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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十二月 一个掉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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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华见禾叙把脸掩在狗毛里,硬是要把他的头掰出来。
“你这个脑袋也太重了吧!禾叙,我命令你,陪公主和凉小将军出去放风筝。”
懿华手抬半天都不见效,只得装模作样摆出公主架子来。
“你听见了吗,你要抗旨吗?不去就是抗旨哦,你要抗旨呀?禾叙?你要抗旨啊……”
禾叙叹了口气,下巴抵在小狗耳朵边,认命道:“遵旨,殿下。”
天气好得眼睛都睁不开,禾叙跟在懿华身后跑着,球禄跟在他们身后边跑边摔,手上的风筝高高飘扬,两人相视一笑,走向山坡上站着的凉灯连。
“等会就在这吃吧,叫他们把东西都弄好。”
凉灯连一手拽着风筝线,对侍从嘱咐。
三人围坐在木案边,懿华看看流水,嗅嗅木草,举杯对禾叙笑道:“过几日我们就要启程了,回京城,要是你以后从那路过……我也许已经住在公主府里,来找我玩!他就不一定在了。”
懿华举杯的手往凉灯连那点点。
“这么快!也是,殿下在外头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禾叙端起茶水,“那就祝殿下与小将军一路平安,我只能一茶代酒了,见谅。”
“禾叙,你也是,也祝你以后一路平安。”
杯盏碰撞间,禾叙的茶不小心倒出来一半,洒在地上。
“来来,再添点就好。”凉灯连转手要去拿茶壶,被禾叙拦下。
“没事没事,我待会自罚一杯。”说着,他喝下半盏茶,再斟满,“这样就好。”
公主轿辇伴随将军车马一行浩浩荡荡离开桐阳,禾叙也收拾了包袱,婉拒了仆从们的再三挽留,背着在行上路。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遥遥望着前方车马渐渐消失。
上京?也许这是一个可行之处,那里有余却、温家的两位公子、凉家将军和一国公主,和公主养的球禄。
那是一条明确的路,路的尽头是幸福,是团圆与相聚,他会迎来数张熟悉的笑脸,印着他清晰的后半生。
禾叙低头浅笑,他这样的人和那些快乐与无忧是不相干的。
脚步走的方向是西北,一片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禾叙重新过上钓鱼挖野菜睡破庙的日子。
是夜,困得不行的禾叙终于找到一个睡的地方了,眼前这庙倒像是有不少人供奉,果香混合线香,供台上的佛像笑得慈善。
他往地上躺了没多久就昏睡过去,枕石的药效彻底发作,仍由破庙里原有的酒葫芦老汉怎么踹都踹不醒。
“小伙子眼睛长哪去了?这么大个地儿还能躺我身上来,没睡过觉啊?”
“嘿!活的死的?”
“有气啊,睡这么死啊。”
老汉见叫不醒他,所幸倒在一边,用剑挑来他的包袱,里头只几件衣服和一个竹筒,他又看见禾叙腰边的短刀和长剑,凑过去仔细端详。
剑身刻着“在行”二字,葫芦老汉拿在手里挥两下,笑出来说:“老余啊老余,这徒弟你教得不太好啊。”
禾叙醒来时已是艳阳当空,他实在是太饿了,只能先拿来案台上的一颗苹果和几块糕点垫肚子。
“我说你这样,你师傅放心让你出来?睡得跟死人一样,不怕什么人半夜给你抹脖了?”
禾叙老远就闻出一股酒味,来人身上挂了六七个大小不一的葫芦,正伸手戳着他的头,又教训:“他难道没跟你说过我?哼!你是他徒弟,不可能不知道我的。”
“我……我师傅跟我提起过的,他后来又同我讲过好多江湖上的前辈,您是那个葫芦仙。”
禾叙捂着额头后退,被酒气熏得咳嗽。
“你睡太死了。”老汉又重复一遍。
“因为用了枕石,我平时不——”
“你用这个干嘛?”老汉打断禾叙的话。
禾叙接过他递来的葫芦,知道里面装的是水才敢喝。他一口气喝完,低声说:“因为……很痛。”
地上的蚂蚁一个接一个爬过,老汉听完禾叙的最后一句话:“所以,我每天都把还记得的写下来。”
“记?人是会骗自己的,你现在已经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你怎么就确定自己写下来的都是真的?这些东西过几个月再看,哼!跟看新故事一样。”老汉吹胡子瞪眼,把册子推开,“你打拳我看看,看老余的徒弟如何。”
禾叙站在庙外的空地上赤手打拳,才收势就忙着接过老汉抛来的剑。
“用右手拿。”
“可这样使不出多少力的。”
“叫你拿就拿,跟我练。”
禾叙站在老汉身后,提剑挽花,他招式诡谲,看似没有使出全力却隔空把树干砍出长条裂口。
“想学吗?”
禾叙亮着眼睛点头,却总觉得眼熟,像在哪见过这招,拉着老汉问:“您有多少徒弟呢?”
