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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月初·二 一个作画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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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人把三具尸体扛到板车上,拉着横杆闻了一路的甜臭味。
禾叙走到哪,哪的人躲得远远的。
他愈发觉得难过,渐渐看不清前方的路了。
不行!
他咬着牙,努力吸鼻子,死命把泪水缩在眼眶里,禾叙想到这些天他明明除了流泪什么都没做,不会武功,没有来得及当场抓住恶徒;误信官府,被关了近乎半月的大牢;人微言轻,没法及时将家人净身更衣好好下葬。
禾叙走着,突然发现身体轻松了不少,转头看去,有三人在后边推车。
闻三洲同禾叙差不多的年纪,一袭青衫,岩岩若孤松之独立,眼上的痣和微露的虎牙,显得他一面精致一面爽朗。
他推了两把,跑上前帮禾叙一起拉车。
他们几人是在路边吃馄饨,看见禾叙的。
堂千客的衣裳和他的抹额一样是旧红色,跟在后边说:“禾叙哥,你终于出来了。”
禾叙在前面应一声,被他们怎么一帮,也没有眼泪了。
“早知道你今日出来,我们接你去。”
应万里手上推着,脚上蹬几步借力。
禾叙长呼一口,听着耳边叽叽喳喳地话语,绷直的嘴角放松些了:“倒也……不用这样。”
堂千客现在的年纪对什么都好奇:“你们这水边还插这么多蒜呢。”
几人一同往河边望去,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这是水仙。”
板车吱呀,停在禾家小院外,木门打开,院内已摆了三顶薄棺木,想来是木匠打完差人送来的。
应万里同闻三洲在空荡荡的屋里转了两转,堂千客倒是对梁下挂着的竹筒感兴趣,嘴里鼓气用力吹着细绳吊着的石子。
禾叙鼓一口气,狠了心掀开白布,露出青黑的皮肉。
他嘴里反复念着“孩儿不孝”“不是个好兄长”,将微腐的三具尸身依次背杠,踉跄地抬进棺材里。
应万里站在门口看着院内的禾叙,心里总不是滋味,他招呼着那两人商量。
“应兄!我们来帮你。”
要挖三个埋棺材的土坑,只他一个人挖,非挖出血泡不止,真等他挖完了,尸身也要烂全了。
禾叙也没功夫去找人问下葬的吉时,事到如今,他只想尽早让家人入土为安。
远看三人扛着借来的铁锹和锄头就在一小山坡上吭哧开挖了。
禾叙往后多走了几步,上山去砍木头,再将木块削成厚木板,用小刀一点点划出爹娘及小妹的名字。
待他刻完“长生”两字后,又不舍地沿字痕细抚,半月前咳嗽才要好的妹妹如今已成入木碑名。
禾叙想到自己从长生那学来的刻艺技巧如今用在了为他立碑之事上,一笔一划仿佛割在了自己心头,石子敲竹筒的声传来,“咚咚”,像泪水落地。
他抹了把脸,复扛铲子去找那三人,山坡绿草茵然,柔软平整,几天后平白出现三个土堆,立着三块木牌,看去异于显眼。
坟前摆了水果和糕点,长生的前头还多摆了一包脆糖和山楂球。
这几日天照样好,幸而未曾下雨,禾叙在山坡前又跪了一上午,被堂千客招呼着回去吃饭。
四人坐在院内吃午饭,应万里橱艺不错,也怪不得三人里他最会吃,禾叙也见识了什么叫“吃饭时两眼放哨”,堂千客这才是孩子长身体时的饭量,吃得比闻三洲和应万里两人加起来都多。
他们在重临待太久了,禾叙同应万里收拾着碗筷,问道:“那你们今后还要去哪?”
应万里打水洗碗,回答:“千客说要去看北方的雪,想看烟花,今年我们打算在京城过年。”
“那要走很远的路。”
“一路走一路看,慢慢走,总会到的。”
总会到的。
禾叙想到那个戴斗笠的男人,他若是去寻,天地这样大,也总会找到吗?
禾叙与三人分别是在重临的县城大门,他还买了些肉烧饼叫三人走路上吃。
“天高水远,一别不知今后几时再见,禾叙兄弟,保重!”
城门外的道路车马往来,就看三人并行,双脚杖量,蓝衫红袍青衣,听着打闹声渐小,直到看不清形状。
禾叙才默然转身,是了,他还没习惯一个人走路。
这一块人来人往的生面孔多,有好些腰间别着剑的侠客,他们身形矫健,精神抖擞。
禾叙从前也在茶楼门口听过说书的敲木讲仗剑走天涯的侠客,为了追寻目标而一往直前,只叫草鞋胜马,任烟雨平生。
禾叙眼瞅着瞧了一会儿,兀的下定决心了!
他没回家,经直朝打铁匠的铺子走去。
报仇!
“师傅,可有剑卖?”
打铁铺子里,炭火熊熊,墙面上挂着好些斧子砍刀,看着像比外头冷上几度,禾叙探头走近,又被一股热浪烘满脸。
“禾家的?”铁匠打着赤膊,放下手中的锤子,一手灰往裙带上蹭两把。
禾叙应下,谁料铁匠一口拒绝:“不卖。”
“为何?”禾叙着急。
铁匠端把矮木凳坐下了:“你要剑,去做什么?”
