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六月中·四 一个讲故事 ...
-
“我说了这么大一段,你就听见钱了?”
禾叙抬头,迫不及待道:“治!治,当然治,必须治,钱我可以赚的。”
“你要残不残了,这么赚?”
竹折雪瞥一眼禾叙的右肩,说:“这个我也先跟你说好,手腕是能好的,肩膀处的伤太重,就算是好了也使不上力。”
听到这禾叙急眼,眼珠努力向下瞅,看到纱布渗血的肩膀,质问:“为什么?你有没有好好治啊?”
“你有毛病啊,先是砸我手腕,那时你不清醒我不跟你计较,后来用酒泼我,我的针都掉地上去了,现在还觉得我没有认真治疗?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质疑我的医术过,你要是觉得我治的不好,现在滚,滚走,滚远点,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叫别人给你治,滚之前把取箭头的钱拿来,还有药粉和纱布钱。”
作为一位远近闻名的神童,竹折雪跟着师傅学医时不过三岁,在别人还在泥地里打滚的年纪,他已经熟背穴位及各草药药效,年仅五岁已有两年游医经验,后来师傅在禹门离世,他也独自落居在四季山上寻了个清净,当然除去春至这个小意外,竹折雪怎么样都想不到自己会在蛇嘴里看见个孩子。
“纱布也要钱?”
“我的纱布分开泡在药坛子里的,你要是不想用,自己从衣裳里扯块布出来包着。”
禾叙不再说活,他能感觉到脑子里前一秒还在吃烤土豆的妹妹,后一秒已经像云彩般消散了,刚才妹妹在做什么?好像在吃东西,是在吃东西吗,刚才妹妹……刚才?刚才有什么?
“刚才有什么没有了。”
床上的人平静陈述,他有点委屈,又不知道为什么而哭。
“我要治病,我不想忘记,我不想忘记,求你了,求你……”
竹折雪注视着禾叙,他着魔一般不断地求自己,和之前那些病人一样,他们哭了七天,就再也不哭了。
“你还记得什么,要是你写不了,我帮你写,我从前也帮人写过的,有些人不识字,我就听他们说,然后再用笔记下来。”
春至把一个小本子摆在矮凳上,蹲在床边等禾叙说话。
“劳烦春至姑娘了。”
“这个时候我妹妹才八岁,因为从小身体不好,爹娘不放心他一人住,虽说要新砌一间屋子,但总是还没盖起来。我妹妹叫长生,他是因为不足月才体弱多病的,我爹有祖上传下来的六亩地,我娘会去别人家做短工,我叫禾叙,我不知道十六岁之后的我在做什么,但记忆里我现在在帮着父亲插秧,我已经没有在读书了。十分惭愧,我说的乱七八糟,姑娘应该不好整理吧。”
“没事,我写好了,我记性很好的哦,有些病人会因为身体难受说了这个忘了那个,经常想到什么说什么。”
春至手底下的第一页按姓名、家人、家庭的顺序写得清楚明白。
禾叙松口气,接着道来:“那我倒着说吧,免得待会忘了。天气闷热,我爹往井里投了个西瓜,还有几个梨,还有苹果,他说‘晚上可以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凉西瓜了,但是长生要少吃。’长生不乐意了,嘴翘老高,鼓气背对着我爹跑去跟我娘撒娇,他晚上就吃了两小块。水稻熟的时候我爹一个人收不过来,我就带着长生去地里帮忙,长生站在田埂上,用不要的杆子一捆捆扎起来,我和爹一直在弯腰,等想着歇会的时候背都直不起来了,我们把稻子扛上板车,长生有时候累了就也跟着上板车,躺在稻子里,我和爹就哼着歌哄他睡觉。
“打谷子的时候最累,胳膊一直抱着稻子用力敲木桶,看木桶里的稻谷越来越多,我就知道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有着落了,长生看病的钱也有着落了。他的药我喝过,每次帮他熬的药我都尝过一口,有的苦,有的涩,有的酸,难喝的要命,他一开始很抗拒,后来端着碗五六口就喝完了,喝完冲我笑,他问‘哥,我喝完啦!我能不能出去玩?’我接过他的药碗一边用清水冲洗,一边点头,娘从屋里找了件褂子给长生套上,长生出门了,走之前在跟我挥手。
“冬天湿冷,我们一家人都很怕过冬,重临的冬不下雪,到经常下雨,这样的天长生很容易着凉,我们不让他出门,总是用被子把他包得很严实,他一到冬就会开始咳嗽,断断续续咳到来年春。长生在冬天心情就不大好,他也烦了总在屋里呆着,也恼自己总是生病,有一次他在我怀里哭了好久,边哭边咳,我好怕,好怕他一直哭影响自己的身子,又怕他不哭,把难受憋心里,把病憋得更重。我很无能为力,只能一直抱着他,我的眼泪滴在他的发顶,他感觉到了,抬头认真擦干净我的脸,他说‘哥哥不哭,我好好的呢。’”
禾叙的声音颤抖,哽咽着流泪,泪珠沿着眼角滑入耳朵,他破涕为笑,说:“说了这么久,都没什么重要的东西,让姑娘见笑了。”
写字的春至把脸从纸上挪开,他看向禾叙,不假思索地摇头,道:“还有什么比回忆更重要的呢,如果有,就是以后,以后的回忆。我每天都有写日记的习惯,昨天写,今天也写,对于今天来说,昨天就是回忆,对于明天来说,今天就是回忆。我是由回忆构成的,过去、现在、以后,都是会变成回忆的,我希望自己记得地越多越好。我想知道我那时为什么喜欢粉蝴蝶,现在为什么却喜欢小蜜蜂,日记本上是这样说的‘因为粉蝴蝶就是一只长了漂亮翅膀的虫子,而我喜欢吃蜂蜜。’”
“可姑娘不是说自己的记性很好吗?”
