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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六月中·三 一个少了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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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嘈语抬头看那比树宽的蛇脑袋,驮着背上的禾叙往后退几步。
“把他放它身上吧。”
春至伸一根手指点点蛇头,嘴里叮嘱:“这可不能吃,竹折雪要打你的。”
放它身上?它嘴里的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在春至期盼的眼神里,余嘈语还是把禾叙送到蛇身上,长蛇不动,静待春至下令。
春至转身带着长蛇往山顶走去,走几步见那两人没跟上了,回头问他们:“你们不上来看看吗?”
“我们可以上去吗?”
“最好一起来吧,他的伤势要好好说一下,毕竟他下次睁眼时,已经不认识你们了。”
两人被春至的话搞得摸不着头脑,眉头紧锁,紧紧跟在一人一蛇身后。走在前头的春至听他们走得吃力,刻意放缓了步子,一路上蛇虫渐出,却都远远躲在枝干草木间,不敢上前咬人,它们是知道那个橙红色的小人的,他腰间荷包里的药粉,沾染必死。
“师傅,我回来啦!”
山顶的温度低下来不少,就见小院里独坐一个晒糖的人,那人被水冷色长袍包裹,像阳光下一块晶莹剔透的冰。
姐弟俩见了,俱大气不敢出,竹折雪,雪落在他身上都会觉得自己不近人情。
“你还带回来不少人呢,快让石头回去吧。”
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尤其是那双看不透的眼睛,大蛇不敢对视,扔下禾叙就游开了。
“请进吧,各位。”
余却捡起禾叙扛自己肩上,跟在余嘈语身后,听他同竹折雪讲禾叙的伤:“我昨天子时才发现他的,在好来酒肆后的林子里,趴在地上,左肩脱臼,右手手腕被折断,右肩中箭,箭头我们不敢取,剑身给了春至姑娘,箭伤外皮完好,是——”
“从里开始烂的。”
竹折雪接过春至手里的箭身,端详几秒,轻易截断余嘈语的话。
“是的,折雪先生,这毒如何?”
“他被什么人记恨了吧,可是有仇家?这毒,”竹折雪推开别院的门,让余却把人放床上,“这两种毒,对他一个练武之人,很是毒辣。”
余嘈语追问:“折雪先生如何看出他练武的?他之后练武会怎样?”
“你们是余家武馆的人,我记得的,他的右手我看了,练武时间不出三月,这世上有一种毒,叫逍骨,你们的父亲应该是知道的,现在正烂在他的右肩上。”
余却不学无术,可也是爱看父亲写的江湖杂记的,有一册里写了一种恶辣无比的毒,名叫逍骨,中毒之处胀痛难忍,若是处理不当,加速毒素流转,只一味不知道烂到那里去,就算是治好了,也废了,可谓是伤到哪里废哪里。
“我先把箭头取出来,你父亲很聪明,没有动伤口,涂的药粉也不是在伤口处,看来余先生对医术真是上心的,也多亏他见多识广了,”竹折雪从容拿出针线,手上在给小刀消毒,又问,“你们关系很好吗,是好友吗?春至,你同他们说这第二种毒吧。”
木门关上,春至引着两人往堂下走去,泡了茶送上,余却没心情喝,急着问:“姑娘,还有什么毒啊?”
“这茶很好的,不喝可惜了,”春至垂眸,把茶盏往两人面前推,“无痕。”
“什么!”
“欻欻”两人登时窜起来,铜铃大的眼睛死死注视着春至,唰白的脸和颤抖的手指表明他们是知道这个毒的。
“所以师傅才问你们是什么关系,无痕的药效在七天内发作,中毒者昏睡七天,再醒来时就会忘记中毒时及之前的所有记忆。”春至轻轻吹开茶水,品尝一口露出满意的笑,晃晃小腿,泡得不错,待会斟一杯给师傅喝。
他们这样不吃不喝站了半个时辰,春至左劝一个劝不动,右劝一个劝不动,说渴了自己一个人把大半壶茶喝掉了。
“二位送来及时,若是恢复得好,他的右臂就还是能用的,就是使不出力,记忆”春至说到这顿了会,“只要他这七天内能醒来,就不至于什么都不记得。”
“那……我们呢?”
余却低头,双手撑着石桌,声音颤抖。
春至不语。
木门打开,竹折雪擦着手走出来,姐弟两迎上前焦急张望。
“先生,他如何了?”
竹折雪看向端茶来的春至,接下来喝一口,道:“不错。箭头取出来了,伤势暂时稳定下来,接下来他需要静养,春至和你们说了吧,我会想办法让他醒来,伤口也要每天清理,你们先回去吧,下山的路山神不会吃的。”
两人面露难色,只得转身走去,“对了。”听见竹折雪的声音又着急回来。
“先生还有什么话要嘱咐的?”
“这茶不错,你们尝了吗?”
