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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月初 一个烂画被 ...

  •   “你知道你睡觉时说梦话吗?”

      余嘈语的声音还是离禾叙老远。

      “不、不知道的,我说了很奇怪的话吗?”

      禾叙默默地跟着后面,虽说还是喘如老狗,但比一开始要好的多了,最先的一两日,他恨不得一头栽地上,当个闷声不吭的鸵鸟。

      “快,禾叙,快!要看到县城大门了。”

      余嘈语转身,面对躬腰的白衣小人,拍手鼓劲,像逗狗。

      终于是摸到了禹门县城的石墙大门,余嘈语才让禾叙把身上的东西卸下来。

      石头土块丢一边,禾叙从来没觉得身上怎么轻松过,连带看着道边的杂草都觉得鲜嫩了不少。

      禹门产盐,来往商贩络绎不绝,是江南这片区域里富甲一方的大城,不仅如此,这还是大琰第一公主李宸宁的封地,皇帝爱女,在公主未及笄之时就下令修府,偶下江南与之相叙。

      从城门到街心,一路有不少兵马走动,轻骑步兵,齐整一排,许是因为他们衣着轻巧,刻意敛了肃意,并不会让百姓过于兢战,人们照常买菜喝茶。

      禾叙左右张望,看个新鲜,在卖山楂球的小铺前停下排队:“这是怎么了?禹门一直这样吗?”

      余嘈语从他的糖包里捏一颗吃,答:“最近才这样,大公主的胞妹,天佑公主来这玩几天,禹门离桐阳不远,皇帝就叫在桐阳的大将军来护着。”

      余嘈语捻干净糖碎,扯着禾叙往余家武馆的方向走去。

      余却才吃完中饭,在院内无聊散两圈,悠悠往武馆大门走去,蹲在台阶上,十指相点,做沉思状:长姐这都走多少天了?别是出去钓鱼给鱼吃了……还是掉水里淹死了?难道有劫匪!那这劫匪可真够倒霉的……

      “干什么?要拉屎上里边拉去。”

      余嘈语从侧面给了他一脚,余却迅速闪躲利落起身,脸上是灿若烂阳般的微笑,不过说话倒是欠,装着惋惜:“姐,又一条鱼没掉到啊,哎哟哟……啧啧啧,知道的你是出去钓鱼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么多天没见,我姐姐死掉了呢!”

      “余却,我一定死的比你晚,不看见你被埋土里,我是不会死的。”

      余嘈语抱拳,脸上也是和余却同样的笑里藏刀。

      这姐弟两的相处方式确实少见,两人相差五岁,一个二十三,一个十八,因家里开武馆,借着切磋的名义从小打到大,又因家里还开了医馆,所以每次打架都下死手,颇有一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态度。

      禾叙抱着包袱站在一旁瑟瑟发抖,要打架了吗?

      余嘈语和余却长得有七分像,前者身量高挑,英姿飒爽,后者身姿挺拔,琼林玉树,不过两人都著一张有棱有角的脸,同样的上挑眼尾,扬眉直鼻,乍一看如双生子似的。

      余嘈语面向余却,朝禾叙招手:“你过来,把你的画拿出来给他看。”

      禾叙听话,乖乖从胸口摸出翻折数次的画像,举着纸上的四不像,只露出两只水汪汪的求知眼睛。

      “天哪!姐,你上哪找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余却只看一眼便惊呆了,张着嘴止不住地夸赞,一手捂胸口,面上尽是感慨,五官都皱在一起,显然被这张画戳中了。

      禾叙懵懵的,拱手:“在下禾叙,重临人。”

      余却感叹,天下这样之大,终于得一知己,这画他要好好细赏一番。

      余却将要拉着他的手论高山流水,见禾叙一身斩衰,神色收敛:正襟躬身:“禾公子,在下余却,是这位的胞弟,我虽不知禾公子家中出了什么变故,但请节哀,相逢即是缘,咱们里边说话吧,我仔细听您说说这画的来由。”

      真的吗?禾叙其实对自己的画没那么多的信心,他小时候在学堂也试着画过两笔,找同窗问了,那人第二天说自己做了噩梦,禾叙又找别人问,得来的是“我觉得……还好啊,就是,挺好的”,他这才放心下来。

      如今被余却这么一夸,更是挺直腰杆为自己正名了,让余却勾肩揽背带武馆里去。

      余家门牌挂的是“医馆”二字,前头卖药,后头练拳,来这练武的徒弟要么是余父早年江湖上遇见的友人托孤;要么是禹门本地的家里人送来强身健体的少年。

      为什么余父开始只有个武馆,后来又开个医馆呢?余嘈语问过他爹,药柜边添药材的老爹语重心长,一字一顿:“小鱼啊,你看,练拳,不注意会受伤吧,伤了怎么办?要治吧,这不?能赚两份钱。”

      过了卖药的前厅,中堂是块空地,连接着后方的武馆,院子里显眼点的有梅花桩和木人桩,小的有石锁和沙袋。

      小厮见两个祖宗带着个看起来不谙世事的童颜公子回来,心下一紧,别又是个被小少爷骗来当画靶子的,上一个躺家里他去给人家叫了一整天的魂才好。

      余却揽着人就叫往书房里去,被余嘈语从后踹了一脚,这次结结实实地踹在他屁股上了。

      “干嘛!”

