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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十一月中 一个没有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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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禾叙做了一个梦,梦中是一里竹林,面对面站了两个人,一个人着白衣系麻绳,一个人戴斗笠披蓑衣穿黑袍,风卷竹叶划破寂静,画面里的白衣男子看见那人执箭对着他,箭上沾了黑水,刺穿他的肩膀将他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禾叙从梦中挣扎出来,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他缓慢站起,一路扶着墙走到耳房里打水洗脸。
他后怕地从脊背摸出一把冷汗,心跳声几乎占据全部耳膜,一阵巨大的嗡鸣声后,禾叙终于安定下来,他颤着身子摸索,在凄清的月夜里倒回床上。
后半夜禾叙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中,仿佛置身于一片虚无里,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凭本能的一直在寻找,在虚无里寻找、翻动,他找不到出口,找不到任何。不知过了多久,他实在是累极了,缓缓躺下,闭上疲惫的双眼,强行想关闭思绪繁杂的大脑。
他感觉自己躺在细沙滩里,没有安逸,只有长长久久的恐惧。
因为那片沙子正在往下漏,从脖颈、腰腹、四肢,从头到脚,沙子没有把禾叙包裹住,反而把他抛弃了。他感到有一只手在撕扯他,要把他拽到深渊去,一个黑不见底,空无一物的地方,那不能称之为地方,它叫做地狱。
“是因为我……因为我,所以你才会——”
“也许是我在娘的肚子里待不住,着急出来见你们呢,哥哥,我从来不怪你,你要……”
长生,你要我做什么?你靠我近一点……我到不了你身边,你要对我说什么?佛祖保佑,求您让我把长生的话听完……我还不知道,长生……长生——长生!
清晨的鸟叫得很吵。
禾叙睁开湿漉漉的眼,从混沌里脱身,记忆里的他七岁,是家中的独生子。
困意未消,他闷头接着睡,拉被子时被一个册子砸了脸,他顺手勾来,是写他回忆的那本。
禾叙一手枕头,随意翻翻,这里的故事他烂熟于心,每天都会往里头添几笔,久而久之,要写的越来越多,细到儿时早上配稀饭就的什么咸菜都记进去,整个书页密密麻麻,字挤着字。
一整大面,全是长生。
长生?
对了,是我妹妹来着。
禾叙想不起来这个妹妹的样子。
“就算是妹妹也不用这么夸张吧,只是妹妹而已啊。”
他自言自语,随意看几眼就要放下,瞥到角落里几行除了“长生”两字之外的小字。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把长生忘记,但我很爱他,你可能会对这样的两面字感到奇怪,无需紧张,你只要记得我爱他就好,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强迫自己像我那样爱他。
“禾公子,您还好吗?”摆早饭的仆人关心。
禾叙摇头,道:“还好啊,怎么说?”
“就是昨夜听见您好像睡不踏实,似乎有哭声……可是梦魇了?”
禾叙微怔,喃喃:“我倒希望是梦魇才好。”
练武场上,禾叙不敌凉灯连,倒地看天。
“你今天怎么了,状态很不对。”
凉灯连擦剑的手不停,晃悠着去吓唬球禄。
“我……我歇会,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我出去走走。”
禾叙费力把自己撑起来,却是分了心,手掌一滑,又摔回去,他呆坐了一会,终于找回神,魂似的飘出去。
街边的面馆生意好,桌椅摆出外面来,余嘈语正在吃面,看见晃晃悠悠的禾叙,站起来喊他。
此时禾叙眼里的一切都没什么重要的了,仿佛那些人都不存在,他游荡在街上,突然听见有人在叫他。
老天爷!终于有熟悉的声音了!
“禾叙,你怎么了,禾叙?禾叙?”
“我现在只有七岁了……我没有妹妹了。”
他的声音颤抖,显得很可怜。
余嘈语招呼小二的手停下来,他重新坐回去,也没了胃口,面上一团愁容。四周是杂乱的各地方言,轿子碾过石板伴随着马蹄踢踏,叫卖的糖葫芦贩子问给钱的小孩要哪支,路过的僧人扶起步履蹒跚的老人的慈语。
好吵!这里本来就这么吵吗,一直都这样吗?不……昨天没有这么吵,昨天他还在草地溪水边睡觉,那里很安静,比这里好太多了……为什么那么多的声音都抢着往他耳朵里钻,让他清净会吧,为什么都盼他不得安宁……如果是妹妹呢?妹妹的声音应该不会这么吵,对!一定不会这么吵,妹妹……
长生,你在我的脑子里说句话好不好——
禾叙似是忍耐不住痛苦,撑不住地趴在桌子上。
“我叫自己爱他,可是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怎么爱他,我该怎么爱他……”
他不顾旁人,覆面嚎啕大哭,惊得其余客人不满,却在看见他白衣麻绳后,短叹一声复低头吃面。
禾叙哭晕了,醒来后已躺在将军府内,医师正帮他把脉,看见他睁眼,连忙按住他。
“你先别动。”
“你醒了?凉灯连出去遛狗了,我刚已经差人叫他回来了,这位,你朋友把你背回来的。”
懿华朝余嘈语挥手,眨眼:“你来说几句?”
