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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一月初 一个当野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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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球禄,你回来啦,诶!是你,我记得你,禾叙。”
懿华松开手,伸直双腿贴地,小狗依旧在咬他的裙摆,刮破几条珍珠链子。
禾叙凑上前,小声问:“桦宜姑娘就是公主殿下吗?”
懿华单指比在嘴前:“嘘——”
“咚”禾叙登时跪下了,大拜:“草民有眼不识公主殿下,望公主殿下见谅!”
“你这是做什么,到搞得生分了,我是出来、玩的,平时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不要拘束了。”
懿华笑笑,没有说出他其实是借着下江南的名义传达圣意,帮皇姐上呈搜查出的贪官污吏的名册。
“是。”禾叙行礼,起身望向那外传说中威风凛凛,战无不胜的骠骑大将军,他皮肤棕黄,五官硬朗,身高逼近两米,哪怕身着常服也不难看出里头定藏着魁梧雄厚的肌肉。听说大将军回城的街上,被好多男女掷了数不胜数的鲜花。
“大将军,在下禾叙,重临人,年二十二,适才从禹门来……”
他嘴巴打结,罗里吧嗦的要把全身的信息告诉凉青舟。
凉青舟等他说完,随意挥手,道:“我又不是查户口的,你是灯连的朋友,和他们一块玩吧。”
禾叙等看不见大将军的影子后才敢大喘气,一边拍着胸膛一边擦额头上的汗。
“这样,既然遇到了,一个多月不见,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凉灯连引禾叙往演武场走去,提剑较量,一场结束,双方平手。
懿华追着小狗在场内来回奔跑,凉灯连同禾叙一起撑坐在台阶上喝水,禾叙的进步让凉灯连大开眼界,他像是突然开悟了一样,不仅剑术流畅连贯,对拳脚的掌控程度也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时隔几天不见,你进步太多了。”
凉灯连的夸赞让禾叙有点不好意思,他摸着脑袋笑笑,对别人的赞赏还是感到不自在。
“好了好了,殿下,该读书了。”
凉灯连站起身对着懿华招手,走近抄起小狗,跟着懿华前往书房,公主走几步回来扒在墙角:“禾叙也来学学,他家好多兵书呢。”
到底是将军府,书房的气派程度和余家根本没法比,书房上下三层,禾叙站在正中心抬头仰视数不尽的竹简名本,活脱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稀奇样。
“哇。”他轻叹一声,眼前的景物实在壮观。
就看凉青舟坐在矮桌边,禾叙一拍脑袋才反应过来:公主殿下的启蒙老师正是先前的将军大人,如今的凉家老祖宗,凉青舟的养母——凉慈。
“这讲的可是我听不得的?”禾叙往后缩着,生怕听到什么有关治理、国家、皇权的东西。
“没事,你放心,你就算听了也听不懂的。”
凉灯连随手找了本兵书给他,笑得很放心。
禾叙其实很想问一个问题,但他又不敢,只能憋在心里,凉灯连看出他难受,阻止了禾叙的抓耳挠腮,问他:“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好了。”
“我们那些时候在禹门练武,除了小将军、我,还有余却,再没别人了,对吧?”
凉灯连没想到是那么久之前的事,回想一会,点头。
禾叙得到了准确的答案心里更难受了,像吃了一嘴苍蝇,不再说话。
夜晚,他一人坐在后院池水边发呆,突然感觉有东西在扯自己的腰带,禾叙转头看过来,是那只名字多变的小黑狗,他柔声低问:“你干嘛咬我啊,是牙齿痒吗?球禄?小球禄,真像煤球。”他捞起小狗左右端详,轻声笑出来。
“你在想什么呢?不像在看星星。”懿华和凉灯连各拿五根烤串走来,小狗“汪汪”两声,又围过去闻。
“黑球,你不能吃的,给你闻闻吧,香吧。”凉灯连故意弯腰逗小狗,看它尾巴转得打圈,他把肉串晃两下,然后塞进了自己嘴巴里。
懿华靠在栏杆边,听禾叙摇头,轻声说:“没事。”
“可不像没事的样子,你说说,有什么难处,这天下可没有我解决不了的事。”
公主殿下一边说一边吃烤串,夜风吹来,尽是烤肉的香气。
禾叙不住笑起来,说:“有公主殿下这句话,我就算没有问题也要想出问题了,我没想什么,只是在回忆自己的家人罢了。”
“你在守孝。”懿华看向禾叙腰间的麻绳。
“嗯,我在想自己的妹妹,他在我的脑子里不满周岁,但实际上他已经十四岁了,他很招人喜欢的,就是身体不太好。”
禾叙拿出小册子开始讲故事,懿华听到后来和凉灯连一起蹲在他身边。
“……我很想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子,猜着大概画了一幅画。”
两人好奇凑过去,看见禾叙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画像。
好久没人说话,直到凉灯连缓缓开口:“禾叙,这幅画你没烧给你妹妹看过吧。”
“没有的。”
“那就好。”
禾叙自从看出那人的武功后一直提不起精神,想到没有其他人再和他们一起练武,嘴里吃的苍蝇一点吐不出来。
凉灯连要随大路护送公主,车马一路从禹门到桐阳,他若是不见了等同抗旨,必定是时时刻刻要在公主身边的,那就剩……
禾叙觉得烦,他的脑子转不过来,一把将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路过的凉灯连留下一句:“新发型啊。”
他叹一口气,和下人打了声招呼,出门散心。
禾叙底着脑袋不知道走那里去,一路踢着石子晃到了一片林子里,有捡柴的小孩躺在地上睡觉,身边的小伙伴在垒石头。禾叙停下来看了许久,要转身回去时,看见一人在小河边钓鱼,他越看越觉得眼熟,猫着腰歪过去看。
“余?嘈语!”
