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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月中 一个累半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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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爹面色挣扎,久久才回答:“你在孝期,不得沾舞刀弄枪这些血腥东西。”
禾叙闷着胸口,荒地里挖出的古井似的,将之前在重临受的委屈一一说出来,说完又是一拜,余爹是个感性的人,老泪纵横地匆匆把禾叙扶起来。
余爹领着禾叙去院子,那两个打歇了的人正一边一个横栏靠着喝水,他指指空地:“神兽歇下了,你去院子里跑几圈我看看。”
禾叙照做,在小院里绕着墙跑了两圈。
“还成,身体还挺轻,看着挺灵活的,走路倒是不拖泥带水的,还成,还成。”
拜师礼行得匆忙,禾叙在余家人的主持下举行了个简单的仪式,脱下麻袍,领了白色练功服,腰间的麻绳倒是不曾摘下,依旧紧紧系着。
禾叙这些会感激涕零地再说不出多的话,拜了师,就意味着要学武,学了武,就是离报仇之路又近了一步。
他看着和余却不对付的余嘈语,想起来重临的路上背的石头,绑的土块,原来都是用在这上面了,若是没有那近一月的磨练,怕是也过不了余爹这一关。
余嘈语感受到了禾叙那炽热的代表感谢的目光,自己倒是无所谓地耸肩:“这才是第一步呢,抓紧练基本功吧。”
院中一人白衣玉立,手里端着一只素白茶碗,打眼看去,一瞬倒是不知哪个更瓷白些。
扎个结实的马步,双手伸直,往大臂处挂两个装满水的木桶,头顶的茶碗盏碟磕碰,“叮叮”,甚是好听。
“先练半个时辰的,蹲完就和余却出去跑步吧。”
余爹轻描淡写地抛下这句话就到前头帮人煎药去了。
禾
叙终是明白路上装石头,拎鱼桶的法子是如何来的了,合着是遗传的,之前后背压着重石,腰直不起来,现在胳膊坠着水桶,腰还是直不来。
蹲了不到一刻钟,禾叙便已汗如雨下,额头冒出的汗珠顺着侧颊滑下,落在眼里渍得刺疼,他挤挤眼,没法子只能把眼睛闭上了,谁料眼睛刚闭上,身体就开始剧烈晃动了,颤颤巍巍的,水洒了些出来,头上的茶碗也响得厉害,他心里挣扎,还是把眼睛睁开。
终是熬过了半个时辰,可他也没见有人来帮他摘头上的茶盏,他不敢动,手臂的水桶也放不下,前头是热闹的草药铺子,来来往往布衣鸿儒,可谁都没往后多看一眼。
禾叙又挺了一炷香,倒不是说他有多坚强,只是已经累得叫不出声了,他也尝试过,但喉咙干涸,瞥着两桶水,喝又喝不着,比望梅止渴还难受。
终是一路过小厮给他救下来的,那人要去给余爹养的花浇水,看见禾叙垂着眼,耷拉着眼皮一副活人将死的模样,问了时间,匆忙帮他解了重。
水桶卸下来,禾叙不多思考,一头扎进去,也不憋气,让水直直灌入口鼻。
淹死我吧。
对他来说,现在被水淹死也是幸福的。
“禾叙?”
隔着水声听不真切,禾叙感觉有人在叫他,脑子还没从桶里拔出来,肩膀处先传来拍打声。
余却抱臂弯腰,夸赞:“不错啊,叙哥,走,咱们跑步去。”
禾叙显然还没缓过来,一脸错愕: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走!”
余却不等禾叙起身,一把给他薅起来,推着就往外的大街上赶,禾叙脚步匆忙,差点忘记如何走路,在门口叉着腰站定,甩甩头发上的水,鼓气闷头跟在余却身后,吃惊地听他说要绕着禹门城跑一圈。
路过绕城河,看见余嘈语站在桥心钓鱼,余却拐个弯过来看,又是犯贱:“耶?怎么还是没有啊,姐,你要不去找城门口的瞎子那儿看看手相,是不是鱼跟你犯冲啊。”
余嘈语抬腿要给他一脚,身子侧过来,钓竿却纹丝不动,空一只手出来拎余却的衣领:“还想被扒了衣裳丢下去喂鱼?”
两天了,禾叙第一次见余家小少爷把脸憋成这样通红,余却的嘴仿佛被胶粘上了,充着气,扯不出一个屁来。
那次余却从河里光着膀子爬上岸,气冲冲地要去找姐姐算账,站起来拧拧裤子上的水,他还是觉得要先回家换个衣裳,不然布料湿漉漉黏着腿难受。他才站起来往街道走去,就被几个路过的婶子大声调戏,硬是要给他送花簪蝶,路上逛街的年轻姑娘三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各色颜色的衣衫像七彩祥云,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红的是余却的脸。
他也不知道到底捂哪,哪都要捂,哪都捂不住,青年精瘦的腰身赤粉得像锅里蹦跶不了的虾,蔫得委屈,余却匆匆回了家,听见
后厨出来的小厮端着盘子过来,笑吟吟地说:“少爷,今天吃虾。”
余却听了更来气,大步流星走开,留下一个憋闷气愤的背影和一句:“我不吃了!”
你要问为什么余却湿着身光着膀子回来,可家里的小厮不赶紧上前照看,反而还先关心中午吃什么吗?
因为在他们心里,少爷怎么样都不奇怪。
糟糕的记忆像余嘈语出现动静的鱼竿一样从水面下抽出来了,赤条条的小银鱼,尾巴拍打出的水珠沾湿余却的鞋面。
姐姐关心:“今天还吃虾吗?”
