己的八卦。”

　　安德烈不意外他会看到，但没料到他会感兴趣。
　　想着网上向来是神人越神，皱眉道：“少看那些，报道是，评论也是，大部分不是添油加醋，就是胡编乱造，就为了博取流量和关注，还有发泄情绪，看多了影响脑子。”

　　A现在想看也看不成了，不过安德烈说对了一半，至少网友的眼睛是雪亮的，骂他的人也没否认他长得好看。
　　这时候烧烤上桌了，他深深嗅闻这一口烟火气息，赶紧放下手机，搓了搓手，公寓楼下没有的胃口死而复生，眼睛是今天从未有过的明亮。

　　“慢点吃，小心烫。”安德烈将一份龙虾挪到他面前。
　　A嗷呜一口大鱿鱼，嘎吱嘎吱地嚼碎咽下，指着龙虾问：“我记得我没点龙虾呀。”

　　安德烈提供的一串海产名单里，他觉得都带壳，味道差不多，就只点了梭子蟹，没点大龙虾。
　　“这是芝士焗龙虾，我看小孩儿都喜欢吃。”点菜时，安德烈嘱咐厨师，龙虾切两半，一半碳烤，一半加芝士。
　　当时没到A上场，他注意力溜到其他地方去了，没留意到安德烈的要求。

　　A自然不无不可，龙虾他吃，芝士他也吃，但听见安德烈说“小孩儿喜欢吃”，顿时不乐意了：“我下个月二十一了。”
　　“下个月？你八月的生日？”

　　A下意识接过他的话：“八月十五，正好是二战期间，日本宣告投降的日子。”

　　安德烈举起的叉子一顿，脸上流露出一丝错愕。
　　历史他不感兴趣，不过基础知识还是知道。只是这样的环境，提起这样一段历史，还和他们国家关系不大，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他压下这股怪异，将话题掰回正途：“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A眼睛再度亮起，咬着叉子，惊喜道：“你要送我礼物？”

　　“都知道你生日了，出于人情世故也该送吧。”
　　A才不管什么人不人情的、世不世故的，别人对他好，他就应下，以后找机会还回去就是。

　　“你突然问我，我一时间也想不到送什么。要不你自己想好了，不管你送什么，我都会喜欢。”
　　昏黄的灯光下，A笑得灿烂又满足，之前出去接电话，在店门口望不真切的五官，这一刻，如同一副流动的画卷，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安德烈丝毫不怀疑，哪怕他现在去海边捡一块石头，A也会开开心心地收下。
　　想对他好太容易了，一次挂念，一次举手之劳，事后完全不会记在心上的小事儿，多年以后，总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响。

　　安德烈时常想不明白，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成长环境，怎么会长出这样心肠的孩子。
　　“还是你自己慢慢想吧，错过了时间也没关系，什么时候想到，我就什么时候送。”

　　A不以为然：“送礼物不都讲究一个心意嘛，就算你什么也不送，心意到了，也足够了。”
　　“真不打算自己想？”

　　A最烦动脑子想事儿了，立刻摇了摇头：“真的，还是你来吧。”
　　“万一我送的你不喜欢呢？”

　　“我说了呀，只要有心，你不送我也开心。”像是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A当即咧着嘴，冲安德烈笑出一口大白牙。

　　安德烈并没有为此感到轻松。
　　礼物是实的，心意是虚的，实物看得见、摸得着，不满意可以再换，但虚幻的东西无法量化，可不可以，是一念之间捉摸不透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A有些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