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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月中 一个戴斗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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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杏林馆里外都围了不少人,禾叙排了两炷香才递了方子拿到药。
“如何?你家小妹用了这药,可是比平日里好得快些了?”
药工把包好的两袋药包递给他。
禾叙从洗得泛白的,用旧布做的钱袋子里摸出几枚桐板,又从胸口掏出为学舍少爷抄书挣来的两贯钱交与掌柜的,回药工:“就要好了。”
“他生时带来的,这药不能常喝,要上火的,明儿正好喝完就不用再抓了,要是还咳,就切些姜片煮水喝。”
禾叙点头应着,转身要走,被掌柜的叫住。
“禾家的,这些个桐板收回去吧,零的不用给了,你为了凑药钱没少费精神吧,收回去,不如给你家小妹买些吃的。”
掌柜的说着把手里的桐板往他那塞。
禾叙躲不过,门口还堵着好多人呢,也不多推脱。
“成,谢谢掌柜的。”
出了杏林馆,禾叙觉得这街上看着都宽敞多了,不枉“一分价钱一分货”,贵的草药就是要好些。
禾叙在回家前多拐了几个弯,用掌柜的退回来的桐板买了甜枣、半斤猪肉和一包脆糖。
出门前他看见小妹坐在院内做竹筒风铃,说等他回来时,就可以一同听竹铃、晒着太阳吃脆糖了。
“长生——”
禾家小院前些年翻修过,如今下雨不再漏水,也为妹妹加盖了一间小屋子,橱房垒了高过屋瓦的烟囱。
他加快脚步,转到小院正门,见门是关着的,喊了两嗓子,没人应。
禾叙不多思考,把手里的吃食和药包拢在怀里,抬一条腿接着。
门闩是一根横术,滑道有些涩,要两只手一边推半扇门留个缝,再伸只手进去一点点把木头挪开。
院门推开,禾叙收拾着怀里的东西,招呼:“长生,我回来了,何婶的脆糖卖了只剩一半,我加了山楂球,你——”
竹筒风铃挂在屋檐下,风一吹“咚咚”响,若不是有这石子敲竹筒的声音,他几乎以为自己聋了。
院内房门旁的墙边靠着一个戴斗笠、穿蓑衣的黑衫男子,左手持一把长剑,血顺着剑刃滴在地面上。
他低着头,像从血滩里爬出来的煞鬼,戾气很重。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具尸体,眼球上翻只露出眼白,齿缝里的血顺着大开的嘴角源源不断地涌出,淌过被利刃削开喉咙,鲜血像棉花一样大股大股地被扯出来。
脆糖洒了一地,禾叙尝到血腥味,终于被咬痛的下唇刺出些知觉,拼命挤出模糊了视线的泪水。
巨大的恨意冲昏了他的头脑,禾叙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当他跑过他爹的尸身时,那恶徒跳上屋顶跑走了。
禾叙跟后就从院子跑出来,往恶徒的方向奔去,那人会武功,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他站在村口无头虫蝇似的乱看,天地好像倒过来了那样。
他眨几下眼,甩甩头,腿软得站不住,胃里突然翻腾起来,慌乱中撑着树干恶心地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胸口传出阵阵刺痛,针扎一样,疼得他吸不上气。
禾叙这会儿倒想哭了,他的双眼干涩,喉间如吞了铁钩般,他想大声喊出来,却只能跪伏在地上,像只剁了翅的瘟鸟。
院内还横躺三具尸,他得起来为家人收尸。
不!要捉人!不!要报官!
春风又吹,石子敲竹筒的声儿好似也被吹来了。
村口远远走近个卖豆腐的老汉,纳闷:“怎么了这是?”
禾叙听见声,终于回神了,一把扑到人腿边哭喊:“王叔!王叔,长生死了!我妹妹死了!他杀了我娘!爹……还有爹!我要捉贼人——我要报官!”
他的声调奇怪,一句话调子东拉西扯的,破音好几回,断断续续的,像找不到嘴里有舌头。
王叔忙放下肩上挑的担子,把他半拉半拖地撑起来。
“阿叙,阿叙?孩子?哎哟,老天怜的……”老汉听禾叙翻来复去地讲那么的几句话,明白了后也扶着他哭起来。
禾家惨案上报官府,只叫让禾叙配合着问话,验了尸,画了像,就叫他安心回家等着了。
禾叙独自走在路上,几乎感觉不到脚下的路。
安心?叫我如何才能安心呢。
失了魂的人也不知是怎么走回家的,这会儿天已经黑下来,他单一人坐在院子里的土地上,仰头看星星,也许那贼人会趁夜返回把他也一并杀了。
禾叙用力伸着脖子,他想:若是这样也好,若是这样……为何不在当时就把他杀了呢,为何?为何要留他一人独活于世!
他噌得站起来,对着屋顶大叫:“你来杀我啊,你把我也一起杀了,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夜色里尖锐的声音渐小,转而被啜泣的呜咽替代,他缓缓蹲下,终于相样地哭了。
负责此案的捕快夜叩县令府大门,被小厮拦下。
县太爷被这么一闹给吵醒了。
“这是做什么。”
“县令大人,现场必须封锁啊,万一那贼人返回——”
“那你们把他抓下不就行了。”
县太爷打着哈欠,摆摆手,推门回去睡觉。
“县令大人,大人!”
