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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月中 一个与旧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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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千客几乎调动了全身的力量,将剑往应万里的胸膛推去,脚底下的石头被蹬得老远,弹在锅碗瓢盆边,吸引了应万里的注意里,堂千客趁此时灵敏翻身,侧滑跑开,却又被他拉住脚倒在地上。
倒地的一瞬间,千客开始回想从前三人走江湖的日子,也许就这样死在一起也好,他们还是会继续走,走到地府,走到黄泉,走到奈何桥,再一起喝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孟婆汤,喝之前还要围在一起商量下辈子在哪相见,谁要是迟到就负责请客整整一月。
“杀了我……千客……”
这不时堂千客熟悉的应万里的声音,这声音沙哑、低暗,他印象里的老万说话永远高亢敞亮,会插着腰爽朗地大笑,给他讲各种稀奇古怪的传说和神话。
“我不能……”
堂千客的武功是应万里手把手教的,他在小的时候被应万里捡到,那时还只是个躲在废竹篓里的小瘦猴,后来应万里好吃好喝地养着,小孩终于变得圆滚滚,直到练武后才瘦些下来。
抹额下的一双眼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那里面只有泪水,流不尽的泪水。
“老万,我是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
剑刺入脖颈,刺穿咽喉,带出刺眼的血。
在应万里闭眼前,千客看见他笑了,像每次他叮嘱的事被堂千客完成之后那样的笑,但不同的是,那时应万里还会把他的发顶揉乱。
堂千客跪在地上,弯腰握起那只还温热的手,轻轻盖在自己的脑袋上。
锁上的门被他用剑砸开,倒在千客脚边的是倚靠着门自刎的闻三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堂千客从数具死尸里跌跌撞撞走出来,他觉得老天在跟他开玩笑,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荒唐的玩笑。
他反思着:是不是以前过的太幸福了,而那些开心的日子本来不是他应该得到的,是不是因为他得到了这些幸福,这些本来不该给他的幸福日子,老天才要惩罚他,强行夺去他最爱的两个人,夺去给他带来幸福的人?
异香、鲜血和死人环绕着村子。
堂千客听见后面奔来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的赶路声。
一支箭擦过他的肩膀,扎穿即将要咬到他的中毒者的脑袋。
“你没被咬吧,还好吗?你还好吗?”
堂千客看到这人腰间挂的腰牌,是桐阳官府里的人。
他迷茫地摇头,透过他关切的眼神看到站在远方的一个黑色身影。
“禾叙?”
堂千客哭着冲去抱着禾叙大喊:“禾叙哥!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
禾叙在一渔民家里醒来,他还记得一开始掉下来后因斗笠和蓑衣的不便,游上岸的过程中吃了不少苦头,可到岸后好像就没什么印象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躺了多少天,正好把他救回来的渔民推门进来,看见他醒了,才放心地笑笑,告诉他:“大夫说你脖子后的伤里有大量的醉麻散,叫什么……哎哟,想不起来了,啊你睡了十一天,我看你一直醒不过来,心里着急,还想着你今天要是再不醒来,我就再去请大夫回来。”
十一天?禾叙身上的衣裳是渔民的黑色布衫,比他原来的白色丧服要舒适得多。
“啊,你那时的衣服都被刮坏了,我看你趴在一堆石头上,怕你被什么野兽吃了,就赶紧背回来了,斗笠和蓑衣,还有你的剑,都在这呢。”
渔民说着指指架子上齐整摆的三样物品。
“多谢,”禾叙坐起行礼,想到那本册子,“那您可有看见一本薄书?”
“你说这个?我在太阳下晒了几天,你看看,估计不太能看清了。”
本子打开,里面黑糊一团,禾叙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手,一张张翻页,纸张泡水后的脆响又让他想起那个悬崖上,河流边的装着竹筒的包袱。
他一下子也不知道要干嘛,是先找新的本子默写一遍,还是先赶去找竹筒?
禾叙匆匆起身,要带着剑爬到山上去,被渔民慌张拦下。
“你先别这么大动作,先吃些东西吧,我做些鱼米粥给你,你就是要爬,也要吃饱了在爬呀!昂?昂。”
渔民见禾叙呆愣愣的点头,将他搀扶到床边,去灶台边起锅煮粥。
手里的本子捏得发皱,无论用东西压多久都不会平整了。
禾叙又想起体内的毒,他昏迷的这段时间并没有按时服毒,他在脑子里回想,想着他现在几岁。
——四岁。
禾叙捂着头面无表情地流泪,他的从前只剩四年了。
山顶上的包袱似乎被人翻过,里面没有衣服,应该被谁捡走了,竹筒还在,因滚到草丛里幸而逃过一劫。
禾叙抱着竹筒哭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终究没有全部都记下来,那些写在字缝里的字,那些后添上去的简单的小事,和汹涌的湖水一样,和他的记忆一样,永远流走了。
如今,他走在前往禹门的路上,正好经过一村庄,气味奇怪,熏得人头晕。
他看见官府里的人围在村门口,突然有一个孩子冲来抱住了他。
禾叙张着双臂,不知如何是好,见女孩哭得伤心,只得先好好安抚。
禾叙在心里疑惑:他是谁?
