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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五月底 一个怕妹妹 ...

  •   “早说叫你不要逞强,晚上泡个药浴缓缓,不然明天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说话的是先一步回到余家药堂门口等待的余却,就看远处街道里缓缓长出一位撑着木棍,脚步虚浮的老头,禾叙出去一趟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对面逛来持着钓竿的余嘈语,他拎着鱼桶问候:“回来了?”

      余嘈语等人蜗牛一样地爬到药馆牌匾下,又赞扬:“不错,能跟着他跑一圈,说明你体力都不错,待会叫张叔给你按按,松松骨。”

      禾叙有没有听进去不知道,不过这句话给余却听美了,心里哼哼:能跟着我跑一圈说明体力不错哦……

      余嘈语抬脚跨门,头都不回:“毕竟我弟弟这个脑子,四肢不可能不发达。”

      待禾叙休整好已是晚饭点了,他瘫在软凳上一动不动,累得连饭都不想吃,看桌上小菜色泽诱人,厨子还特意给他熬了鱼汤,禾叙了然,接下来的日子怕是离不开鱼了。

      也许禾叙在练武上真的有天赋,十天后,院子里扎马步的人头顶名贵茶壶,臂膀挂的水桶里丢了两尾大鲫鱼,冒出水面的鱼嘴一张一合,将要跳出来了似的,而时间也从半个时辰延至一个时辰,他许是找到了技巧,久蹲了人还是精神的。

      禾叙和余却出去跑步时,身上又系上袋子了,可这些袋子又激励着他跑快,禾叙想着,反正都是跑一圈,早跑完早把袋子拆下来,人还轻松一点。他下午跑完回来,看见院子里站得笔直的余爹,快速迎上前,拱手:“师傅,可是寻到人了?”

      余爹沉着脸,声音压得低,像藏着一股火气:“没呢,你先去歇会,我要抽人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后面余却回来了,他大怒,声如天雷:“余却!滚过来,我后院养的花,是让你浇水了吧?喂鱼啊,你怎么不直接带着花盆扔水去!”

      余却自知理亏,挠挠头,脚尖碾磨石板地,扶着门框伸手画圆圈,撅着嘴扯嗓子,似乎在撒娇,拉长音:“爹——我、啊欸!爹爹爹,我错了,我错了……”

      余却试图用小时候从姐姐那学来的本事混过去,这招本来是有用的,但后来余老爹发现,他给自己小孩擦药的次数比给外头人擦的都多,两个人皮实的要死,硬生生把他的慈父模样磨没了。

      禾叙躲在廊柱后台,避开这场血雨腥风,虽听见些熟悉字眼,可一下子也插不进去嘴,院子里的小少爷被单方面按在地上抽,顾头不顾屁股,好不容易从余爹手里跑出来,又被短鞭抽得一蹦老高。

      余嘈语靠在堂内的躺椅上,听外头一声声“爹”叫着,伸个懒腰坐起来,让后厨晚上加了份油炸大虾。

      院内打了一刻多钟才停下来,禾叙本想着帮余爹看看植物,毕竟自己的妹妹也喜欢养这些,走到后院一看,小花盆不到两巴掌大,水满得都溢出来,像是把植物直接插水壶里了。

      禾叙抽抽嘴角,怪不得打这么狠,余却还能活下来,这小花是万万不能了,花苞在枝头耷拉着,茎都泡得绵软。

      余爹撂下一句“明天上梅花桩吧”就回屋哭去了。

      禾叙眼底亮起来,上梅花桩,意味着又有新东西可练,他抿着笑,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一蹦一跳地往屋里转去。

      上梅花桩是怎么个上法,或走,或跳,总之不会是在这上头顶着茶碗提着水桶扎马步,禾叙在看见余爹提水桶来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半个时辰后,小厮把哆嗦着腿的禾叙扶下来,小圆桩不比厚实地面,他乍一站上去身子都在抖,水洒出来不少,茶碗也砸了,禾叙自己找来扫帚把碎片扫干净,又被余爹拎到药铺里帮人煎药赔碗钱。

      还真别说,禾叙活二十二年,煎药煎了十年,铺子里的药方也看得懂,什么药熬多长时间,什么药用什么火候,熟练得跟馆里招的小工一样。

      他蹲梅花桩的日子多了,碗砸的也多了,药熬的也多了,有些来抓药的阿爷婶子,指名要禾叙帮着熬药。几天过去,余家药铺的生意都好起来,从前只是那么些个熟客,现在都排上小队了,还有的是从别的地方抓了药来,叫禾叙帮忙煎的。

      余爹站在药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拎着药包的人,纳闷:禾叙砸的碗莫不是把财神爷招来了?

      禾叙在余家的这些日子明显感觉到身体比从前壮了不少,肩膀宽了,背厚起来,腿上肉也扎实了,铜镜里的青年脸上黑了点,脖颈与锁骨沟这一块分层明显,胳膊上的肌肉连着筋,鼓鼓囊囊,能摸出些形状。

      等他从耳房出来,正好看见来送书的余嘈语,书上是余爹写的余家拳法,画了图作了批注。余嘈语把卷起来的书递给禾叙,叮嘱:“老爹叫你这几天多看看,之后就要练拳了。”

      书页带着点温度,这书显然是翻了好多遍的,封面四个大字墨色掉了一半,里面的纸张泛黄翘角,有的被折了一角做记号,压的久了字迹也断了一截。

      禾叙喜上眉梢,咧开嘴,对着书本左右打量,迫不及待地翻开认真研读,书里一招一式拆解详细,页面排布标准,一面是文字,一面是动作,他眼睛注视图画,匆匆问:“这么快就可以学拳了吗?”

