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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也更有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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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那场看似因刘贲而起的风波,并未如寻常弹劾案般随着主事者停职而平息。相反,水面下的暗流骤然湍急起来。
先是户部那位李侍郎,在某个寻常的清晨,被都察院的御史堵在了自家侧门,手中捧着的不再是寻常公文,而是几封密信和厚厚一叠账册副本。信是他与刘贲之间关于“疏通关节”、“打点上下”的往来,账册则清晰地记录了几笔来源不明、去向诡秘的巨款,恰恰与刘贲被指控克扣的军饷、强占的民田价值,有着令人玩味的“巧合”。
李侍郎当场瘫软在地。他不是沈相的嫡系,却是沈相一手提拔的门生,近几年暗地里与另一位宗室郡王走得颇近。这桩事爆出来,打的不仅仅是李侍郎和刘贲的脸,更像是一记精准的耳光,扇在了沈相与那位郡王尚未公开结盟的微妙关系上。
沈相在朝堂上脸色铁青,却无法出言相护。证据“确凿”,众目睽睽,他只能表态“严查不贷”,亲手将李侍郎推了出去。那位郡王更是噤若寒蝉,缩起了尾巴。
萧绝冷眼旁观。事情爆发的时机、证据呈现的方式,都带着某种熟悉的、精妙而狠辣的风格。他几乎能想象出沈清辞坐在东苑书房里,指尖轻轻一推,这些“巧合”便如多米诺骨牌般次第倒下的模样。她借自己的手(或者说,借刘贲案引发的关注)清理了父亲身边的“不忠者”,同时敲打了潜在的对手,更在皇帝和百官面前,微妙地维持了“清流”颜面,甚至……隐隐将火烧向了更深处。
一石数鸟。
下朝回府的马车上,萧绝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李侍郎倒台,空出的户部肥缺,各方势力必会争破头。沈清辞下一步,会推谁上去?她会借此机会,安插她自己的人,还是继续搅浑水?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期待她的出招。
然而,没等他想明白沈清辞的棋路,一桩看似毫不相干、实则震动朝野的大事,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江南盐税案爆发了。
掌管江南盐政的巡盐御史林如海,八百里加急呈上奏本,直指盐政积弊,亏空惊人,牵扯到江南数省官员及京城多位勋贵。账目混乱,盐引私卖,官商勾结,层层盘剥,触目惊心。更令人心惊的是,林如海在奏本中隐隐提到,历年盐税巨额亏空,似乎与填补某些“特殊用度”有关,而这些用度,直指宫中。
皇帝震怒,当庭摔了奏本,下令严查,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并点了萧绝兼任钦差副使,协助主理的户部尚书(刚上任不久,原是沈相另一门生,在此次风波中立场微妙)南下查案。
消息传到萧绝耳中时,他正在演武场练剑。剑锋劈开空气,发出尖锐的鸣啸。
盐税案。江南。林如海。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飞速旋转。林如海此人,素有清名,但背景复杂,与朝中几派都有些若即若离的关系。他此番突然发难,是孤注一掷,还是受人指使?奏本中那指向宫中的“特殊用度”,是确有其事,还是转移视线的烟雾?皇帝派他这副将出身的异姓王参与这等钱粮重案,是信任,是考验,还是……借刀杀人?
最重要的是,沈清辞在这盘突如其来的大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江南,可是“幽影”势力渗透颇深之地。
他收剑归鞘,汗水沿着额角滚落,眼神却锐利如刀锋。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巧合。李侍郎案刚刚掀起微澜,更大的风暴便接踵而至,将他,将沈相,将更多人,都卷了进去。
回到书房,他立即传令,调动麾下最精锐的暗探,以最快速度收集江南盐案所有相关情报,特别是林如海及其身边人的动向。同时,他铺开江南舆图,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些标注着盐场、运河、关卡的地点。
敲门声轻响。
“进来。”
推门而入的,竟是云岫。她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垂首恭敬道:“王爷,王妃听闻您接了钦差副使的差事,不日将南下江南。江南湿气重,易生瘴疠,王妃特命奴婢送来一些她亲手配制的避瘴丸药,以备不时之需。”说着,将食盒放在桌上。
萧绝目光落在食盒上,又移到云岫低垂的脸上。“王妃有心了。”他淡淡道,“放下吧。”
云岫行礼欲退。
“等等。”萧绝叫住她,状似随意地问,“王妃近日可好?江南盐案突发,朝野震动,她……可曾说过什么?”
云岫身形微顿,依旧低着头:“回王爷,王妃近日仍在静养,翻阅些古籍,偶尔抄写经文为陛下和王爷祈福。盐案之事,奴婢未曾听王妃提起。”
滴水不漏。
萧绝摆了摆手,云岫悄然退下。
他打开食盒,里面果然整齐码放着几十颗褐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药丸底下,压着一张素笺,上面是沈清辞清峭的字迹,只有寥寥数字:
“江南水浑,鱼龙杂处。林御史风骨峻峭,然根基在淮左。行船稳,先看舵。”
萧绝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风骨峻峭,根基在淮左。这是在告诉他,林如海本人或许清廉,但其背后力量或家族根基在淮左(江南东部),暗示他调查方向。行船稳,先看舵——提醒他注意此案真正掌舵之人,或者说,关键节点。
这算是……合作者的提醒?还是另一个更复杂陷阱的诱饵?