官府里的人见了,自以为他们是认识的,将两人拦在村外,提剑进去杀人。
“他们在做什么!”
禾叙觉得这群人疯了,居然对着手无寸铁的村民下死手。
“他们中毒了,这毒没有解药,或者说死了才算解药,你闻闻这里的味儿,这股怪香,就是毒发的信号。”
一人走来解释,拿出桐阳知县的批章来。
“他们就没有——”
禾叙的话说了一半,就看见盖着官印的纸上写着“死遁”二字。
竹折雪曾经的嘱咐涌上他的心头,这就是死遁?
老人被禾叙背到林子里的那棵树下,树下的坑里。
“他们两人,你……打算埋哪?”禾叙小心翼翼地问。
堂千客跪在老人坟前,把他没喝完的酒洒在地上,说:“我不想埋,我想一直带着他们。”
“那?烧了?”
“嗯。烧了吧。”
两个布袋子,一个蓝的,一个青的,装着没有多少重量的灰粉,坠在千客的腰带上,腰带边是好几条坚果壳串的链子。
他听着果壳相撞的声,才实打实地接受了。
应万里和闻三洲真的死了。
堂千客没有地方去,禾叙看着他,想到自己要去禹门,要不就把他带到余家武馆里?
红衣小孩很快就答应了,他紧紧跟在禾叙身后,有时候禾叙回头看他,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你在写什么?”
千客一边吃烤鱼一边问正在奋笔疾书的禾叙。
“写我的故事,之前写下来的泡水里都没了。”
“你中毒的话……那跟我们相关是不是也不记得了。”
禾叙停笔,懵懵点头。
“那我跟你说,我们刚在重临见到的样子。”
“……我以为是大蒜,结果闻三洲说是水仙,”他说到这扑哧一声笑出来,“后来……”
禾叙去禹门的一路都在听堂千客讲他从应万里那里听来的民间故事,耳朵从来没闲过。
他这天坐在河边钓鱼,又看见树上有个人。
“好久不见,你徒弟?”无一叼着根草问。
“不是,他叫堂千客,我朋友。”
无一跳下树,指着堂千客的脑袋说:“怪不得,我就说看你眼熟,就是你这个小屁孩,趁我睡觉踢我屁股是不是?”
“你是坏人。”千客对着无一做了个鬼脸。
无一“嘿”一声,撸起衣袖,伸出一根手指点点他脑门:“你家大人呢?叫你家长来说话。”
千客低头,一手一个布袋。
“在这呢?你们唠唠?”
“禾叙,你说的无痕,还有吗?”
两人在山洞里躲雨,禾叙边生火边回答:“先生叫我不随身带着,万一被别人抢去就坏了,他只给了我一半的药方,另一半是画的草药的图,前者叫我自己去药铺里抓,后者叫我自己看着在地里找,我现在是没有的。”
“那你下次配出了,可以给我吃点吗?”
禾叙生火的手停下了,他错愕地看着千客。
“可,你会把他们都忘了的,所有,全部。你会把自己都忘了的。”
“可是我现在一闭眼就是他们的死时的样子,血从他们的嘴里流出来,那把剑从他的身体里拔出来……是我亲手杀了他。”
“所以你更不能逃避了,”禾叙接着生火,“我知道失去记忆是什么感觉,千客,我不想你活成我的样子。”
堂千客哆嗦着身体,蜷缩一团,低低哭着。
“可我还能活成什么样子?”
火光暖暖,给黑暗的雨天带来光亮。
“他们希望你活成的样子。”
沿着河流走到尽头就是通往禹门的官道,前方手持钓竿的高挑身形,是禾叙再熟悉不过的余嘈语。
“巧啊,在这遇到你,正好,”禾叙想开口又不知该怎么说,“有事要麻烦你了,这个孩子,他叫堂千客,他家人去世了……”
禾叙回头看看站在他身后的小孩双手正不安地搅弄袖口。
“我明白你意思了。”余嘈语见他犹豫不决的样子,已了然于心,“千客?在下余嘈语,是这人的师姐,家中还有一小弟,在九月时上京玩去了,等他回来,我再好好介绍你们认识。”
余嘈语靠谱又正直的样子让堂千客安心不少,他莫名觉得面前的这位姐姐值得信赖和依靠,乖顺地一头栽在余嘈语怀里,呢喃着:“……谢谢您,谢谢。”
对于余嘈语来说,不过是家里多了双筷子,他轻拍着千客的后背,感受到怀里的人微微颤抖着的哭泣的抽噎。
“这是他的剑,你帮他拿着吧。”禾叙把无邪剑递来。
“呀,你的剑好漂亮。” 余嘈语低头夸赞。
怀里的人却不动了,抬起泪痕布满的脸,不看剑也不看人,他说:“我不要了。”
堂千客知道,他再也拿不起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