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维克多一家同行》是羽

15、chapter 15 驾驶黑色死

　　“塞塞塞塞塞塞塞尔提！！！”
　　一走出公寓，A的喉咙就像是老旧磁带卡住了转轴，反复卡壳，挤出破碎又怪异的音节，临到末尾，骤然拔高，带着一丝紧绷到极致过后的破音。

　　安德烈以为他惊魂未定，神经紧绷引发打嗝，宽大的手掌如同蒲扇般高高扬起，指尖微张，预备拍抚他的后背，借着外力刺激交感神经，打断紊乱的呃逆反射弧。
　　掌心刚要落下，预想中短促的打嗝声并未响起，A僵着脖颈，嗓子用力滚动半天，吐出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塞尔提？”安德烈遗憾放下手。
　　“没错。”A重重颔首，神情肃穆，庄严且认真地陈述出以下这段话。

　　“相传，爱尔兰有一位执行死神职务的妖精，名为塞尔提。她驾驶黑色死灵马车，怀里抱着自己的头，在人将死之际，出现在其家门前，宣告死亡。如果是死者的家属开门，就会被泼一桶鲜血，”

　　通篇民间传说，神怪异谈，属于文学创作和社会科学范畴，安德烈不感兴趣。

　　他抱着胳膊，手臂肌群血管隐约可见，青筋凸起，肌肉束纹理清晰，手腕处筋骨分明，压住的黑色正肩版型T恤上，布料覆盖的地方，肌肉轮廓饱满有力。
　　头盔下，他舌尖滚过后槽牙，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越过A，精准落停靠在不远处静静伫立的重型机车上。

　　BMW R 1300 GS ADV，鎏金绿，金色轮毂，搭配品牌的专属涂装，还有719定制工艺，呈现出沉稳厚重的车身和硬朗流畅的线条。

　　执行死神职务的妖精就算了，驾驶黑色死灵马车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安德烈收回散漫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探究：“所以，是什么样的契机，促使你提及这位驾驶黑色死灵马车去执行死神职务的妖精？”

　　“这只是故事的前情提要，正传里，有一天，塞尔提在爱尔兰山中醒来，发现自己的头被人偷走了。”
　　“头里放着她大量记忆和思考系统的一半，对她很重要，好在她和头之间，还有一些微弱的感应。她就顺着感应，飘洋过海来到日本，由于马车跟现代社会脱节了，就化成了重型机车。”

　　“日本？”看着A头头是道，安德烈一时无言，但又觉得理应如此，“所以不是爱尔兰的民间传说，而是日本的动画片？”
　　A把目光从机车上收回，压下眼底的惊艳，尽量维持着常态，看着安德烈：“原型是爱尔兰神话里的无头骑士杜拉汉，设定差不多，老故事新编，只是背景放在了日本东京的池袋。”

　　依旧没有离开文科领域，安德烈依旧不感兴趣。
　　他拿出另一个头盔，抛给A，随后长腿一越，潇洒利落地跨坐上去，轻拧开关，机车低沉的引擎声轰然响起。他微微偏头，朝后座轻轻一点，余光扫过A，语气简洁干脆：“上车。”

　　头盔飞过来的瞬间，A“哎呦”一声，接住抱在怀里，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头盔外壳，整个人却僵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前面他之所以会联想到塞尔提，不完全是因为看见机车，还有带着头盔的安德烈。

　　在安德烈不感兴趣的后续剧情里，跨越山海来到池袋的塞尔提，成为了都市传说里的“无头骑士”。
　　她借住在男友家里，游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平日里会接一些运输、护送、跑腿的活计。

　　抛开这则故事的新奇设定，骑士本身，从来都是勇敢、忠诚、正义的代名词，是乱世里的英雄化身。
　　就像故事的开篇，塞尔提救下了被拐卖，受人蛊惑，意欲轻生的高中生。

　　从大批记者蜂拥出现，到如今顺利脱身，前后不过短短一个多小时。
　　可对A而言，他却经历了突围逃离，收拾行李到搬离公寓。整个过程几乎畅通无阻，有条不紊，正是因为背后有人替他安排好了一切。

　　走出公寓的路上，还是犹如神兵天降的激情澎湃，眼下激情退去，心脏沉甸甸的，在胸腔里躁动，呼出一口湿润灼热的气。

　　“我还以为你戴头盔，是为了躲记者呢。”在安德烈眼神的催促下，A终于回神。
　　他笨拙地将头盔扣在头上，像是半身不遂，手脚不协调地侧身跨上机车后座。

　　安德烈见他下颏带不知道系，还需要抱着一条腿，才能爬上车，说话也是，充满了童趣。

　　“戴头盔是躲记者，那么套丝袜是躲警察了？”安德烈伸手帮他扣上，调整了一下，发现头盔有点大了，戴在他的头上略显空荡，晃一晃，像是能听见里面有水声。
　　白长这么大个儿，人瘦成一条，骨架还小，两条长腿跟摆设一样，骑个车尽显老态龙钟，腿脚还没他这个年长五岁的人利索。