“你还好吗,禾叙?你哭到后来不动了,我看你睡着了就给你背回来了。”
禾叙没有说话,连嘴巴都不动一下,直挺挺躺在床上,像死了一样。
他不吃不喝地躺了五天五夜,受不了的凉灯连一脚踹开厢房的门,侍从们不敢上前拉他,只缩着身子挡在禾叙面前求情。
“小主子,他还难受着,您消消气。”
“小将军,您可别把他吓着了,他还是病人呐。”
凉灯连大步流星走到禾叙榻边,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拽着衣领给人薅起来,怒骂:“禾叙,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告诉我,你是吗?你是个屁,你现在连个人都不算!你还好意思说你不记得妹妹了?长生,他叫长生对吧,你一直这样下去,能活多久我不知道,但你要是死了,就彻底把他忘了!你要是死了,就永远别想再说出他的名字,就永远别想再看那本册子,你要是不管,我现在就把它拿去烧了一了百了!”
他说完就开始翻找屋子,那模样似乎是打定主意般,几个仆从上手去拦,哭着喊着求主子留情。
伏在门口看的懿华于心不忍,扭头钻到凉青舟身后,躲在他的影子里。
禾叙睁着茫然的眼睛,无意识地把被子拢到自己身上,牵动间扯出了铺垫,“啪嗒”一声,册子掉到地上。
凉灯连转头看来,抢起册子攥在手里,禾叙呆愣愣地伸手要讨来,眼看人家要卷书走人,他急得从床上掉下,扑到凉灯连的脚边,呐呐道:“还我……还给我,求你……把它还给我,求求你……”
屋内外大多仆从都底下了头,红着眼一齐跪在地上。
禾叙现在半人半鬼,他的样子不好说出来,那些地府引魂的掌灯人兴许老早坐在他的床头边闲聊天了,他们都等着这人什么时候咽气了,抢先把他的名字抄在自己的计簿上回去请功。
“我为什么要还你?”
“我……那是我的,是我的。”
“你命都要没了,还你也是白费。”
“我有命的!我……”
禾叙想赶紧站起来,双腿可不听使唤,软塌塌的像没了骨头,他浑身都疼,疼痛使他用不上劲。
凉灯连后撤一步,指出:“你看,这还不是要死了?”
禾叙咬唇,干枯的嘴唇很容易咬出血,他再次为证明自己还活着,颤巍巍撑着床铺爬起来,但还是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样重重滑下去,跌在地上。
“你真的没死?”
“没有。”
禾叙的眼前鲜红一片,额头滚出汗珠,重新尝试起身,倔强一向是他骨子里的东西,只要他体内的血液还在流淌,只要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只要他还叫禾叙就无法磨灭他的精神。
在仆从们的揪心低泣中,禾叙不断跌倒再不断站起,他瘦了很多,往日的肌肉小了一圈,手腕用大掌的食指和拇指就能圈住。
他当下没有照镜子,这样的苍白旧灰似的他,到是和长生有几分相似。
“看来你是没死,还你,你记住,你什么时候要死了,我就来把这个册子收走,记住了?”
凉灯连看眼前恢复了些精神的站直的人,刻意忽略掉周围悄悄搀扶他的下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把册子交出来,转身拎着瞪他的懿华走了。
“那我永远都不会死了。”
禾叙被仆从扶坐床边,由他们检查伤势。
才跨出门口的凉灯连听了个完全。
“最好这样。”
“凉灯连,你这样太凶了。”
懿华仰着脖子,双手拍打后颈上拎着他的那只手,凉灯连只得松开,满口的“这是为他好”在看见公主通红的眼睛时全部烟消云散,他难得收了平常无所畏惧的模样,柔声:“不逼一逼,他真的会死的。”
禾叙紧紧抱着书册不撒手,仆从们没法帮他看身上的擦伤,膝盖和小腿以及脚踝的伤已经包好了,他们担心的是禾叙的胳膊,再三保证之下,禾叙才躺回床上,由他们检查。
凉灯连那天的做法实在把禾叙吓得不清,他缓过来后连着好几天都躲着他走,可他又想找球禄玩,只能蹲在门口等凉灯连出去了,再偷偷请人把小狗带来。
“小狗长得好快,上次见它还只有一点点呢。”
球禄躺在禾叙的腿上,懿华在堂内外来回踱步,他把注意力从小狗转到懿华身上,问:“殿下,你怎么了?”
“凉灯连说了今天天气好,可以出去放风筝,他去准备了,你跟我们一块去,好不好,把球禄也带上,它也想出去跑跑。”
懿华站在门口踮脚企盼,想立刻从这里飞出去。
“出去玩吧,你得出去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