      “把你那些招鬼的玩意儿放放,老爹呢?”

      余却转来歪身站着,弯腰伸手扫屁股,下巴一扬,努嘴:“里边。”

      “过来。”

      余嘈语一把薅过禾叙,拎幼犬似的勾着他的后脖颈,疾步走进后屋,禾叙倒着走路差点给自己绊倒,半路转了个圈正回来。

      余爹在后院浇花,手底下是他托人从京城带来的稀有花株,叶子水灵,茎上只生了一颗花苞,前几日还是白的,已初见些淡粉。

      叽叽喳喳的声音老远都能听见,他叹气,又是要给家里人接骨还是给外头人赔罪,总之这两个不省心的总是让他擦屁股。

      堂内是背手等待的老爹,脸上带着和蔼的笑,若是听见来了生意,脸用上;若是看见嬉皮笑脸,手用上。

      廊外风风火火闯来三人,余爹一看样子不对,撇过脸,抿着嘴闭上眼等着为儿女收拾烂摊子。

      “爹,有事问您。”

      余嘈语让禾叙站直了,跟他介绍:“爹,这是禾叙,重临来的,他家里人遭了难,禾叙,你把那人的样子说一遍来。”

      禾叙小动作多,他拍拍衣裳,捋平衣褶,轻咳一身,面上认真:“余、余?”

      准备半天,开口全挎了,禾叙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这是余嘈语的父亲,从前走江湖,现在开武馆,可前头的铺子又是开药的。

      他舌头打结,燥得耳朵泛红,终是想明白了,复拱手,腰弯得更低,说:“余前辈,在下禾叙,今日来叨扰前辈,是想请前辈帮忙看个人。”

      禾叙说完就要把画展开,被余嘈语拦下:“你直说就行,不用把这个拿出来。”

      哦哦,禾叙点点头,描述:“是个戴斗笠、披蓑衣、穿黑衫的人,他有一柄长剑,是左用手。”

      他见余父“嘶”一声,抱拳思考,又补充:“他身长大约八尺,体型不瘦,看起来是个江湖中人。”

      余父默然,放下心也放下手,不是来讨债的就好。

      他听禾叙落了话音,问道:“没了?”

      禾叙摇摇头,一脸纯洁:“没了。”

      余父找了木凳请他坐下,在脑海里找从前的记忆,娓娓道来:“嗯……斗笠蓑衣,这些是很寻常的东西,黑衫,出去混,穿黑的正常,用剑的……左用手倒是不多,但从身型体型来看……我去书房里找找,你在这——”

      禾叙身上的麻衣太显眼,余父看着心有不舍,也没问出他在这有没有家人,可有落脚的地方,直接就让人收拾一间屋子叫他歇下。

      余父这个年纪经历了太多事,酒楼里那个说书的,总是旁敲侧击地来问他早年间在江湖上的血雨腥风,他看得出来,禾叙身上穿的衣裳和这个左用手脱不了干系。

      禾叙看见前辈吩咐了人下去,怕给人添麻烦,忙要拒绝:“不,这样太唐突了。”

      余嘈语从几案边拿起茶壶给自己沏了杯茶,看着禾叙这副抹不开面的样子,调侃:“还是你更喜欢绑着石头睡草地?”

      禾叙底气不足,想起前些步履蹒跚,直不起腰的日子,讪讪地抬手碰鼻子,迟迟开不了口。

      余却听不懂他们的哑谜,他只知道知己要留下来过夜了,再次一把揽过禾叙,笑嘻嘻地要他看看自己的那些个珍藏之作。

      因着肩膀疼,禾叙悄摸地同余却拉出些距离,两人中间的缝隙渐大,余却倒是没感觉出来,许是察觉自己的胳膊怎么越伸越远了,他所幸重重拍了拍禾叙的肩膀,转而才放下手,为禾叙引路。

      在余却看不见的侧面,禾叙龇牙咧嘴地挤眉,压下差点没憋住的闷哼。

      余家的书房有意思,一进屋看见的是张四方的茶桌,桌上摆了兰草和棋盘,所及之处却没有笔墨纸砚,围着墙排开的书柜顶上贴了名字,像是一人一个分开用的。

      余却在写了他名字的书柜前斟酌,要找些最能代表自己画功的。他一排排扫过来,抽出前还没画完的新本,一页页翻给禾叙看,里边的内容看着像打开了一本异志集。

      禾叙惊讶地短叹一声,他从没见过这样丰富的画本,觉得余却把妖怪画得太好了。

      禾叙指着没看透的一面问:“嗯……这个花盆里是什么植物?看着不太,新鲜的样子。”

      余却听他这么问,吭头端详一会,终于看出来了,了然:“啊?哦,这是泡澡桶,人在里面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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