……看着余嘈语和余却耐着性子慢慢把茶品完,春至托着头欢喜地笑着,高高兴兴走在前头送二人下山了。
“好,现在,让我看看你的记忆倒退至什么程度了吧。”
竹折雪持一掌心长的银针,摸索禾叙的脑袋,慢慢捻动,刺入昏睡之人的头骨。
躺在床铺上的禾叙因巨痛发出呓语,额头冒出青筋,双眼紧闭,不多时便逼出一身汗,他的手指抽动,胡乱摸索着,脚蹬踹垫褥,要摆脱头顶的银针。
“啊——啊!啊——”
好痛,好痛啊,他不停叫喊,像是要从喉咙深处把声音全部叫出来,泪水混着汗水一同与口水四流,他的下巴被竹折雪用力固定住。禾叙逃不开只能伸手撕拽竹折雪的胳膊,刚缠好的右肩渗出鲜血,透过纱布流在床褥上,他也不顾绑着夹板的手腕,一个劲握拳狠砸下巴上温热的手。
在银针刺入头骨两寸处,禾叙终于张开了双眼,他张大嘴呼吸,胸膛快速起伏,整个人像是从黄泉里爬出来的。
“你是谁,长生呢,我妹妹呢,爹?娘!长生?”
禾叙想坐起来,被竹折雪单手压住胸膛,示意他不可起身,他的脑袋左右转着,惊恐的双眼仔细打量这个陌生小屋,扯痛的胳膊吸引他的注意,他迟疑地抬起来,皱着眉头盯了许久,瞪大眼睛,几乎失声:“我怎么了?”
竹折雪从他的口型里看出了他的疑问,活动活动被禾叙砸疼的手腕,问道:“你今年几岁。”
“我怎么了!”
这句完全没有声音。
“你受伤了,你今年几岁。”
竹折雪淡淡然的语气和态度叫禾叙没由来的一团火,把床边的针灸包袱及白酒一通扫翻在地,酒水泼了竹折雪一身,禾叙死盯着他,他也死盯着自己沾湿的新衣,清风吹竹林,当下只有树叶的簌簌声,竹折雪缓缓抬手,掸去水珠,深呼一口气,不停告诫自己:医者,仁心。
“我再问你一次,你今年几岁。”
如果这个人再不识好歹,他就会直接把这个人拖去喂那条臭长虫,禾叙从这双没有温度的眼神里看出了死亡,刚发的一身热汗,瞬间打起冷颤。
禾叙躲着他的眼睛,低头弱弱说:“十六。”
“我回来啦,咦,你醒啦,我叫春至,他是我的师傅竹折雪,我猜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我猜对了吗,我猜对了吗?”
春至嘴里含着外头晒好的糖块,一会问禾叙,一会问师傅。
当师傅的摸摸徒弟的发顶,语气温和,笑眯眯道:“猜对咯。”
这个人会变脸,他刚才不是这样的。
躺在床上的禾叙伸手要指他,被竹折雪的眼神警告,讲不出的话咽在喉咙里,有苦说不出。
“他现在十六。”
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春至倒是能明白。
“少了六年。他二十二。”
脑袋上还插着银针的人一头雾水,谁二十二?
听了春至的话,竹折雪罕见地皱眉,回想从前救过的中了无痕毒的人,没有这样才一个晚上就忘六年的,他看向禾叙包着纱布的肩膀,沉思:若说是在逍骨的作用下倒也未可知,血液的不断流淌和再生加快了毒素的流通。
“你,二十二。”
“我?二十二?”禾叙不相信竹折雪的话,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今年十六啊。”
“你拿个镜子照照自己,十六老、这样啊。”
竹折雪想到春至还在身边,说活还是不要太难听。
“我从余家人口中知道了你的身世,你要听听吗?”
小板凳放在床铺边,春至也不管禾叙答不答应,直接娓娓道来。
“……对,就是这样,你是因为中毒才失去记忆的,不是十六,你今年二十二了,那个重伤你的人,我们不清楚是谁,据酒肆老板说,你问了一个人的去处,想来应当就是那个人了,蓑衣斗笠黑衫,你应当是认出他来了才追上去的。”
禾叙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眼睛一眨不眨,实话就是不好听,但如果不信根本无法解释他如今的遭遇。
死了算了。
记忆里的妹妹才八岁,还是一个喜欢出去和小伙伴跑到黄昏才回家的孩子,禾叙眼角滑下热泪,他要如何接受那个小小人儿躺在棺材板里,和爹娘一起埋在泥土下呢。
“他们说了明天来看你。”
禾叙不说话,也没问是谁,他现在只想让竹折雪用脑袋上的银针直接把自己扎死。
“待你右手手腕好了,脑子里的记忆也没的差不多了,你左手会写字吗,之前也有中毒的病人,不愿意失去记忆,就用笔写下来,你要试试吗?”
春至起身去找纸笔,屋子里禾叙泣不成声,竹折雪继而开口:“要治,是有法子的。”
话音刚落,禾叙的眼神“唰”得亮了,继续听他说:“不过想要治完全是不可能的,你早晚会把从前的记忆全部忘记。我给你的解药,不是解药,是以毒攻毒,用另一种毒来压制,这两种毒在你体内会产生剧烈的疼痛,你要是忍不住,我就给你用醉麻散,先说好,这个醉麻散不能常用,不然会失去痛觉。我说了想治好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帮你把记忆消失的时间延长,你自己斟酌吧,有的人就是因为用药太疼,又付不出醉麻散钱,就不治了。”
“还要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