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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月初 一个总是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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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叙站在街上,不知接下来该往何处去,看见大人牵着孩子从面前走过,看见衙门里的人把布告栏上贴着的斗笠男人的画像揭下来。
不对!
禾叙突然跑上前夺画,画像上的人有脸,是公堂上那替死鬼的脸。
“怎么?不是的,我说的不是这样的!”
画像被差衙一把抓去,揉成团,刚要训斥,看见是他,缓面开口:“过几日案子就结了,好好为家人送终吧。”
禾叙什么都听不进去,在大街小巷来回窜,找着还没被揭下的画像。
他终于确信不是自己眼花了,可那天他明明没有看见贼人的脸。
禾叙没了力,颓然瘫坐在地上,看天上掠过的乌雀,耳边又听见了石子敲竹筒的声音,他寻声探去,是走街的卖货郎。
他想到自己攒的钱原本是为了给长生治病,慢慢给聪明灵巧的小妹养身体,等小妹长大了,就买间铺子,一家人靠手艺过活。
禾叙的妹妹是个早产的,从小易病,取名长生,但好在家里人上心,养得细腻。
长生漂亮,脑子转得快,会做许多小玩意儿,只几条竹叶就可以编出兔子、小狗这样的动物,鲁班锁、九连环也会做,他会用木条一点点凿磨出来。
长生还在时,禾叙常帮着妹妹做东西,边帮边学,为着以后开铺子了,帮长生分担大半过去。
禾叙记得长生说以后要当个手艺人,专门做给孩子们玩的小东西。
他记得的,他一直记得的。
面前,孩子在,做手艺的在,他也在,唯长生不在了。
他想到这,心中又不由得酸涩。
他撑着自己坐起来,深吸一口气,直奔学舍,问夫子借了笔墨写状纸,前因后果如上,又去衙门找书吏呈交,他在门口左右踱步,思考着待会看见县令大人该如何开口。
没过一会儿,书吏身后跟出两位差衙,邀他进去说话。
禾叙才踏一只脚过门坎,就被差衙劈晕后颈,丢大牢里去了。
他在草垫上清醒过来,皱着眉抬手摸两下发麻的后颈,四周阴冷,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一滑溜站起来,踉跄几下大步跨在木栅前,高呼:“大人?有人吗?放我出去——”
出去?
他喊到这句就不再出声了,禾叙明白过来,他还在县衙内,不过不是上状的大堂,而是大牢。
铁窗漏进日光,微弱,许是夕阳。
禾叙突然很想扇自己一巴掌,说不定是做梦呢?
“兄弟,省点力吧,等饭点儿了,来人送饭了你再喊呗。”
坐在角落里的男人幽幽出声,语气不满。
他是被禾叙吵醒的,男人叹了口气,又要侧躺下去:“年轻人啊,就是浮燥……睡着了就不饿了呀,我说重临县衙大牢的伙食也忒差了吧,一碗镜子粥顶啥用啊,喝一口沙进肚子,当水喝还塞牙。”
他见禾叙不理自己,抽一根稻草叼嘴里,接着搭话:“小兄弟,你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禾叙嫌他话多,可眼下一肚子委屈没人倾诉,就对他道来。
那人听完,心中不免唏嘘,吐掉草根,上前安慰。
“这可真是对不住啊,节哀,某,浔州应万里。”
“在下禾叙。”
应万里显然是个江湖中人,不过眼神晶亮,这倒显得他那张岁月摩挲过的脸没那么粗黑了,身上的蓝衫深浅不一,腰间挂了几串丁零当啷的各种果壳穿的坠子,抱拳行礼,身行板正。
禾叙行了礼,问道:“应兄,你可知我在这儿多久了?”
“有三个时辰吧,中午放饭前你才被押来的,对了,那时你还晕着,给的米汤我顺带着喝下去了,不过馒头给你留着呢。”
应万里一拍脑袋,指向一块稍微齐整点的草席上的黄馒头。
禾叙看过去,长叹一口气:“多谢,可我实在没胃口。”
“怎么着都吃点儿,你嘴上不吃,难受的是肚子啊。”
禾叙摇头,把馒头捡起来,塞进应万里手心,盘腿坐着不说话。
应万里一耸肩,张口就咬下去,噎得抻脖子。
“也成,等晚上来人了,就有好吃的了。”
“哎,禹门的大牢比这好,吃的米粥还给咸菜。”
“兄弟,你不好奇我是怎么进来的吗?”
死面馒头都堵不上应万里的嘴,再看禾叙,仿佛入定了。
实在是没劲,应万里干脆躺下吃,数着脑袋前的那面铁窗。
再次放饭已是天黑,狱卒放下吃食就走,不理会禾叙的叫喊。
应万里从瞌睡中惊醒,瞅着米汤和馒头,在禾叙的示意下爽快解决了。
禾叙这儿会真头疼,他本来脑子放空的自闭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见响亮的鼾声,之后再静不下来了。
好不容易没了扎耳的声响,那人又喋喋不休,自顾自话的活动筋骨了。
应万里拍拍木栅,嚷嚷:“这木头也没禹门的好,哎,真的,我跟你说禹门真是有钱。”
哎呀——
禾叙双手挡脸,藏起无奈的表情,他真的找不出话回应。
不知又过了多久,铁窗传来“当当”声,应万里听见声,霎时便扒墙上去了,禾叙不解,疑顿地转过去看。
窗外悬着一颗倒挂的脑袋,吓得禾叙将要叫出声,应万里和那少年同时分别比根手指在嘴前:“嘘——”
禾叙惊魂未定,忙用手给自己捂上了。
就看他们默契地交接着什么,后那少年像是被什么人拉回去了。
禾叙抬头打量屋顶,难道上面还有人?