他显然没想到能在这看见熟人,一下子笑出来,问道:“你怎么来这了?余却……也来了?”
余嘈语扬头,点着往北的方向说:“他同窗,就是温家二公子温清微中榜,说要一起去京城陪考,顺便玩一玩。”
禾叙蹲下,手里抓着细草,试探道:“那是才放榜不久吧,他们现在可还在禹门?我走之后余却一直都在和清微玩吗?”
“天天往那跑,说什么怕他学傻了,过去陪他说说话。放榜没几天就收拾着上京了,现在估计还在路上。”
不是他。禾叙终于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般往后倒,躺在草地上,听着流水和孩子们的玩笑声渐渐入睡。
入夜,禾叙在凉风中醒来,身边的余嘈语还在钓鱼,小水桶里不到手掌长的小鱼有五六条。
禾叙撑起身子,往天上看去,问余嘈语:“现在几时了?”
“戌时初,昨天当夜猫子去了?”
昨天晚上的禾叙确实一晚没睡,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他怕自己一直追杀的那人就是余却,他想不明白也看不穿,坐在床边盯了一整晚的竹筒。
“你今晚歇哪呢?”禾叙起来活动身体。
余嘈语随口说:“找间客栈住下就行,你呢?”
“哦,我刚来的时候恰巧遇见了凉小将军,如今暂住在他那。”
“不错,那是整个桐阳最安全的地方了。”
回程的街道已经热闹开,禾叙在玩具铺子里挑着给球禄的布偶,台面上一颗玲珑球看着有意思,即付了钱端在手中把玩。
“哎哟哟,这位小兄弟,可不得了啊,这可真不得了啊。”
路边窜出一个衣着脏破的男人拉住禾叙。
“小兄弟,我看你骨骼惊奇,面相不凡,定是一绝世练武奇才,只是命中带煞,最近是否有家人离世?”
男人的眼睛像精明的老鼠。
禾叙打量他几眼,低头看自己腰间的麻绳,说:“对啊。”
男人立即愁眉苦脸起来,整张脸像老树皮,仿佛吸收千年古树华粹成了精,拉过禾叙的手大哭:“哎呀我的天老爷,怎么偏偏将如此不幸的事降于你身上啊!哎哟喂——”
禾叙使劲把手拽出来,看他干嚎半天,问:“你是骗子吧。”
男人捂着脸,从指缝里瞅人,禾叙看向指缝里的细小眼睛,没多与他废话,转身就要走,谁料腰间的荷包被他眼疾手快地拽下,披着一身破布撒腿就跑。
什么意思?
禾叙还站在原地,手上捏着的布球被那人撞到地上,他弯腰捡起,随即大步追去。
不许抢我的钱!
那人专挑小巷子里钻,禾叙初来乍到,如同进了迷宫般,似与那人渐行渐远,遥遥又听见一匆忙脚步声,来人嘴上大喊:“不许抢我的肉包子!”
等禾叙追上,发现那破烂抢匪已被嘴里叼着一肉包的人按在地上踹了。
“打扰,他抢了我的钱,一黑色荷包。”
咬着肉包的人头也不抬,在抢匪手中夺来荷包,往禾叙那抛去,他似乎是还不解气,一顿拳打脚踢招呼下去。
“那个,别打死了,还是上交官府吧。”
禾叙揪着钱袋子的手指绕圈,看他终于停下,把抢匪反手押走。
“啊呃,多谢,还不知您名姓!” 禾叙赶上几步问。
腰间挂着许多叮铃当啷果壳串坠的人背身挥手,说:“不必,有缘再会吧。”
将军府内,懿华正跟凉家父子学做花灯,他要回到京城后把做出的漂亮灯笼给父皇母后看,以父皇那个爱显摆的样子,估计会让每个被传进养心殿的大臣们仔细端赏。
凉灯连手底下的灯笼圆滚滚,而懿华还在头疼木架上的粘胶,黏得像举起一只蟹钳。
“哎,你回来了,一起来做灯笼呗。” 凉灯连朝禾叙招手。
灯笼,禾叙的册子上记录了前几年的一个花灯节,长生做了只精巧的芙蓉灯,身穿藕粉色衣裳,外披鹅黄色外套,是禾叙眼中清丽脱俗的小花仙。长生提着灯笼大步走在前面,他牢牢跟在身后,禾叙反而觉得自己像是妹妹牵着的风筝,他去哪,自己就去哪。
四人一齐坐在案边做灯笼,一会说“你拿了我的竹条”一会问“剪破了可以凑合吗”
懿华好不容易做出了个像样的灯笼,看着案台上皱巴巴的筒条,长叹:“做灯笼好难啊。”
禾叙低头笑着。
长生是长生,春至是春至,懿华是懿华。
长生吃糖是因为药太苦,春至吃糖仅仅是因为爱吃甜食;长生手巧,各种手工品信手拈来,懿华不擅长,没耐心反复调整错处。三人年龄相近,都是品德言行一等高流的,禾叙自从知道妹妹今年十四岁后,就一直在同龄女孩中寻找妹妹的影子。
他也许长成春至那样高,和懿华一样肆无忌惮,也许已经对苦药习以为常,经常在某个雨天的窗台边小憩。
长生没有一个仙医师傅,没有出生在帝王富贵家,没有名贵的药材和厚实的家底支撑,他一身单薄还强撑帮自己抹泪,他说他好好的。
可是长生,你要是好好的,哥哥为什么只能从文字里看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