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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月初·二 一个在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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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内水汽弥漫,窗户开了个透气的小缝,麻衣白袍整齐叠好放在条案上,仙鹤屏风展开,上头随意搭着几件换洗衣裳。
禾叙坐在浴桶里,余家人讲究泡药浴,水里加了花瓣和草药片,粉绿一片轻轻悠悠晃在温热的水面上,禾叙半张脸缩在花瓣下,等草药飘到鼻翼边了他再慢慢吹开。
他的肩膀因为扛石头磨得破皮,沾了水是炽灼的痛,火辣辣的还带着痒,手腕和脚踝也是,绑着布条的痕印没个几天下不去,像在一只冷白的瓷瓶细颈处系了根红丝带。
矮桌摆着一瓶青色药罐,里面是无味的膏体,禾叙用手指挑出一小块,触手是冰凉的,他背对着梳妆台的镜子,一点点地将晶莹的膏药在肩后涂开。
清白秀澈的侧脸被烛火晕了大半,柔和得像夕阳下的静谧湖水。
膏体触及肌肤,才刚贴上,激得他眉头轻皱,揉抹两下化为水状,亵衣松松搭在臂弯,禾叙静静在热气里坐着,熏着草药味,等待药膏完全融进伤处。
木头搭的小床上躺着整整两天没睁眼的长生,禾叙蹲在灶台前烧热水,等水开了用葫芦瓢舀到小盆里。娘带着剪好的干布,端着盆去帮长生擦身体。
“娘擦好了,你要去看看吗?”
长生的小房修在主屋边上,屋顶是斜的,横梁并行着绑了数根细木条,挂了风铃、花环、纸鸢这些他自己做的小玩意。
屋内桌椅一张,床一张,其余的地方摆着大大小小的竹篮,装了香木落花,削成花盆样的木桶里种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花绿草,蓝蓝白白,青青紫紫,像春神的花草屋。
也许就是因为这屋的主人是个药罐子,所以需要些新鲜生命环绕,长生在看见这些小却盛旺的绿叶时,也觉得自己十分有生气了。
这法子不是时时适用的,譬如当下,禾叙静坐在小床边,为气若游丝的妹妹掖被角,长桌矮凳上的花草照样长,苦药照常熬,顺着唇角没喝下去的褐汁也让禾叙熟练的极快擦去。
长生不喜欢黑色,这会让他想起难喝的草药,但这深色又无处可避,渐渐漫浸禾叙垂下的眼。
他握着长生的手闷出了细汗,如清晨生了露水的两支百合,其中一支撑在更高处,为着小的那朵遮风挡雨,在风中浮沉摇晃。
禾叙的手在颤抖,他像是突然控制不了了似的,露水落下来,咸津津的。
他低低唤着,祈求天上的神仙开恩,若是真如旁人所说“长生是仙子下凡”,可否晚些招他回去呢。
“长生,你睁睁眼吧……长生,妹妹,小宝……求你了,睁开眼吧,你不是说了在床上躺久了骨头难受吗?长生,长生,看看哥哥吧……爹娘也守着呢,他们也在求菩萨呢,长生……”
禾叙在药气暖雾中醒来,原是他在等肩膀上的膏药干时睡着了。
他才睁开眼,覆手掩面,脸颊是两道湿凉的泪水,唇边是和梦里一样的盐水味。
后来禾叙在药铺里得知老板从京城运了好些药草回来,其中一味虽贵,却是实在厚补,平常的一帖十几二十文的就能喝,包了这个的,真真要拿出一贯钱!
禾叙东拼西凑,也不管妹妹从前的叮嘱,后半夜点着小半截快燃完的蜡烛替人抄书,那些天他什么都干,只要给钱,没人愿意做的脏累活他都去,当中就包括背尸工和扎彩匠。
还有一次,一个小厮找到了他,叫他去写字,府上备了笔墨纸砚,只他人去就成。院落后门晚上才开,小厮带着他猫腰踱致一处亮着灯的宽厢房外,轻敲了门,半开一扇叫他进去,让他记着不抬头,不出声。
禾叙在门外还不知道是写什么的,进了里边听见声就明白了,床帘朦胧印出两身相贴的躯体,上下起伏好不快活。
他从来没有这样感受过自己的心跳,抬手小心捂着,擂鼓似的,在耳朵里听来怕是要比人家的声还响,鬓角无端生出虚汗,双手打颤,哆嗦得拿不准笔,墨晕染了一张又一张轻白韧纸。
帘子拉开,听见逐渐走近的脚步声,禾叙又重重把头低下了,一只滑腻细膊隔着荷花帕子挑起他的脸,红得像画里的芍药,不过芍药开得艳,自信昂扬,而他紧闭着的眼还不安地抖动。
“小郎君比我榻上的两个小倌还要动人呢。”
怔然。
这句话像被扯烂的珠链,将一份自尊打散,碎了满地狼藉,在禾叙将要急哭了的时候终于被放开了,脚步复回榻边,呼声缠绵绕梁。余下的他都记不清了,写了什么,听了什么又见了什么?什么都不重要,他拎着两贯钱换回的药包,熬的浓浓的,扶妹妹喝下,看躺着的人终于睁了眼,轻唤了声“哥哥”,看吧,什么都不重要。
坐在小屋门口披着常衫吹风的长生抬头迎太阳,病的这些日子将家里人好不容易养出些的肉都还回去了。
阳光下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皮肤和毫无血色的唇瓣,青紫脉络在颈部,手腕蜿蜒而上,整个人凉凉洒洒,像寒冬刚过,南风催出来的细小枝茎,若是放任自流,简直暴遣天物。
长生是这样的,越是病着,越是惹眼,微风吹拂墨色长发,青丝多而密,浓黑得像夜晚的天空,也衬他似月儿皎洁,如星子曜白。
禾叙推门回家,看见的就是样晃神若仙的妹妹,他突然很想上前将人牢牢抱在怀里,眼中长生坐在那的感觉是如此的不真实,好像多揉揉眼,下一秒人就会消失不见那样。
长生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薄片一样的身体慢慢抽展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嘴角上扬,声音清脆:“哥,回来啦。”
禾叙也搬了个小板凳陪妹妹一起坐着,从怀里拿出新鲜的玉兰花枝递过去。
“好漂亮,我可以自己去看的,哥哥何必摘下来呢,可有摔到?”