　　“对呀，不然套那玩意儿干嘛。裸着一张脸去抢银行，跟在街上裸奔有什么区别，不就在高喊快报警抓我呀，我是变态，我是罪犯。”
　　A抬起下巴，方便安德烈给他系扣，他小嘴叭叭不停，喉结擦过下巴处的指骨，严重扰乱了安德烈的动作。

　　歪理邪说一把好手，安德烈懒得附和他，话锋一转：“送你回来的那辆车，已经暴露在记者眼皮子底下了，我让司机开回去了。骑这辆车，也是没办法，等晚一点，你爸另外送一辆车过来就好了。”

　　司机打电话向安德烈报备情况时，他正在办公室里加班，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开始部署。
　　他先是叫秘书对接新茨格大学领导层，拿到学生公寓管委会的联系方式，紧急调度校园安保驱散围堵的记者，顺便问一问A的公寓楼层和房号。

　　与此同时，他致电乔治，同步消息，明确告知事态进展，表明元界会全力配合维达公关部，全程跟进舆情管控，及时压制负面舆论，杜绝不实传言扩散，最大程度避免企业受到牵连。

　　“我觉得挺好的，我还是第一次坐机车呢。”A看什么都新鲜，四轮车坐多了，换换两轮的也不错。
　　安德烈透过头盔的挡风镜，瞥见他一扫此前的低落委屈，眼眶也不红了，眉眼弯弯，一脸兴致盎然，像个得到玩具，就满心欢喜的小孩儿，就连伸手触碰车身的动作，都小心翼翼。

　　果然是年纪小，第一次，干什么都没经验。

　　“好了，坐稳了，别一会儿摔下去又哭鼻子。“安德烈目视前方，加油提速。

　　机车蓄势待发，引擎低沉的轰鸣响起，车身微微震颤，如同蓄势箭矢，即将破空而出。
　　这时候，一道咕——噜——打着弯飘向空中，伴随着启动前的轰鸣，如一段咏叹调，嘈嘈切切错杂弹。

　　安德烈错愕了一瞬，得出结论：“你还没吃饭？”
　　事实就如他所听,胃作为情绪器官，定然不会无缘无故献上一段花腔。

　　花腔贡献者就没那个心思欣赏自己的表演了。
　　他前脚还没来得及澄清他没有哭鼻子，后脚胃就开始造反。他近乎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不让安德烈看见他眼里明媚的忧伤。

　　安德烈也近乎用尽了力气，才没让自己笑出声：“都出来了，就在外面吃吧，你想吃什么？”
　　A的确还没吃晚饭，但从下班到现在，发生了那么多事儿，肚子叫是肚子叫，饿过了劲儿也是饿过了劲儿。

　　“没什么想吃的，学校附近也就那几样，快餐、连锁和小吃，对你来说，热量又高，调味又重，还是按照你的口味来选吧。”
　　安德烈三餐时间比较固定，今天下一班，秘书就给他打包好了晚饭送上来。这会儿饿倒是不饿，但也不是不能再吃点。

　　“我选的，你可能不会喜欢。”
　　“你就不能选我们都喜欢的。”

　　安德烈心服口服，认命似的闭上嘴，转动油门。

　　来之前，他担心撞上记者，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个方向的侧门开进来，停在公寓后面。
　　离开时，他就近驶出校园，一眨眼，车辆汇入主干道，绝尘而去。

　　市区主干道限速严格，车流平缓，A一直没感受到机车的魅力，直到一个分岔路口，安德烈右转，拐进一条单行道，一点一点提速。
　　风瞬间从四面八方吹来，夏日T恤轻薄宽松，如旗帜向后方飞扬，猎猎作响，唯有中间紧贴的位置，不断浸染彼此的体温。

　　随着速度越来越快，风里逐渐混入了一丝咸湿的腥味。
　　A 迎着风，在轰鸣声里慢慢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这儿是……”他越过安德烈的肩膀，眺望远方。
　　各种声音混杂一起，安德烈不得不提高音量：“新茨格海岸，没来过？”

　　海风将他的话吹得七零八落，A反应了一会儿，才把他断断续续的词组组成一段完整的话：“来过。”
　　李维斯喜欢海，他还在的那几年，A陪他在海边玩过几次。算下来，李维斯走了多少年，他就有多少年没有去过海边了。

　　明明学校就在附近，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
　　迎着海风，A抓住安德烈的衣角，扭头望向环海公路旁的大海。

　　这会儿太阳已经落下，远处，海面倒映一点余晖，冷暖色调层层递进。
　　在一天当中，非白即夜交替的时刻，傍晚仿佛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间，跳出规律之外的那一秒，转瞬即逝，但真实存在。

　　此刻傍晚的天空下，海风裹挟机车的轰鸣，在岸边久久回荡。

作者有话说

出自《无头骑士异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