“但我想记的太多啦,我泡了几次茶,喝过几桶牛奶,看过几次日出日落,和师傅一起下过多少盘棋,我都想记住,一点也不想忘记,因为人会在不知不觉的快乐里忘记时间的流逝,我想记住我是为了什么而开心的。”
禾叙释然一笑,说:“你和长生完全不一样,他不喜欢记这些,他喜欢当下,经常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他的开心只有开心,不会特意记得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开心的。他看得很开,及时行乐,村子里没有再比他豁达的孩子了。”
本子合上,春至起身放置禾叙枕边,一边收拾板凳和笔墨,一边说:“当然不一样啦,春至是春至,长生是长生,我不是你的妹妹,他也不是我师傅的徒弟,因为他经常生病嘛,我明白他的。”
如果长生是竹折雪的徒弟?
禾叙看向那个贴心地帮春至开门的人,自顾地气上了。
我才不要。一个喜欢自己徒弟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竹折雪倚靠木门,声音不大不小:“解药,就是毒药,名叫回落,和你体内的无痕相克,服用时我会少加两位药,以防止回落毒性完整致使两毒相冲。这里有个最麻烦的点,若是这两毒计量相等,就会形成一种必死的传染性毒素,你的血会具有毒性,所以你同时要吃这两种毒,避免毒量相同的情况出现。还有,因为毒性太狠辣,你必定不得好死,你的命,折半。还治吗。”
“您不用再问我这个问题了,无论如何,我都是要治的。”
禾叙几乎没有思考,在竹折雪的话落之时就接上。
“醉麻散一次一贯钱。”
“这么贵!”禾叙惊呼。
“普通的醉麻散压不住,得用枕石,也不会每次都用,不然时间长就感觉不到痛了。”竹折雪揉眉心解释。
禾叙因听见价钱太高而抬起来的头低下来,歪到一边,心想:枕石,那个传说中给一个公鸡误用而导致一家人喝完鸡汤后睡上整整十天的醉麻散?
竹折雪见禾叙不再说话,转身要去配药,却被禾叙又叫住:“那我头上的这根针……不拿出来吗?”
“拿出来你就又昏死过去了,你要是挨得住疼,我把针收回来,明儿再刺一针进去。”
禾叙不语。
次日一早,春至下去接人,见余家姐弟拎大包小包东西来了。春至身后的大蛇绕着余却手中的腊肉转圈,直到山顶上,大蛇被赶竹折雪赶走,余却的腿还依旧抖个不停。
余嘈语把手上的东西塞弟弟怀里,问着禾叙的伤势,面上紧张:“先生,他如今怎么样了?可是已经醒了?他,他还记得多少?”
“醒着了,肩膀处的伤在愈合,不过要打拳拿剑是不能了,使不上力的,昨天记忆倒回他十六岁的时候,一般中毒者的记忆是不会少这么多的,他肩膀的伤加快了毒性的流通,今天正式开始治疗,昨天悬心针才扎进去,不能引毒。”
竹折雪引两人去见禾叙,隔着窗看见只穿寝衣独坐榻上,望着后窗的玉面公子。
“你现在几岁?”竹折雪轻叩窗框。
禾叙没转头,“十四”,比风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