出来打圆场的是府内的管事,他拉着捕快安抚了一会儿,待等人静下来后,小声教训:“你呀,别管太爷的事儿!太爷说什么,你只管照做就是了。”
“可是——”
“哎,”管事一把按下年轻人的双肩,“我说你呀,我问你,过几天有什么?”
捕快默了会儿,摇头,试探问出:“有贼?”
“啧!有个屁,上头要来人访了,如今已出了禹门,不多四天就到重临,都到这头了还闹出三条人命?要太爷如何应对啊。”
“仵作验了尸,三具尸皆为利器割喉,凶手身手不凡,精准度极高,且行凶时冷静,伤口平整,没有中毒痕迹,但……”
捕快一口气的要把话说完,却被打断。
“知道,都知道,还有牙印,是吧?那小姑娘从小喝药,怕是吃疯了,家里不知道罢了,你歇会儿吧,别逼我骂你啊。”
“怎——”捕快一怔,不知还能从管事这听来如此胡扯之言。
“滚滚滚,回去。”
管事说着就把人踢出县令府。
案子进展如同雨后春笋“唰唰”冒出头,第二天街心敲锣的传来,“人抓着了”,像在蚂蚁窝旁撒糖似的,不一会儿县衙门口就聚集了好些人。
禾叙一夜未眠,蓬头垢面的,仔细看已有些发根花白。
他好容易才挤到前头,要看那恶人的脸。
公堂下被差衙了押着的人跪地不动,没戴斗笠,没穿蓑衣,只一身黑衫。
禾叙只看了背影,就断定,决不是他。
不!不是他!
禾叙要冲进公堂,却被拦下,他涨红着双目,张牙舞爪地想挣脱差衙的压制。
“太爷,县令大人!不是他,绝对不是他,不是这个人!”
他疯狗似的一通乱叫。
县令坐得端正,头顶的乌纱帽不偏不倚,与后墙高挂的“清正廉洁”四个大字并行,他拍案:“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犯人张氏,禾家三口人可是死于你之手?”
“是。”
“如何行凶的?”
“我心悦禾家姑娘,上门提亲,他家不肯,一气之下便杀了他们。”
禾叙自那人应下凶徒之后,脑子就不清醒了,颅内翁鸣声不断,在尽力听清行凶原因后,疯狂扯下差衙捂住自己的嘴的手,张口又是无声呐喊,被县令以难以接受凶手为由拖下去了。
看完热闹的人都散了,只剩禾叙呆坐在县衙门口,被差衙捣了几脚,推走了。
今日倒是天气好,街道二楼住人的,有好些被子拿出来晒了。
禾叙感觉不到热,浑身冰凉,同小时候发热梦呓,躺在床上的小妹一样,想到长生,他又不由得更恨起来,公堂上那替死鬼,死前都要恶心他妹妹一把,什么脏东西,恶心,恶心!
如何能就这样草草结案呢?
禾叙眼前要做的事排着队来了,双亲加上小妹,整整三人,又去哪凑钱买棺材呢?
他想到院子地上没收拾的药包,若是能把药退了,换回两贯钱,再把家里一些个东西卖掉,说不定还能勉强买三顶棺木。
那种由最便宜的木材制的,几块薄木板钉成四方的长盒子,把尸体裹着草席一同盖上。
想到这,禾叙又开始恨自己了。
小院里,药包好好躺在门口的地上,外封的纸略破了些,不过好在没洒出来。
他捡起地上混着沙土的山楂球,拨开蚂蚁,吹几口就往嘴里塞。
那天买糖时,何婶说这个做太甜了,禾叙想着那正好,长生喝的药苦,一般的糖豆都遮不住苦味。
禾叙的嘴里开始分泌唾液,这一天半来他都没顾得上吃东西,眼瞅看瘦了不少,侧颊微凹,面上泛黄,人看着憔悴得很。
他乍一吃糖,含着不动,等腔侧发麻了才把山楂换边,舌头一舔,把结干的糖膜舔化。
他平日里不爱吃太甜的,容易激得牙疼,这会却当干粮咽下去了。
禾叙将药包紧紧捏在手心里,复往杏林馆走去,药铺门口依旧人挤人,他没排队直直走进去,有人看了闹着不满,被知情的同作拉扯,低声讨着:“他家没人了。”
掌柜的住在街心,一早就听说了禾家的案子,忙迎上来宽慰,退了药,看着他脸色不好,还要给他包安神的喝几帖。
禾叙推脱着,被掌柜的语重心长地关怀:“禾叙,你可得好好活着。”
他苦笑,提不起唇角,肿着双眼应下了。
禾叙怀里揣着钱,一步一步磨到打棺材的木匠那问了一圈,报了身长,能赶出来的只有两顶。
“这做的两顶给你父母用够了,你妹妹年纪小,这样的木板长度得过几天才能来拿。”
禾叙交了钱,木匠怜他家的变故,可也没少收钱。
干他们这行的,得尊重棺木、尊重死者、尊重生命,没困难到无法过话,没从人家嘴里听见“便宜些吧”,就不能少收钱,有些人劳累一辈子,死才得些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