弟弟不爱听,转身就走了。
余却重整旗鼓,边跑边兴冲冲地指着一些屋舍楼阁同禾叙讲解,坐落在禹门最热闹街心的茶楼“一段香”,成天能看见各家名门望族的藏画典书;往北三十里是大公主的宅邸,对面修的气派院落是皇帝夏天不时过来小住的延年殿;后山热热闹闹的山路通往慈济寺,不少善男信女带着糕点果肉求菩萨保佑家人平安,但要说这最灵的,还是求姻缘……
路过郊外的一片竹林,禾叙实在是跑不动了,他已经落后于余却十几步,禾叙双手撑膝,抬起大汗淋漓的脸,像看从前隔着相同距离赶不上的余嘈语那样看余却,这姐弟……这姐弟,还真是姐弟。
“成吧,那咱们先歇会儿,我坐着跟你讲。”
余却脚停,嘴不停,禾叙躺得四仰八叉的,抬一只手挡光,想到在牢狱里喋喋不休的应万里,也不知他们走到哪里了。
“那,往前再过两里路,就是山神的四季山了,寻常日子可以上山,捡些木条野货什么的,但是绝对不能跨过半山腰。”
禾叙奇怪,他一新来的,如何在山中知道自己处在什么位置呢,他问:“可是,初上山的人怎么会知道呢,可是有路牌子?”
余却答:“有的,不过不是路牌,是山神的石像。”
石像?禾叙又问:“石头不会动,我若是从另一边上山呢?”
余却顿了会,严肃回答:“石头不会动,但是山神会动,它是盘踞在这座山上大蛇,知道人上山了,闻着味儿就找来了,不过好在有折雪先生,他与那大蛇定了规矩,只在山腰处震慑,待人跨过线超出了一里路再吃。”
那不还是要吃。
余却看出了禾叙心里在想什么,补充道:“因为这四季山顶上毒草遍地,除了仙医折雪先生和他的徒弟春至姑娘,其他人是万万不能踏入的,不然——”
他说着凑近禾叙耳边,像是有什么不得告人的秘事,禾叙提着神仔细等着,就听余却故意大叫:“哇!就把你、吞到……肚子里去了,哈哈哈哈……”
余却笑得伏地,禾叙被他的怪叫吓得一哆嗦,差点咬到舌头,皱着眉心张口喘气,缓缓侧身顺抚心口,再快速拍打几下,叹口气,终于说话了:“你、哎,我知道了。”
“来,起来,咱们接着跑。”
余却提提禾叙的鞋底,自顾地开始活动脚腕了,在他压腿抖肩时,禾叙才坐着撑起上半身,又叹了口气,捏几下小腿肚,让余却把自己拽起来。
竹林道人迹稀少,只零星看见一两个从山上扛着木条的人下来,绕过野湖,后面是一间长了青苔藤蔓的小庙。
庙内余几根长短不一的红烛还在燃,案台上摆着一盘看起来有点干吧的苹果,另一边的糕点缺了一半,散些碎屑在桌角和地面。
往上看,莲台和观音像都是石头刻的,看着冰冷,从外头爬进来的绿藤缠绕石像,紧扒住硬挺的衣摆,慈眸观音面自斜裂开一个小缝,叫人感叹,菩萨到了人间,不得供奉,连个打理的人都没有。
余却见禾叙停在后头看庙,几步跑回来解释:“自从前些年,有一伙人偷摸上山摘毒草,被山神吞得连块衣服碎布都没留下来之后,到这林子里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禾叙望着观音像出神,喃喃自语:“长生扮过观音的。”
庙会开在盛夏夜晚,连办三天,村子中央的空地摆了数条围成圈的长木桌,大的红瓷盘在里边,摆了猪头和鸭鹅,小的放给孩子们吃的在外边,盛着红油包子、冰糖葫芦、七彩面食之类的。
玩的东西也不少,村长还会请外头的戏曲班子搭台唱戏,但最得众人期待的还是观音巡游,让菩萨往脸上洒几滴玉净瓶里的露水,柳条轻打两下双肩,去晦迎福,辞旧得新。
村子里每年的观音都是由适龄的孩子轮着扮的,今年长生也到了能扮观音的年纪,村长和几个婶子一早就在禾家门口蹲着了,谁不知道禾家出了个的小神仙,都睁着眼拉长脖子翘首企盼,为着抢第一眼看菩萨仙姿。
巡游的莲花台是木头雕的,涂了荷粉碧绿,打了蜡,由两名壮汉抬过来。
就看莲花台上的长生白衣飘飘,墨发垂垂,头顶玉莲冠,发戴白丝绢,额点红朱砂,如清辉之明月,若银砾之稀星,似秋水之气韵,晃冷玉之瓷骨。
禾叙想:也许长生不是扮的呢?
余却就看禾叙不动了,等了半天,抬手往他面前挥:“禾叙?你说的什么,长生是谁?”
禾叙身子不动,眨眨眼回神,说:“我妹妹。”
余却知道定是他看到这庙,想起了从前和家人一起生活的日子,口中的这位妹妹恐也是横遭惨祸。
禾叙重振心情,悲伤于报仇之路是最无用的东西,如今能做的只有让自己变强,再杀到那人面前,削去他的五官;割下他的头颅;砍断他的四肢,再摆在家人坟前,叫这恶徒以血还债。
他冲余却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提起脚大步向前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