      余嘈语后退一步,找个舒服的姿势,斜倚在门框边,回答:“这只是其中一本,你把书合上,然后一整本翻着看,看画着动作的那面。”

      禾叙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他把手指按在书口处,快速翻着,书里的动作巧妙地变成了连环画,画里的小人动作连贯,出拳抬脚行云流水,看得禾叙眼神发光。

      “哇!这太精巧了,师傅画的?”禾叙觉得好玩,又翻了两遍。

      余嘈语肩膀借力,放下环抱在胸前的手,点头:“对,老爹画了好几本,书房里好多这样的本子,讲的他从前在江湖上的故事,我小时候当话本子看。啧,也不知道余却的手怎么长的,也许是脑子有问题,按照老爹的画功不应该啊。”

      禾叙听了抬头,一脸茫然,为余却辩解:“我觉得他画的还好啊,很传神的。”

      余嘈语翻了个白眼,想到禾叙画的锅盖老鹰,摆摆手,和这两个人没什么好说的,说是知己还真论上伯牙子期了,他扭头就走,嘴上说着:“神,是挺神的。”

      自从禾叙开始蹲马步、绕城跑这些高强度训练后,每天晚上一沾床就睡着,有时刚倒在床上,手还伸着,被子还没盖到肚子,人就已经四仰八叉地睡熟了。但今天晚上他因为得了拳法人兴奋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动作没保持多久就要换这换那,禾叙睡不着,所幸要起来点蜡烛看书,。

      他才坐起来,脚还没贴地,耳边回想起长生的一句话。

      禾叙不是读书的料,在学堂里考绩属于中后段的,他有时候为了准备夫子的抽查会连夜背书。

      窗外万籁俱寂,平常夜里发光的只有天上的星月和地上的萤火虫,而当下还有禾叙屋子里点的一支长蜡烛。

      坐在木椅上的禾叙挠着脸,正焦头烂额地要把书本上的文章记到脑子里去,奈何念了没几句,嘴和眼和脑三者不对付。他嘴上含糊念着,眼皮重得耷拉着,脑子半醒不醒的,从他挠脸的手指渐渐不动了能看出,他的脑子也要不动了。

      这会长生也没睡,仲夏时节难得看见发光的小虫,他扒在窗边,推开一半,歪头探着,寻找树下花丛中星星点点的光粒。

      想是离太远了看不清,他撑着窗框,拉长脖子,把头伸出来些,像只好奇的小白鹅,这只白鹅没看见什么发光小虫,到看见了自己哥哥那扇发着光的窗户。

      长生瞬时就把脑袋缩回来了,蜷着脖子躲在墙边,缓缓伸出一只小手一点点地,试探性地把窗户拉上了些。过了一会,窗框底下又冒出半张脸,长生仰着头,黑溜溜的葡萄眼眨巴眨巴,他观察着哥哥那边的动静,想着自己应该是没有被发现的,因为要是被哥哥知道了,他定是要来教训一番的。

      长生耐心地坐着,夜里有些凉了,他把被子裹在自己身上,连带着脑袋一齐包得严严实实的,他数着时间,半刻钟过去了,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轻咳一声,将被子一掀,爬到床边找到自己的鞋子,摸黑往脚上套,开门要出去找茅房。

      长生在院子里假模假样地转了一圈,当着刚从茅房里出来的样子,打水洗手,找块干布擦两下,晃悠到禾叙房门前,多走两步敲
      他窗户,语气懒洋洋:“哥……你还没睡啊?我都睡一觉醒了,哥,哥?”

      他又敲了两下,侧耳听里边的动静。

      难道是睡着了忘记吹蜡烛了?

      长生在窗外徘徊,要不要进去提醒哥哥呢,他手才要扣开窗户,就听见里面“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磕碰到了,长生还没确
      信是不是自己真的听见了,紧接着里面就传来了慌张的收拾声。

      长生退后几步,揉揉自己一头让被子裹得乱糟糟的头发,找着黏糊的声音,仿着刚睡醒的样子:“哥?哥,你怎么了?”

      里边的禾叙听见声,不多想就拉开窗户,边收拾被烛火烤了一半的书边回答:“看书看睡着了,现在几时了?”

      长生觉得现在可以清醒一点了,他悠然散至窗前,看禾叙收拾自己的烂摊子,回答:“我也不知道,应当是不早了,我今天睡的晚,那时大概才到亥时。”

      倒下的蜡烛已经被扶正了,但留了些蜡油凝在桌上,禾叙被这么一磕,困意全无,他简单收拾好,刚想催妹妹去睡觉,抬头就对上一双看起来凶巴巴,实际上湿漉漉的初生小狼眼,禾叙想起来了,前天长生才对自己说过的话——“哥哥不许晚上看书,要看坏眼睛的。”

      禾叙心虚起来,碰碰鼻子,眼神转开不敢对视了,他慢慢坐回椅子上,行动迟缓地像乌龟,气氛尴尬了一瞬,禾叙悄悄转眼珠瞟一眼窗外的妹妹,还是一副狼崽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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