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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月中 一个找错人 ...

  •   太阳光正好照在他用来挡脸的斗笠上,绛色长衫垂坠,半条腿悬空,眼看要翻身掉下来。

      禾叙赶忙丢开钓竿,隔岸高呼:“喂,醒醒,你要掉下——”

      说时迟那时快,禾叙话还没说完,那人已经掉下来了,却不是正脸砸地,而是半空旋身落下,不伤分毫。

      好功夫。禾叙在心里赞叹,要上前交谈一番,待看清那人的脸后,他木然不动,顷刻间满腔恨意涌上心头,愤然提剑冲去。

      无一就看对面点水漂来一人,剑锋直指自己的脸,抬脚侧踢抵下。

      “你叫什么名字。”禾叙的剑冰冷,紧贴那人的小腿。

      无一放下脚,懒懒往树边一靠,手指挑起腰间挂着的荷包,笑道:“你叫我无一吧,这是我弟弟有二。”

      “你弟弟不是叫无二吗。”禾叙质问。

      “有什么区别,名字而已。”他一脸无所谓。

      “你为何杀他?”

      “你为何拿剑指我?我们明明无冤无仇。”无一单指推开抵在颈边的长剑,笑得轻浮,心下暗叹:好快的速度!

      禾叙的剑架在无一的肩颈处,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刚才差点直接割破无一的喉咙,他找回理智,再问:“告诉我你为何杀他。”

      无一抱臂笑道:“因为他该死。”

      “你才该死。”说毕,剑锋横划,刺破无一肩膀处的衣料。

      “我确实该死,但你脾气也挺怪的。”无一轻跳,脚底借力,腰身一转,倒挂在树上,禾叙在树底下拿剑刺他,刺一下,无一卷个腹,刺两下,无一卷腹的时间长些。

      禾叙气笑了,嚷嚷:“你老躲什么?”

      无一在树上荡荡,说:“我又打不过你,不躲等死啊,你这样没头没尾过来要杀我,又没有道理,难不成是给我弟弟报仇的?”
      讲道理?禾叙略思几秒,道:“我不认识你弟弟,但是我可以杀你吗?”

      “不能”无一否定。

      “那我换个方式问,可以请你去死吗?”话落,跳身执剑劈去,砍断树枝,只见树上的人又是轻松翻身双脚落地。

      禾叙不解,这人明明武功高强为何总是避战,刀不拿,地上放的剑也当摆设,可江湖上有不少人知道他杀了和自己有同一张脸的兄弟。

      “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杀了他吗?请你告诉我……”

      禾叙的声音颤抖,执剑的手卸了力,垂下湿润的眼,他心里已经对这个人有了大致的了解,余爹曾告诉他“这两人行走江湖互相帮扶,算是响亮有名的游侠,乐心善助,兄弟俩到哪都乐呵呵的,朋友多得不得了,从不挑事也不怕事。”,可面前这个人,不仅轻浮还无比消极。

      是什么让他们互相残杀,是什么让活下来的人变成这样,禾叙想不明白,他此刻不相信是眼前这个人杀了他的家人。

      无一默了很久,他什么都没说,不管禾叙的反复请求,他依旧靠在树干边眯眼晒太阳。

      待禾叙即将再次迈步杀来时,听见他说:“他说这不是我的错。”

      禾叙好像在无一的脸上看见了什么,在阳光下似一颗细小的露珠。

      “我的命你要是想拿随时来,不过得花些功夫,我很会逃的。”

      禾叙当晚依旧躺在小庙里,手边是画着无一肖像的轻纸,他的小册子上记录下了这件事,两个东西摆在一起,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是在雨声中不知不觉睡着的。

      不对。

      禾叙“噌”地睁开眼,面前的黑色雨夜里站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男人,他的刀正架在禾叙的脖子上。

      庙外电闪雷鸣,禾叙扭住那人手腕,要掀开他的斗笠,那人下腰后仰躲过,往外跑去。

      雨势急,禾叙匆忙拾起和包袱系在一起的斗笠,提剑追出去。林中树影如一条条鬼影,禾叙站在雨幕中四望,警惕周围藏在雨打林叶的嘈杂声中的冷刀。

      突然,短刀划来,紧贴禾叙右耳,刺破耳骨之后又快速扎向喉咙,禾叙偏头侧身,手肘捣向那人握着刀的手腕,他用力捏住,过背直接将人往地上砸去,看那人滚了一圈站起来,才发现刚才牵制住的,是那人的右手。

      他的右手也能拿刀,禾叙下意识拂过自己的右肩,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伤的了,但记得每隔七日服下的两种毒,记得这两毒是如何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他紧盯那人的肩膀,执剑杀去,他要把那人的双肩先砍下来,一只为他自己,一只为他爹娘和小妹。

      两人刀剑相杀,下手俱是招招要人性命,禾叙越看那人的招式越觉得眼熟,像是把余家拳法和凉小将军的剑法融合在了一起,其中还有他看不明白的,来去无影的身法,以及听雨辨踪的能力,准确到分毫不差,诡异得很。

      “你到底是谁?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招式!”