他将素笺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无论是什么,这趟江南之行,注定不会平静了。而沈清辞,即便身在京城,她的手,似乎也能轻易拨动千里之外的波澜。
启程前夜,萧绝将王府内外防务重新布置,明哨暗岗增加一倍,尤其东苑附近,更是如同铁桶。他找来管家,沉声吩咐:“本王离京期间,王府一切照旧。王妃若需出入,按旧例即可,但护卫需加倍,务必确保王妃安全。”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有任何异常,或王妃有任何……特别吩咐,即刻密报于我。”
管家凛然应诺。
子时,万籁俱寂。萧绝一身玄色劲装,如同融入夜色,再次出现在东苑墙外那株槐树上。书房灯仍亮着。
沈清辞似乎知道他会来。
她今夜未看舆图,也未处理文书,只是坐在窗边小榻上,对着一局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她手中拈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窗户半开着。
萧绝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外廊下,与窗内的她,隔着一道槛。
“王爷明日便要南下,星夜来访,可是对妾身……不放心?”沈清辞并未抬头,目光仍凝在棋盘上,声音平静无波。
萧绝看着她的侧影,烛光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却驱不散那骨子里透出的清冷与疏离。“王妃赠药赠言,本王特来道谢。”他声音低沉。
沈清辞终于抬眼,看向他。隔着窗扉,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俱是深沉如夜,看不出情绪。
“区区丸药,几句闲话,当不起王爷谢字。”她淡淡道,“江南局势诡谲,王爷此去,才是真正要小心。林如海是颗好棋子,但下棋的人,未必只想赢这一局。”
“哦?”萧绝向前半步,手撑在窗棂上,身形带来压迫感,“王妃似乎知道下棋的是谁?”
沈清辞轻轻落下手中黑子,棋盘上形势陡然一变。“妾身不知。”她回答得干脆,“妾身只知,盐税之利,动人心魄。能从中分一杯羹的,都不会是泛泛之辈。王爷手握钦差副使之权,是刀,也是靶子。”
“那王妃以为,本王该如何执这把刀?”
“刀者,利刃也。用得好,可斩荆棘;用不好,反伤己身。”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与萧绝只隔着一臂距离。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带来若有似无的冷香。“王爷不妨想想,陛下为何在此刻派您南下?是信您刚正,可用之查案?还是……觉得您身份特殊,与各方牵连不深,正好用以打破江南官场铁板一块?亦或是,借您这把刀,敲打某些人,同时……也让您这把刀,沾上洗不掉的腥膻?”
她每说一句,萧绝的眼神就冷一分。这些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但从她口中如此清晰直白地道出,仍觉惊心。
“王妃这是在提醒本王,莫要做了他人手中刀?”
“妾身只是在陈述事实。”沈清辞微微偏头,月光洒在她如玉的脖颈上,“王爷是聪明人,自有决断。妾身只愿提醒王爷一事。”
“何事?”
“无论查到什么,见到什么,保住林如海的命。”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是个引子,也是关键。他若死了,很多线头,就真的断了。而有些人,会很希望他死。”
萧绝瞳孔微缩。保林如海?这又是为何?她与林如海有何关联?还是说,林如海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或者……知道的秘密?
“本王为何要听你的?”
沈清辞笑了,那笑意很淡,却有种洞悉一切的嘲讽。“王爷当然可以不听。只是届时,若江南水患未平,盐案未清,反而引火烧身,让真正的巨蠹逍遥法外,甚至……牵连到北境旧事,王爷可别怪妾身未曾提醒。”
北境旧事!又是这四个字!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萧绝最深的隐痛与执念。
他猛地伸手,穿过窗户,攥住了沈清辞的手腕。肌肤相触,冰凉柔滑,腕骨纤细,却蕴含着不容小觑的力量。“沈清辞,”他逼近,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你到底知道多少?北境的事,江南的案,还有你那个‘幽影’……你究竟想干什么?!”
沈清辞没有挣扎,任由他攥着,甚至抬眸直视他眼中翻涌的惊怒与杀意。“我想活着,王爷。”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好好地,有尊严地活着。顺便,拿回一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清理一些本该被清理的污秽。这个答案,王爷满意吗?”
她的目光坦荡得近乎残忍。“至于我知道多少……王爷去了江南,或许会知道得更多。前提是,”她手腕微微一动,竟轻易地从他掌中滑脱,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掌心,“王爷能活着回来,继续我们这场……有趣的游戏。”
她退回屋内阴影中,声音渐渐缥缈:“夜已深,王爷明日还要赶路,请回吧。江南路远,望王爷……珍重。”
窗扉被她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萧绝站在廊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的微凉和那一擦而过的触感。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窗,里面烛光摇曳,映出她模糊的身影,依旧坐在棋盘前。
珍重?
他缓缓收紧空落的手掌,转身融入夜色。
这女人,每一次对话,都像在下一盘棋,看似退让,实则步步紧逼;看似坦诚,实则迷雾更深。北境、江南、盐案、林如海……还有她扑朔迷离的目的。一切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南方。
他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但,也更有趣了,不是吗?
萧绝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勾起一丝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