“我,有缘就教,无缘拉倒,从不收徒。你也不是,对外别提我啊。”
几天庙里同窗,禾叙已将老汉的剑法学了大半,能熟练打下来了。
“你还真是天才,我就说老余不会看走眼。”
葫芦老汉喝着葫芦酒,躺在庙里懒散地赞叹,抬手够颗苹果边咬边问:“你既然不知道那人是谁,天地这样大,你去哪找他?”
禾叙还在练剑,抽空回答:“慢慢找,总会找到,您行走江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跟他擦肩而过呢。”
“对哦,我确实见过他,斗笠蓑衣黑衫,身高八尺,煞气重,我确实见过。”
禾叙提剑的手停下来,一寸寸转头,在脑海里反复咀嚼刚才老汉说的话,他大叫:“您见过他?他往哪去了!”
“禹门。”
又是禹门,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往禹门走。
禾叙当下乱了步子,拎着剑就要赶路,他转身对老汉躬身道谢,收拾包袱的手却被拦下。
“你想好了?”老汉眼神认真,禾叙从中好像看出了几丝悲伤。
“嗯!”他接过老汉塞来的饱腹的糕点和遮雨的蓑衣,再转头对供台上的佛像求愿,如果长生扮过菩萨,那会是什么模样?
禾叙抬头望,想从中看出长生的样子。
他看得久了,突然觉得这尊佛像不是和善的,那细微的,似笑非笑的样子不是慈爱,它变成了赤裸裸的嘲讽、讥弄,它冷漠地注视着他,无论禾叙躲到哪里都逃不开这双没有温度的石头眼睛。
它高高在上地坐着,接受他们的供奉,它不会从那该死的莲台下来,不会用佛法普度众生,它只会摆着一张静默不动的脸,一张刻着怜悯的脸,却不会可怜他半分。
禾叙惊颤着后退,甩头要把刚才的荒诞想法扔掉。
他的妹妹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一定不会的……他会吗?
禾叙背着包袱走回老路,身后传来老汉的嬉笑,他靠在庙外唱:“残喘烛光叹阿弥,归候遗骨裹敝衣。逐痕却罢前程弃,暴风骤雨拟朝晞。我笑你傻,叹你痴,那日杀看阎王生死簿,他名半消魂半失……”
途中下雨,禾叙带好斗笠穿上蓑衣,坐在河边钓鱼。黑夜里对面的树林突然冲出一人杀来,他来不及躲避,恰好因穿着蓑衣,刀口只是划破了些内里的衣裳。
“你只会雨天偷袭吗!”
禾叙抛下鱼竿拔剑四顾,发现那人踪迹后快步追上,直至一开阔地,两人才迎面相站。那人率先踢来,抽出短刀扎去,禾叙侧身闪过顺势抬脚踹其腹部,俯身提剑划伤那人胳膊,剑身上的血被雨水洗净。那人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般,反手拿刀,攻向禾叙的后脖划开一刀口,后颈刺痛,禾叙也不管,转身跳起刺向那人的胸膛,被他一手抓紧剑柄拽住不放。
手掌的鲜血混合雨水不断顺着剑身流到地上,那人不断后退,临近悬崖边,他手掌发力,紧握剑身跳起,与半空翻了个跟头,落地前蹬腿朝禾叙后背使劲一踹。
禾叙中心不稳,歪身跪在崖边,险些掉下,要抬头时却被那人一脚踢来——
雨天湿滑,禾叙仰面滞空,和湿滑的雨一起下坠,崖边的人在黑夜里眼睁睁看着他掉入雾气弥漫的深渊。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倾盆的大雨,禾叙没看见那人长什么样,在他要大喊泄愤时,水灌进了他的喉咙,崖底是一片吞没禾叙的湖泊。
“怪!这村子太怪了,这么把人栓起来?”
应万里同闻三洲两人在屋檐下躲雨,远处走来撑伞的堂千客,正一边嚼着糖油饼一边找人。
“你俩在这呢,给,刚做出来的,最后几个给我买来啦。”
应万里拿来一块糖油饼,嘴上叮嘱:“千客,咱们这几天赚点钱就赶紧走,我觉得这里不太对劲。”
“是那个茅草屋?他们说里边的人病了。”千客回答。
“不管什么病不病的,总得找人来看看,这样拿链子捆起来像什么样子?”闻三洲点头,“我觉得老万说的有理,最多不过七天,咱们就走到大路上去,叫官府的人来。”
三人在一老农家借住,老农孤身一人,年过六十,知道有人来暂住,开心得不得了,把自己泡的陈年老酒拿出来招待,还切了腊肉香肠装了一碗花生米。
应万里帮老农搬酒坛子,笑道:“老人家,哪用这么麻烦,这都是您存下来的呀。”
“有人陪我,我高兴,你们别管什么麻烦不麻烦,这些东西我吃一天少一天,哪天走了,吃不了了,那才可惜呢。”
老人姓徐,屋后头的林子里埋着几十年前去世的爹娘和小狗,他早早在一坑洞边栽了一棵树,树下是他以后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