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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一个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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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外。
灯笼光透过门缝,在地上拖出一道摇晃的黄晕。
沈清辞垂眸,将掌心那枚更小的玄铁令牌无声拢入袖中。她没有立即离开,反而侧耳倾听。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大约是抱怨夜风太凉,又抱怨这鬼差事,声音里带着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很好,萧绝引开注意力的手法干净利落,短时间内,这里暂时安全。
她没有去动暗格里剩余的、可能更隐秘的东西。今夜的目的已然达到——在萧绝面前揭开“幽影”之主的身份,同时,将一部分真实,掺着致命的诱饵,抛给了他。北境的旧伤,是她手中握得最准的一把钥匙。
她移步至窗边,方才萧绝离开的地方,夜风灌入,带着庭院里草木潮湿的气息。远处,更梆敲过三更。她没有像萧绝那样纵身飞跃,而是沿着墙壁阴影,像一抹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滑入回廊深处。对这座别院的布局,她似乎比萧绝更为熟稔。
回到王府东苑时,天色已透出鸦青。贴身侍女云岫悄无声息地迎上来,递过热巾帕和换洗衣物。沈清辞褪下夜行衣,露出莹白的肩背,耳垂上那枚新鲜齿印在烛光下红得刺目。
“小姐……”云岫低呼,眼中闪过厉色。
“无妨。”沈清辞语气平淡,对着铜镜,指尖轻轻拂过那处痕迹,眸色幽深。“一点印记罢了。”比这更痛的,她经历过太多。萧绝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克制”一些。至少,他没当场拧断她的脖子。
“东西送出去了吗?”她问。
“已按小姐吩咐,送至‘聆风堂’。”云岫低声道,“只是……那边递了话,说风险太大,问是否缓一缓?”
沈清辞对镜挽起长发,动作不疾不徐。“告诉他,箭在弦上,没有回头路。萧绝不是庸人,今夜之后,他必会动用一切力量反查。我们动作越快,露出的破绽才越少。沈相那边……也要加点‘料’了。”
“是。”
晨光熹微时,沈清辞已换上一身素雅常服,坐在窗下慢慢翻着一本前朝地理志,仿佛昨夜那个执掌黑暗、与人抵死对峙的女子,只是幻影。
而萧绝,几乎彻夜未归。
他离开别院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绕了数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潜入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茶楼后厢。这里是他的暗桩之一。残信与令牌被小心封存,他亲自研墨,将今夜所见所闻,尤其是沈清辞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巨细靡遗地写下,密封加印,遣最可靠的心腹,以最快渠道送往北境——交给他真正绝对信任的,亦是当年那场埋伏中唯一幸存、如今化明为暗替他经营北地情报网的副将,韩征。
沈清辞提到了北境旧事,无论真假,他都必须从最根源处查起。若她所言为真……萧绝指节捏得发白,眼底一片冰封的杀意。
做完这些,天已大亮。他换回朝服,面上看不出丝毫疲惫,只有惯常的冷峻。早朝时辰将至。
朝堂之上,气氛比往日更为微妙。
南境水患的议题再次被提起,因昨日沈清辞的“折中之言”,户部与工部拿出了更详尽的方案,虽仍有争执,但推进显然顺利了许多。皇帝面色稍霁。
然而,就在廷议将毕时,一位素以清直敢言闻名的御史,突然出列,呈上一本奏折,声音洪亮:“陛下!臣要弹劾京畿防卫营都统刘贲,玩忽职守,纵容部下欺压百姓,强占民田,更有克扣军饷之嫌!证据在此,请陛下明察!”
刘贲,是萧绝一手提拔上来的将领,虽有些跋扈,但能力出众,是萧绝在京城防务中的重要棋子。这弹劾来得突然,且时机巧妙——正值萧绝因南境之事与清流略有缓和之际。
萧绝眼神倏然一冷,看向那御史,又极快地扫过御座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沈相。老狐狸,这是试探?还是反击?
皇帝接过奏折,翻看片刻,眉头蹙起:“刘贲?萧王,此人是你举荐,可有话说?”
萧绝出列,躬身:“陛下,刘贲治军严厉,或有小疵,但臣愿以身家担保,其绝无克扣军饷、强占民田此等大恶。御史风闻奏事,也需实证。臣请陛下准臣与御史当廷对质,或交由有司详查,若刘贲真有罪,臣绝不姑息;若是诬告,也请还将领一个清白,以安军心。”
他语气沉稳,不卑不亢。心中却已雪亮。刘贲的毛病他知道,御史弹劾的内容,一半是真,一半是夸大其词。但关键在于,谁把这把刀递到了御史手上?谁选的这个时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女眷席那边。沈清辞今日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眉顺目,仿佛对朝堂纷争漠不关心。可不知为何,萧绝就是觉得,她平静的表面下,必然知晓些什么,甚至……参与了什么。
果然,那御史显然有备而来,立刻又抛出几份“苦主”的状纸和所谓人证的部分供词,虽不致命,却足够让刘贲惹上一身腥臊,暂时停职查办是免不了了。
皇帝沉吟,最终道:“既如此,刘贲暂卸都统一职,归家待参。此事由刑部会同大理寺查明再议。萧王,你既为其担保,便更要避嫌,不必参与了。”
“臣,遵旨。”萧绝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寒意。这一步,他失了一子。虽不伤筋动骨,却是个明确的警告,也打乱了他的一些部署。
退朝时,官员们神色各异。萧绝能感觉到许多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他面沉如水,大步向外走去。
宫廊下,他又“巧遇”了沈清辞。她似乎刻意放慢了脚步,在欣赏廊外一株迟开的玉兰。
萧绝走到她身侧,脚步未停,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王妃好算计。刘贲的事,是你的手笔?”
沈清辞微微侧首,目光仍落在玉兰花上,声音轻柔:“王爷此言差矣。御史风闻奏事,乃是职责所在。妾身久居深闺,何来如此能耐?”她顿了顿,指尖拂过一片花瓣,“只是,水至清则无鱼。王爷麾下,也该清理清理门户了,免得有些蛀虫,坏了王爷的清誉,也……误了王爷的大事。”
她说完,屈膝一礼,翩然离去,留下淡淡馨香,和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胸中那口郁气翻腾。清理门户?她是在暗示刘贲确有把柄,还是借刀杀人,削弱他的力量?亦或是……两者皆有?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的话——“互不干涉,但暗地里,信息共享。”
这就是她所谓的“共享”?先砍他一刀,再告诉他刀从哪里来?
好一个沈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