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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五月底·二 一个早起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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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叙很怕妹妹生气,因为长生真的会连着三天不跟他讲话。
他搓着手指,把本来就放整齐的书又理了一遍,良久才小声解释:“我也没看多久的,这后来睡着了,没看多久的。”
他越说声越小,边说边看妹妹脸色,长生静静听完,转头就走了。
禾叙看见人招呼都不打一声的就回房间关门不理他了,难受得一头栽在书堆里,刚被火烧了一半的书触脸还是温热的,和长生的脾气不一样,那是比冰湖还冷的。
坐在黑暗里的禾叙收回了脚,他揉吧枕头,拉开被子躺好,伸手拉拉床帏牵动床头挂着竹筒风铃,听见清脆两声“邦邦”,觉得舒服了,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不看书了,万一长生又生气了,不跟爹娘一起来梦里找自己怎么办?
天刚破晓,禾叙的房子的门外就站着余家三人了,他们轮流敲门,敲到后来还搞出些节奏来,余却清嗓抬头学声鸡叫,没一会门就从里边打开了。
禾叙身上披了外套,顶着一头鸡窝出来,揉揉眼,嗓子还黏在一起:“啊……早啊?”
一声问候去,三声回答起。余家都是这个时候起来打拳,不论酷暑寒冬,时间不变,只要打完了,之后再回屋睡回笼觉也没事。
三人走在前面,也没叫禾叙收拾自己,只让他把书带着,在院子里看拳。
禾叙站在廊下,就见三人分立并行,抬手起式,调整气息,下一瞬手掌便紧握成拳,收往胸侧不做停顿,以肩带臂迅势凭手背敲出,腿脚配合,利落转身高跳侧踢,单脚落地俯身使出扫膛腿。这样大开大合的拳法实在累人,只是刚第一式气势便已如此之大,早年余爹教两小儿练武时还要摆上一圈鼓在周围,出手抬腿时拳拳脚脚皆敲砸鼓面,十二式全部打下来,没个几天就全砸烂了。
院中三人招式翻飞,不停变换身姿,动作整齐划一,丝毫不拖泥带水,这样的拳法他们闭着眼都能打得一模一样。禾叙在一边看得呆若木鸡,嘴巴张得老大,眼皮都不动一下,手中翻开的书也不觉间掉落地上,发出的微小声也被院里劲拳裹来的风盖住了。
定身收式,太阳已高悬青天。余嘈语拍拍手,解了护腕要去洗脸吃饭,余却昨天挨了鞭子虽还疼着,但也是够足了力道打的,除去他额头冒出的虚汗和端着胯一样回屋子的走法。余爹还站在院内没动,松松腰腿要禾叙来他面前,问:“现在能跟着余却跑一圈了?”
禾叙捡起书,哒哒几步凑上前,老实回答:“能的,绑着土袋也能跟着阿却跑了,不掉队的。”
余爹心下明了,禾叙的体力是极好的,那时让他在院子里跑几步,为的就是看身形筋骨,他落脚轻盈,抬脚稳健,下盘稳,加以锻炼是个可练武的好苗子,不论小鱼让他做了什么,效果好便成。
“嗯,这些天都起来看看,把书多翻翻,要不了几天,就教你打拳。”余爹欣慰地轻拍两下禾叙的肩膀,这样听话的孩子自古都是别人养出来的,要么就是孩子自己品性好,总之是很讨人喜欢的。他再想想自己教出的两个逆子,可是家里祖坟出了问题?余爹摸着脑袋到前头的药铺收拾药材去了。
禾叙如今在梅花桩上扎马步是稳稳当当的了,等余却帮着把花瓶拿下来,轻跳下来活动脖颈手腕,再绑上土石袋子二话不说就一道跑出去了。他们每路经郊外竹林都会停下来歇会,散几步,转转腰抖抖腿,在野湖边洗手擦脸。
“哗啦啦”,等两人把头从湖水里拔出来,抹干净脸上的水珠时,一同看见了位扎着双丫髻的青衣姑娘,他走路极快,似玉蝶般眨眼间就不见了,禾叙的印象只停留在那姑娘的后背的小竹篓上。
余却解开腰间的荷包,抽出帕子擦脸,寻找人影消失的方向说:“在这竹林里的,走路这样快的,也只有山上那位春至姑娘了。”
“看着好像跟我妹妹一般大。”禾叙扬着脖子,起来走几步要看看人家去了哪里。
余却将帕子往腰带上系个结,手指勾着荷包带子跟上来说:“你妹妹不是才十四么,春至姑娘十六,比他大两岁呢,据说是小时候挑食不爱吃饭,后来折雪先生给他用参茶养着,这样长到了六尺。”
禾叙听了,想到自己那个手长脚长的妹妹,白如绸带的人在湿冷的小屋里待到皮肤青黑,面烂肉死,像水里捞不上的碎月,他面露难色,想把脑子挖出来清洗,仿佛这样能把回忆里的尸斑冲刷掉。
余却眼看禾叙不动了,就知道自己这双快嘴又戳到了他的伤心事,挠挠头皮,犹豫着开口:“那个,禾叙?你还好吗,我不是……”
禾叙缓慢摇头,提着弯不起来的嘴角,打断余却:“没事。”
他撂下这两个字就继续向前跑开了,留余却在后面匆匆跟上,余却边跑边系荷包,才想张口叫禾叙等等自己,却发现前面这个成年人的步态稳定,身姿挺拔,即便是身上绑着土袋也不显笨重。
余却低头勾唇,这和之前那个跑得乱七八糟的人可谓天差地别,他想到自己也是一步步见证了禾叙的成长,莫名心里也生出了些欣慰,捂着心口感叹:啊!这就是成长吗。
再跑回余家,禾叙也只是稍微拉伸了会就帮着药铺里的熬药去了。他现在身上没了袋子浑身轻松,把煎好的药包递去时眸子晶亮,叫人看着都觉得十分有朝气。
晚饭过后,余家上下都没什么活动了,多的就是烧水洗澡。禾叙从耳房出来,站在院子里照书里的动作自己比划着,余嘈语路过,脚步停下,就看禾叙自己琢磨出个大概样子来,笑着点评:“你记性不错啊,才看两天就记住了?”
