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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月中 一个负重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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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嘈语随意坐下,提着小桶里的两条细鱼,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熟练地开始刮鳞杀鱼,串上削好的木签子,放火堆里烤。
天气沉闷,山洞外头是看不透的雨帘,而里边的火堆又隐隐传来些许暖意
禾叙抱膝坐着,头将要挨到膝盖,眼皮睁不动,看起来快要睡着了。
余嘈语专心烤鱼,手底下的鱼肉开始发出焦香味,他又摸出一包粗盐,洒上些,问:“能吃鱼吗?”
声音传入禾叙耳朵里像隔着一团雾,他慢慢摇头,吃倒是也能吃,但只是普通赶路,用不了多大体力,他想着能不吃就不吃了。火光如炬,像寺里堆放的香火,晃眼,禾叙开始只是为了避光才闭上眼睛,后来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禾叙,你怎么把你妹妹带来了?”
学堂里的孩子大多八九岁左右,围在门口好奇地对着禾叙后背的婴孩看来看去。
禾叙这年八岁,得了个不足月的妹妹和躺在床上差点没从鬼门关里出来的娘,他为了让娘在家好好歇着,也为了让他爹不那么操劳,主动担上了带孩子的责任。
一个同窗挤到他身边,想伸手去摸小孩的脑袋:“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禾叙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说:“长生。”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有好多话想跟长生说,看见孩子闭着眼睡觉,又全都小声地窃窃私语。
“长生——”
“他长得好难看。”
“小孩子生出来都这样的,我弟弟那会儿也难看。”
“禾叙长这样,他妹妹也不会难看的,你等着瞧吧。”
夫子是个好说话的中年男人,家里最近也添了个孩子,见长生不哭不闹,心里也喜欢,只是将禾叙的书案放到了靠门近些的位置,为着他走路方便。
禾长生是在禾叙的背上长大的,他会说话后,禾叙的书案前就多了一个咿咿呀呀的小脑袋,夫子上课讲诗文,长生也乖乖坐着不动,算得上是认真听话的好学生。
大家一开始也没想着这样一个小孩能听懂多晦涩的文章,后来在夫子的抽查里,一截细藕手臂举起来了,长生学着大人的样子,摇头晃脑的作答,口齿流利,结构工整,从夫子那讨了个大拇指。
下午放课,禾叙牵着妹妹的手一起回家,他等长生走累了就蹲下,让妹妹趴在自己背上,悠悠往家赶。
“禾叙。”
是娘在门口唤他。
“禾叙。”
娘?
“谁是你娘?”
禾叙迷迷糊糊睁眼,视线里还是模糊的,等他完全看清了,揉揉眼,坐起来,看见的是余嘈语的后背。
他捣两下后脑,撑着要站起来,但一条腿压麻了,只能伸直等着蚂蚁咬完,再狠跺几下脚,拍拍屁股起身。
“太阳好像咸蛋黄。”
禾叙看着山间夹缝中的半颗太阳,想到那时堂千客蹲在小院门口喝粥就萝卜干时说的话,而后,中午买菜回来的闻三洲就拎着一兜咸鸭蛋了。
河边,余嘈语在练拳,他墨发高束,细看眉梢有一道不长的浅疤,身形稳如松木,使出的力度却霸道无比,拳挟劲风,踏震三尺,鸦青色身影在林间不显眼,反倒是这股又快又狠的气势叫人忍不住感叹。
他收了势,转过来看躲在树后边歪着头,瞠目结舌的禾叙。
“如何?我余家拳法,最紧要的力度,若是精力跟得上,擂台能站好几个回合。”
禾叙拍着手,面上尽是赞赏:“哇——好拳法。”
他其实看不出来,但好东西就是哪怕只是个完完全全的门外汉也能感觉到的。
禾叙当下来了精神:“余姑娘,这拳我可以学吗?”
余嘈语扫扫袖子,叉着腰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又二。”
“老了。”
“……我知道。”
余嘈语看见那颗沉默的脑袋憋着笑,故意卖关子:“你要练,倒也行,不过得吃多些苦头。”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就见垂着的脑袋“欻”地抬起来了,禾叙语气肯定:“我可以吃苦的。”
“余姑娘,你、可以……走慢点吗?”
余嘈语脚程快,甩禾叙一大截,后者双臂双腿共绑了四个土袋,除了手上拎的包袱和装水的鱼桶,后背还有一大篮子的石头,其中还系着一根长钓竿。
“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
前面余嘈语的声音穿过林木传到禾叙耳朵里,像是上辈子来的。
这下禾叙既没心思怀念家人,也没工夫记恨仇人了,他只希望眼下能立马飞到禹门,卸下身上这堆石头土块,把腰支起来,锤锤背伸伸脖,撒丫子跑两步。
终于路上又下雨,两人找了个山洞躲着,乍一看好像和昨天没有差别,但昨天的禾叙还能坐起来,今天的拆了身上的土袋子往地上一趴,怎么都不动了。
余嘈语又生火烤鱼,刮鳞洒盐,给禾叙递过去一条:“不吃的话,走不完接下来的路,你想想?”
底下的一长条人默了半晌没动,禾叙心里明白,只吃干饼充饥是可以的,身上没点营养根本撑不起背上的石头,他侧头缓缓扭动身体,接下木叉子,对着鱼身张嘴咬一口,也不管有没有刺。
“不怕我下毒啊?”