长生细嗅花瓣,眼里闪着星光,面上是欣喜和犹豫,那片玉兰林离他们家太远,树高枝干细,想爬上去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要是掉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而且长生不喜欢折枝,屋里的花木都是他捡来的,这点,哥哥明明知道的。
长生弯唇,睫毛半遮眼底,看不出情绪,将禾叙不敢说的话淡淡道来:“哥哥是怕我看不到了吗?”
“呸呸呸!不许说这种话,我没摔着,你也不会看不到。”
长生坦然,他知道自己的身子,若是找出比他还了解这副身体的,也只有药房里的郎中了。
“哥哥,我不怕死的。”
禾叙听了这话,缓缓转头注视着妹妹,薄如蝉翼似的人生一眼就望了个透,当哥哥的心疼,却实在无能为力,他下意识攥紧衣角,徒劳地张嘴想说出些什么,嗫嚅了半晌,终是讲不出话,滚滚喉咙,问了句:“为何?”
长生用脸蹭着白花瓣,他喜欢这样亲近植物,淡黄花粉沾了鼻尖和眼睑,因着说了几句话,脸上有些气色了,黄黄粉粉的,看着可爱,花朵会不会以为自己把香粉沾在蝴蝶翅膀上了?
“因为我有哥哥呀。”
长生把自己从花瓣里抬出来,像在草地里打完滚的灵鹿,嗓音轻缓,接着说:“哪怕有天我真的不在了……可我又并不是一无所有,我有爹娘,有哥哥,你们会一直记得我,就像我还活着那样。你们会带着我的那份继续生活,这样就够了,我一样安心,哥哥会永远记得我,对吧?”
禾叙点头如捣蒜,急迫地应出声:“当然!”
长生侧头展颜,粲然若日出晴阳:
“我也如此,永远。”
禾叙弯曲的脊椎缓缓拉直,意识还没从回忆里抽出来,等他清醒过来时,已经提上亵衣,双手放在腰间打结了。
他转身正对着镜子,出现的一张脸纯清白水,从前他也不觉得自己这张脸长得如何,无非净了点,秀了点,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同妹妹比的,如今,这眼底眶不住的思念教他仔细斟酌起来,铜镜里的人抬手,指尖沿五官寸寸描摹。
禾叙与长生大抵是不像的。
清晨禾叙是被外头传来的打斗声吵醒的,他穿好衣服推开窗朝院子探头,余家姐弟正打得有来有回,你一拳我一脚,拳拳到位,脚脚带风,力道大到边上摆的花盆里的土都震出来,颇有一种癫狂疯痴的入魔模样。
禾叙只看了几眼就把脑袋缩回来了,好像这颗头在外面多放一会就会被削掉。
小厮送的早点是菜包子和枣粥,为着他服丧期不食荤腥。
“这些,你看看。”
余爹早起了,拳打完,等了禾叙吃完后,才带着写了几个人名的白纸来,指着一个个介绍:“这个,是我早年间见到的一个两手拿剑的,他武艺超绝,下手狠厉,不过现在应是年近六十了,但他是行侠仗义的,平时不轻易出手,而且嗜酒如命,身上有挂着三两酒葫芦,若是他的话一定老远就闻到酒味了。
这位姑娘倒也是左用手,不过他不用剑,使流星锤的,我上次见到他时还是三年前在京城那边,他不喜江南烟雨天,也跟我说了不会再南下了。
这位是左用手,身长八尺的,但几个月前让山神给吃了。
这位……”
说到后来只留下了两个看起来差不多的,是对双生胎,不过其中一位被另一位杀了,不知道活下来的兄弟中的哪个。
“杀了?”
禾叙听到这满脸惊愕,他这样爱妹如命的人当然是不会懂的,怎么会有人对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下死手呢?
余父摇摇头,松一口气:“对,用剑,割了喉咙,烧成灰,装在活下来的人的荷包里。”
禾叙听到了熟悉的词,瞬时从木椅上站起来:“喉咙?我家人的死也是割了喉咙。”
余爹就知道是这样,也知道禾叙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我要找到他!”
“你打不过他。”
两个异口同声的人面面相觑,禾叙也不顾前辈还在,就焦急地在屋子里来回转圈,嘴里还不停念叨:找到他,然后报仇……要报仇……
“禾叙,禾叙……禾叙!”
余爹终于给人叫停了,一只手握拳叩敲桌面,让他老实坐好,就禾叙现在这样,就算找到了人也是上去送死,不仅无法报仇,还徒增悲伤。
禾叙的屁股做不住,他的牙齿很痒,脑子还没过,手指节已经卡在齿间了,他左思右想,尽力在浆糊脑袋里找个能用的点子,突然间想明白了,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地,双手抱拳,语气诚恳坚定:“余前辈,我想学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