院中的白色身影经不住夸,两腿并起来,抱着书回答:“这个是能记住的,其实只要不是诗书文章之类的。”
余却也才洗完,听见禾叙说的这话鼓掌而来:“看看,我就说我与禾叙哥有缘,只要不看书文,就是聪明绝顶的记忆天才,你瞧,姐姐,你瞧!”
余嘈语不理他,只记得小时候夫子把弟弟从学堂里牵回来,郑重其事道:“余老板,你家这小子怕是脑残,你们不治了吗?”
字不写一个成天画鬼图,吓得好些孩子不敢上学,只有一个喜欢画王八的跟他关系好,两人凑在一起能把学堂搅得天翻地覆,夫子没法子,只能让这俩轮流上课,今天他来,明天他再来,只有这样才能把课教下去。
“那你的那位同窗呢?”余嘈路抛句话过去。
余却突然叹气,摊手摇头,语气遗憾:“又被他爹关禁闭了。”
余嘈语“啧啧”两声,拐去自己屋里,留院中两人大眼瞪小眼。
余却不管姐姐,不爱读书的劣性子上来,咧着嘴问禾叙:“没想到禾叙哥读书也不好,我原以为你应当是优等生呢。”
禾叙的成绩自己也不敢多讲,想到那些个既不会写又听不懂的文章,不好意思地承认:“我不是读书的料,不过长生很聪明,有时我看不懂的还让他帮我释义的,夫子也常夸他。”
提到妹妹,禾叙又敞亮地笑了,摸摸后脖颈,像夜里的向阳花。
听见禾叙自己念到妹妹,余却才好奇地问了一句:“总是听你说他漂亮,没想到还这么聪明,想来他很招人喜欢吧。”
“长生不止聪明漂亮,他坚强、豁达、真诚,这样的好词我都数不过来,他还会自己做些手工活,我们村里最能干的木匠还说要收他为徒呢。不过,一开始到有个女孩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喜欢跟长生玩,不过后来他们关系就变得很好,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许是长生说了什么吧。”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围着他?”
“因为他很漂亮啊。”
“因为他会编小兔子。”
“因为姐姐会送我花环。”
就因为这些吗?襄宁蹲在河边抓一把狗尾草,河水映出来的脸蛋稚嫩可爱,圆眼睛圆鼻子,圆圆手腕圈着长长草茎,觉得没劲了又起身找石头打水漂。
“好厉害!连着七八个呢,我不会这个,可以教教我吗?”
站在襄宁身后的是眼神晶亮的笑嘻嘻长生。
明明都是布衣,他穿着怎么就这样好看。
襄宁抹不开脸,当没听见似的不理他,自顾弯腰捡石头。
长生只当他是要给自己示范,三两步凑上前,看见水面上接连出现的波圈,高兴得直拍手,赞叹:“哇!好手法,我经常看人丢水花,自己也试过,不知道是不是手腕用力不对,就是漂不起来。”
这样直白的夸赞叫襄宁臊红了脸,他挠挠下巴,想谢谢人家又开不了口,随便拾起一颗石头转身丢出去,只露一个后脑勺:“挑扁些的石头会好打一点——你凑我这么近干嘛?吓我一跳。”
襄宁一面专心打水漂,一面教方法,为此才没有注意到长生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边了。
“噢?怪我,那这样呢?我还以为你心情不好呢。”
“我才没有。”
河边倒映两条影子,襄宁手上把玩石头,偷偷瞥水面上的人。
真的很漂亮……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闹别扭,明明和人家都没说过几句话,怎么就下意识地不自在呢?
襄宁当然知道,他的手指扣着石头,嘴巴微嘟,一条条数过来:也许差在没有那样上心的父母,那样舍身的兄长,那样出尘的容貌,那样聪慧的脑袋,那精巧的手艺。他没有那样的招人喜欢,但这些都和长生没有关系,那他到底在别扭些什么呢。
“我要是有时间,也想把打水漂练好,可我没法在这里站太久,风吹久了要头疼的,你有没有头疼过?疼得想撞墙,那样的钝痛才能勉强压下脑子里的刺痛。一疼就疼上好几天,有时候连吃饭都觉得恶心,但我很想吃,因为我爹娘做饭很好吃,尤其是肉末茄子,还有烤土豆,我哥哥烤的土豆很好吃,软软的很香……”
他还意外的话多欸,襄宁不知不觉地同长生一齐蹲在河边,听他叽里呱啦倒豆子。
“……有时就会吃了吐,吐了又吃的,我想多吃一点,这样爹娘还有哥哥就会开心,他们还以为是我消化得那样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