      禾叙疾步追赶,举剑直刺那人肩膀,又被他转身躲过,短刀飞来,只听“咻”一声,牢牢扎在禾叙滑步侧躲后的竹竿上。

      他要上去拔刀,却被那人抢先一步夺去,三两步跳开隐入黑夜。

      禾叙追上前,东找西刺翻不到人,他站在雨里大叫,喊声被雨水淹没,水从脸上流下来,好像天地间所有重量都附在他的衣衫里。禾叙带着一身雨水沉重地往回走,他此刻很想点根蜡烛,再看看册子里那个为了不喝苦药跟他斗智斗勇的妹妹。

      他回到小庙,却见里头有亮光,他悄声执剑走近,里面的人,正是无一。

      他身上的衣裳是干的,斗笠上没有水,地上也没见蓑衣。

      无一手里拿着一张写着他名字的画纸和一本册子,禾叙见了飞快冲来把册子攥在手里。

      “你确定要这样拿着它,书面都要被你沾湿了。”

      无一直指禾叙湿漉漉的手,他清醒过来,要换一只手拿,抬起拿剑的手才看到这只手上也全是雨水,随即扔下剑要往身上擦,可一摸衣摆,蹭了一手水。

      “你脑子怎么了?”无一觉得奇怪。

      禾叙没理他,将册子靠近无一生起的火堆,蹲下来眼神木木看着。

      “大半夜赏雨去了?看见什么了,雷公电母?”

      无一敲着二郎腿倒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半眯。

      “看见恶鬼了。”禾叙说。

      “他吃人吗?”

      禾叙很久没说话,无一也没认真等,自顾要睡下,将要睡着时听见他说:“我想吃他。”

      无一默了一瞬,随即笑起来,道:“有意思,人吃鬼,那我要叫你鬼见愁。”

      禾叙等待手里的册子烤干,翻看里面的内容,看字没有花才放心下来,说:“我叫禾叙,禾苗的禾,叙事的叙。”

      “禾叙?咱们现在的氛围不对吧,你不是还特地找了画像要来杀我吗?怎么,又不杀了?”

      “不是你。”

      禾叙淡淡开口,读着册子里的故事,关于他已经忘掉的,自己同父亲一起抬躺在稻谷上睡觉的长生的板车回家的故事。

      禾叙就着湿衣服看了一整夜,薄薄一本,他一个晚上读了八十六遍。

      无一站在庙门口伸懒腰,背对着禾叙问:“你接下来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我本来是要找你的,但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禾叙身上的衣裳还没全干,下摆还能拧些水来。

      “这里离桐阳很近了,你不去那走走?听说凉将军带着公主返程了,如今已经到将军府了吧。”无一提议。

      凉小将军,禾叙想到昨晚那人,出刀身法有凉灯连的影子在。

      “我要去桐阳的,你呢。”

      “我?继续这样。”

      禾叙点点头,问:“你那样?”

      “东走走,西看看,反正没啥事。”无一渐渐走远。

      他起身,站在原地追问:“你真的杀了你弟弟吗?”

      走在光影里的无一慢慢摇头。

      禾叙咧开嘴笑了,追上前跟他挥手,他就知道,一个抓着画像不肯松手,和他一样盯着白纸看一夜的人,同样也在思念自己的亲人。

      无一走在花树下,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禾叙的那句疑问,他确实没有杀自己的弟弟。

      和花瓣一起落入泥地里的是无一的喃喃自语:

      “是我杀了自己的哥哥。”

      禾叙继续上路,抽空在林间练剑,入夜了又找地方睡觉,十天后走进了桐阳城的大门。

      “球禄,煤蛋!回来!”

      迎面跑来一只圆圆胖胖的小黑狗,狗毛油光发亮,正吐着舌头甩着耳朵一抖一抖的满街乱窜。

      “这是?”禾叙拦脚堵住了小狗的去路,单手捞起,“凉小将军?”

      凉灯连见到远处抱着狗的人正是禾叙,惊讶道:“好巧,这小黑煤让我好找,多谢你了。”

      禾叙看怀里的小狗眼熟,问:“这可是那天在面具摊边让桦宜姑娘捡到的?”

      “正是了,你刚来桐阳吗,可有地方住?”凉灯连见禾叙摇头,“这样,你直接住我家吧,凉府里空屋子多的是,我叫他们收拾一间出来。”

      “如此,真是多谢了。”

      禾叙正愁着如何在这桐阳城落脚,凉灯连就带着狗如及时雨般到来。

      “可我听说,公主殿下也在将军府暂歇,我怕冲撞了。”

      凉灯连摆手,说:“没事,他没什么的。”

      将军府外的大门守着八位身穿甲胄的将士,见到凉灯连俱肃面起敬,禾叙站在他身后,手不自觉握紧了肩上的包袱,艰难地吞咽喉咙,走过由圣上书写的“凉府”二字牌匾。

      府内比从外头看更为宽敞,大开大合的院廊和屋宇错落有致,跨过第二道石桥拱门,禾叙听见了女孩子的笑声,不敢再前。

      “小猪,你的黑蛋回来了。”

      挂在凉青舟胳膊上的懿华大声反驳:“不许叫我小猪,凉叔,你说说他,每次都这样,讨人厌。”

      “灯连,向殿下道歉。”凉青舟在军营里长大,到如今才三十二,往那一站人高马大,不怒自威。

      “我说你现在都多大了,还挂我爹胳膊上,也亏我爹拎得动,要是被圣上知道了,你凉叔那条胳膊怕是要没咯。”

      禾叙握着包袱,站在原地傻楞着。

      什么殿下,什么圣上?桦宜……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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