应万里藏不住笑,怀里是肉烧饼,这就是他们冒着砍头之灾送来的东西。
“来来来,尝尝,还热乎的。”
焦香的米饼和咸葱腌的精肉,在猪油和炭火的烘炙下散发出油腻的香味,对于肚子里没油水的人,可谓佳肴。
应万里这会儿大方,五个饼分了三个给禾叙。
他低头盯着手中油乎乎的饼,又要摇头塞回去,被应万里按下。
“你要死啊?不吃不喝的,你家就你一个了还不好好活着!”
禾叙登时脸色唰白,听了他的话,混着眼泪咬下去。
应万里提着神,见禾叙把饼咽下去了才接着说话。
“刚才那个姑娘,还有上头抬着他的,是同我走江湖的同伴,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下次?
禾叙反复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
他们还要来?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应万里看出禾叙的担心,就说是年经人了,心思全写脸上。
“没事儿,你没来前他们就来过好几回了,我都在这躺四天了,莫怕,会武动的,能送来就是采了点的。”
应万里只吃了一个饼,还有一个也掰了一半给禾叙。
“我吃不下了。”
“年轻人正长身体的时候,什么吃不下了,我们千客吃饭时那两眼都轮留放哨。”
禾叙咽下嘴里的肉饼,回他:“我二十二了。”
“啊?我以为你才十八九,没事儿,也长,吃吃。”
只看禾叙的个子到不会觉得什么,但他长得显小,看起来未及冠似的。
“应兄是如何进来的?”
应万里憋了一下午,终于听他问了,满腹牢骚:“那县令是个秃子。”
“……啊?”
“前些日子,我临晚出去晃悠,正好遇见县老爷,我那时哪知道啊?就见他在梳头,梳着挂着头套掉下来了,脑袋跟颗卤蛋似的,嘿……这不,给我抓来了。”
应万里双手一摊,嘴里又念道着“想吃卤蛋了”。
县老爷……禾叙不明白县老爷为何草草结案,也不明白为何有人替那贼人应下这砍头的差事,他想不明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在呼噜声中熬到了天亮。
狱卒一早来放饭,禾叙听见声响,赶忙跪爬到木栅边,伸一条胳膊出去抓他衣摆:“大人,大人!让我见见县令大人吧,我写了状纸的,大人!”
狱卒用力一拽,把布料从禾叙手里扯出来,呵斥:“干什么,那人都畏罪自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畏罪自杀?大人,大人!”
禾叙再跌回草垫上,不发一言。
如上的日子又一模一样过了两天,禾叙没亲眼看见替死鬼在狱中写的自白血书,他觉得自己如今被关在这处是如此的没用,只一味自顾地流泪,要将眼睛哭瞎。
狱卒拎把钥匙开锁,头点向应方里:“哎,你,出来了。”
应万里撑着自己坐起来,瞥一眼禾叙:“那他呢?”
“管那么多做什么,下回管好自己的眼睛就行了,赶紧出来。”
应万里向禾叙拱手道别:“下回来看你,兄弟。”
禾叙也没想过,原是这大牢如此安静,想来身两侧的墙外都是没人的。
他忽然想听石子敲竹筒的声音了,这些天他的大脑浆糊似的粘稠一团,偶尔睡着了又被噩梦里长生和父母的尸体惊醒,醒来看见黑青的屋顶,身下是冰凉的草席。
夜晚,大牢内只有几盏墙上挂着的烛火点亮小块小块的光晕。
铁窗外又传来“当当”声。
不会吧……
禾叙惊愣地,一寸寸地张头探去。
窗外倒挂着两颗人头,龇两口白牙冲他乐:“兄弟,我们来看你了。”
年纪较小的开口:“在下堂千客,今年十五,应叔跟我说了,我该叫您禾叙哥。”
堂千客笑意晏晏,眉上一条旧红抹额,眉眼弯弯,细看透着倔强和狡黠的劲儿,倒吊着双手抱拳。
比长生大一岁,也比长生身体好。
禾叙直愣愣站着,对着铁窗拱手:“应兄,堂姑娘……久仰久仰……”
在三人组的接济下,禾叙又在牢里待到四月初才被放出来。
禾叙在县衙户房一间发着霉的小屋里按下了领状,跟着个老衙役穿过喧闹的集市,走向愈发寂静的城郊。
来到一间低矮的灰瓦白墙的小院,推开吱呀响的木门,浓烈的寒气与恶臭被春风捎来。
看守人寻着号牌,将覆盖白布的尸床抬到院中,那人用一根竹竿,远远挑开白布一角,露出部分衣物,冷声:“看清了?可是?”
禾叙看得清清楚楚,三具腹部高高鼓起的胀气尸身,验尸时的缝合线外翻、液化,其他地方青一块、黑一块的,连成树枝的纹路。
看门人随手一指:“哪儿有个板车,你拉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