余嘈语此话一出,禾叙清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恐,鱼肉还在嘴里,不动也不嚼。
“骗你的,放心吃吧。”
不知是火光烤得还是被余嘈语吓得,禾叙脸色涨红,嘴里也让鱼刺扎疼了,他伸舌头在嘴里找找,低头不吭声。
雨下了许久,停时已经天黑。
禾叙其实从刚咽第一口舌头根就有些难受,应当是被鱼刺扎了,他忍着,想等余嘈语睡下了再去河边洗嗓子。
他轻轻凑过去看,等了半天看人侧躺着不动,自己悄摸从包袱里拿出吃了小半块的米饼,掰了一半攥手里。
雨虽说是停了,地上却还是湿的,软的水坑一踩一脚泥。
禾叙蹲在河边,勾身捞起一捧水往嘴里灌,掌心的水流顺着手腕下滑,打湿袖口和下颚。他漱口,转到一边对着草地吐出来,自己咽了咽嗓子,还是难受。
四下无人,禾叙只知道舌头根难受,他伸两根手指往喉咙里探去,寻着方向找鱼刺。
他好像没摸到,反而把自己逼出些生理泪水,抽出沾着唾液的手指,跪坐着撑一条胳膊,身子打颤,对着草地反呕,喉结耸动,后颈骨节凸显,像月光下的一截泛银光的白竹。
禾叙张着口缓了一会儿,他的下唇偏肉,这样一个来回,嘴唇充血,发着烫的泛红。
他拿起放在大腿间的米饼咬,没嚼几口就往下咽,噎得卡在胸口下不去,他觉得堵得慌,忙握拳往胸膛敲去。
终于是不难受了,他又接了一捧水,分两次细漱。
林间寂静无声,禾叙呆坐了一会儿,后拍拍膝盖站起来,转而走进山洞里。雨又下起来,顷刻间转密。
“禾叙,你妹妹很喜欢雨天吗?”
禾叙牵着三岁的长生同伙伴一起在屋檐下避雨,雨势渐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地往家赶。
禾叙心里急,看样子要起风了,他早上带着妹妹去看郎中时天气晴好,谁都没想到会下雨,他们才从杏林馆出来走了几里路,突然就涨云了。
辛而怀里的长生有一件外套裹着,可长久在风雨里站着,身上难免沾了湿气,禾叙同伙伴背对着外头,为了给妹妹挡风,紧紧凑在一起。
可长生觉得好玩啊,天上落了细丝,擦碰屋檐、盆碗、石板,发出的声滴答好听,声音越来越响,雨水越来越多,吵吵嚷嚷,挤出了雾,长生笑了,还想伸手去够,被禾叙拉着往怀里拢,拦下来。禾叙盼着,今后的日子还是不要再下雨了。
一觉睡醒雨不下了,天也亮了,石头背上土袋系上,接着走吧。
因为负重,这原本二十天的路程楞是多走出十几天,期间禾叙再以天为被地为床睡觉时,余嘈语都没让他拆下四肢处绑的袋子了。
禾叙躺在草堆上,使劲翻身侧过来,他想了一下,还是比一开始在狱里听应万里的呼噜要好些。
“余姑娘来重临只是为了钓鱼吗?”
他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而另一边余嘈语又去拿着钓竿坐在河边了。
“对啊,我从禹门一路钓过来的。”
“余姑娘不怕路上不安全?”
嗯?
余嘈语没搭理他,只当禾叙累得脑子不清醒了。
“啊……也是,若是有歹徒遇上了余姑娘才是不安全。”
禾叙等了半天见没人说话,自己个嘟嘟囔囔地回答。
“你要是睡不着,我可以把你打昏。”
“……就要睡了。”
禾叙平白替自己委屈,一路上遇见的来往行人都问了,没人见过画像上的人,只听一个卖鸟的说他那只有鹦鹉,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他想着若是身上不绑这些东西,走得快些,还能在禹门多问几日,他心里泛嘀咕,困意上来,听着枝头的鸟雀声睡着了。
“禾叙,长生今天怎么没来接你?”
“他病了。”
禾叙匆匆收拾书本,看几个不知情的同窗又在门口蹲着等自家妹妹,他疾步略过往家奔去,经过卖梅子干的店铺前停脚,返回来买了二两带回走。
家里长生正在闹脾气不吃药,他人难受,心情也不好,苦药才被娘端来就掉眼泪,药熬得发黑,闻着是涩的,喝着是酸苦的。
彼时长生才五岁,大大小小的药喝了也有几坛子了。
禾叙赶回来,接过缺了个角的小碗,哄着妹妹吃药。
“长生,喝一口吧,这是药,给你治病的,病好了咱们就不喝了,昂。”
禾叙坐在床边,看着双手捂住嘴巴,泪眼朦胧的妹妹。
长生最近总是生病,禾叙真怕哪天晚上回来就看不见他了。
“喝一口吧,阿哥知道这药苦,我买了梅子干回来,喝完咱们吃蜜饯好不好?”
长生也知道自己只有把药喝了人才会好起来,松开虚拢在面上的手,委屈巴巴:“我想吃杏子干……”
“那我现在去买,长生能把药喝了吗?”
走在街上买了杏干的禾叙,想到妹妹平时不生病的样子,长生若是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以他的性子,怕是要上树掏鸟蛋的。
想到这,禾叙又笑了,笑了不过半个嘴角,药是长生喝的,他却仿佛也尝到了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