禾叙张口,卡住,咽着嗓子。
铁匠了然于心:“你不会武功,现在要学武,绝不可能到你想做的事。”
“可是!我——”
“得了,我这是不会把剑给你的,别的不说,要是把自己伤了怎么办?你要是想,我倒可以给你一把短刀。”
铁匠说着起身,从案桌底下拿出一把开了刃的利刀:“拿着玩。”
禾叙双手接过,不知该用左手还是用右手,觉得右边顺手,就直楞楞握佳刀柄站立。
铁匠扫了一眼,上前拍他肩膀:“若是怕误伤了自己,我给你换个未开刃的。“
禾叙要面子,没应。
“刀鞘在这。”
铁匠把桌上的刀鞘递给他:“这是我常用的,你试试,可用的顺手?”
禾叙试不出来,但应了。
铁匠点头,没问他要钱,将要把人打发走,又听他问。
“师傅,那你可有见过穿蓑衣戴斗笠的人?”
“穿蓑衣的没见过,戴斗笠的见过。”
禾叙“唰”得亮了眼睛,边老实地把刀收进刀鞘里,边又问:“那您可有见到那人的样子?”
铁匠拾块抹布搭肩上,随口应:“没,走江湖的,遮着脸的常有。”
他在禾叙渐渐黯淡的目光中又补了一句:“不过,他是来融刀的。”
融刀?
“那人是左用手。”
禾叔全身血液仿佛都热起来,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钉在铁匠身上,面色凝重:“他什么时候来的?”
“十天前。”
十天前,他还在牢里。
“他去哪个方向了!”
“禹门。”
禾叙找回理智,没想明白,怎就这样确信那人去禹门了?
铁匠没理他,又开始做手上的活,解答:“那人自己说的,他要去禹门。”
禾叙从铺子出来,接着在街上绕了几圈,没见到一张贼人的画像,想来是他在蹲大牢那些天已经让狱卒们清干净了。
他又跑去学舍,找夫子借笔墨,跟着脑子里的样子画了一张人像。
斗笠、蓑衣、黑衫。
现如今他手中就有个斗笠,是铁匠送他的,说出门在外,不易张扬。
禾叙收拾出个包袱,他在服孝期,包里身上皆是斩衰,除了衣裳和干粮,梁下的竹铃也被他带走了。
他站在房门前,细细将小屋从顶上的新旧瓦片到渗入墙皮草根的血渍一一看过来,院门落锁,他想着自己下次回来时,定已是大仇得报之后。
山坡土堆,禾叙跪于爹娘坟前:“爹,娘,孩儿不孝,本应闭门不出,不惹事端,好好守在二老身边,但官府不顾真假,断然结案,孩儿写状纸上告,可……孩儿鲁莽,让爹娘和小妹在义庄……”
他说到痛处,喉咙像是自动闭声了,禾叙抹去眼底的愁苦,抬起满脸的悲愤,再次吐露:“孩儿无法眼睁睁看着那贼人独身于囚笼之外,待孩儿报仇归来,定将三年丧期服满,日日夜夜抄背经书,为爹娘和小妹祈求……求一个——更好的,命。”
最后这个字落得轻,散在风里。
黑云翻腾上涌,将他拢压在三块木牌中间,他起身,像是背上有千斤重,缓缓抽直身体,往更乌深的天际踏去。
往禹门的途中开始下细雨,不久渐大,禾叙将斗笠戴上了。
行至林道河边,看见有一人独坐岸边钓鱼,他下意识把手放到跟着麻绳穿于腰间的刀鞘上,边往那边瞧边拉开些距离。
禾叙要继续往前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提醒:“前面发山洪了,过不去的。”
他停下脚步,转身望过去,只见那人坐在大雨中从容钓鱼。
禾叙见过很多钓鱼佬,没什么坏人,他走近,见这人身边的木桶里只有一条不到手长的小鱼。
余嘈语用下巴朝一个山洞点点;“那儿,先歇会儿吧。”
是个姑娘,看上去比长生年长许多。
禾叙在山洞里坐下,洞浅,但尚能遮风挡雨。
几根木头拼成火堆燃着,显得没那么潮湿了,想来这应该是那姑娘生的火。
余噜语收了钩杆,也跟着走进来。
“在下余嘈语,禹门人,公子……在服丧?万望节哀。”
禹门人?
听见“节哀”,禾叙免不住心里难受,缓一会儿抬头问他:“在下禾叙,重临人,姑娘从禹门来,可见过这个人?”
他从胸口掏出一张画像。
余嘈语接过,白纸透出个黑影,他打开看,显然禾叙下笔没个轻重,墨糊成一团,看不出什么东西,只依稀辩出:一只头顶锅盖的老鹰。
“余姑娘可有见过?”
余嘈语接着声着看过去。
禾叙同应万里三人相处那段时间没再饿肚子,除了比从前消瘦些,面上看还是清秀的。
“没见过这鸟人。”
余嘈语觉得好笑,看到这似曾相识的画作,想到自己那个笨蛋弟弟,余却找了这么多年的知己原来在这。
余嘈语看到禾叙那双眼里真切的神色,他难道觉得自己画得栩栩如生不成?
“鸟人?”禾叙嘴里嘀咕,只当是余嘈语的说话特性。
既然人家说没见过,禾叙也就不再多问什么了。
余嘈语瞅着他一副失意的样子,问他:“你找他做什么?”
禾叙直勾勾注视着柴火,印得双目橙黄:“我要报仇,我家遭的变故就是因为他。”
“你看见那人的脸了吗?”
禾叙摇头。
余嘈语心下思付,若是看见了脸,简单描个大概样子,找些特征,也许还能问问自己早年间走江湖,如今开武馆的爹。
“你只记下这些了?”
禾叙点头。
他知道这样不好找,可再怎么样他都得试一下,那个被亲人的血浸得发黑的小院,他怎么样都待不下去了。
“那你接下来,是要往禹门去?”
禾叙又点头。
“成吧,事已至此,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