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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六月底 一个治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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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两前后脚轻声进屋,还没坐下,先听禾叙说:“对不住,在下禾叙,昨天从春至姑娘那听来了关于二位的故事,啊,就是我的故事,照理来说两位来看我,我合该问声好,但我实在说不出‘好久不见’,我真的不认识你们,真的,对不住。”
余嘈语心底一沉,短叹道:“无妨,那就再认识一遍,在下禹门余家武馆余嘈语,年二十三,这是在下胞弟余却,年十八。你先前在我家练拳,以会全十二式,这些是你屋子里的东西,我们想着你养伤还要好久,就自作主张帮你收拾来了。你看看,可有熟悉的?”
说完打起精神,同余却一起从一堆吃食药材里翻找出个布包裹。
禾叙点头双手接过,打开来看,东西不多,不过几件衣服和鞋子,多是白色的,在一片白色中有条翠绿的竹筒,他一看便知这是妹妹做的,轻拿起来晃动。
“咚咚”禾叙笑了,说:“长生已经会做这么好的东西了,真是厉害,现在我脑子里的妹妹还在因为喝药而闹别扭呢,不过他现在会用泥巴捏花盆,我就知道,这一定是他做的。”
六岁的长生捏了泥巴花盆装落花,一盏小小的花盆,装了各色的花瓣,端正摆在禾叙的木桌边。
禾叙一直在晃竹筒,没人开口说话,接连不断的“咚咚”声,敲在每个人的心里。他无措地笑起来,不知道把这个竹筒放在哪来才好,他看向后窗,若短时间内无法从这张床上起来,就把它挂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他转向春至,说:“劳烦春至姑娘,帮我把它挂在这后窗屋檐下可好?”
春至接过竹筒,往禾叙指的方向看去,摇头:“不要,后面都是树,没什么好看的,挂前面,前面有太阳,也让这竹筒见见太阳。”
说完便搬个小板凳,也不顾禾叙答不答应,在竹折雪的照看中把竹筒挂在屋前廊下,禾叙坐在床上,正好看见前窗外那条青绿的竹筒,在阳光下更添几分生机。
余嘈语并余却又同禾叙说了些话,见时间差不多了,竹折雪端着一碗药来,用银针沾了什么药泥做药引。
“你们先出去吧,这针上是药引,你先把药喝了,我先不给你用醉麻散,你试试能不能忍,若是忍得住,枕石最好不用。”
银针扎入喉间,禾叙每吞一口药水都疼的打颤。
竹折雪手中的银针还在不停刺入,严声叮嘱:“不要说活,不要发出声,一点都不行,我在一炷香之后把针拔出来,那之后才能发声,忍着点。”
疼!比脑袋刺入的针更疼!疼上百倍千倍万倍,疼得他把舌头藏起来要咬碎牙齿,疼得口内被他左咬出一个破口,右扯下一块软肉,鲜血流经齿缝,流入喉咙,他不敢咽下,滚动一次喉咙好比千刀万剐,好比是在削他的肉。
竹折雪怕他伤着自己,也怕针的位置被他碰坏,死死按住他的锁骨。禾叙不敢咽下的血混着唾液流到床上,整个人狼狈不堪,他如火中炙烤的活鱼,使劲挣扎着身子,泪水横飞,汗如雨下,他的脚无章法地乱踢,左边抓着床褥的手青筋绷起。
一炷香的时间刚到,竹折雪眼疾手快地把两针一齐拔出来,霎时,喊叫声震天动地。
禾叙支起上身,跪在床铺上,疯狂用双手挠颈部的皮肤,指甲缝里是刮下的皮屑,喉间是数道血淋淋的红痕。他嘶吼着,用手指抠弄喉咙,要把喉间所有针扎般刺痛的药全部吐出来,哭声震耳欲聋,叫站在门外的两人双双红了眼,不忍再看。
春至蹲在竹筒下拨弄野花,这样的声音,他听习惯了。
屋内的人疼得满床打滚,竹折雪端着药碗和枕线包走出来,被抹干眼泪的余嘈语拉住:“先生,这药劲怎么如此之大?”
竹折雪站定,为他解答:“因为这本质上是毒,不是药,是以毒攻毒。”
“那这毒要几个疗程才完?”余却急忙拉住竹折雪另一条胳膊。
“五天,在无痕七天连续发作的毒性下,需得连用至少五天。”
半个时辰过去,屋里的已筋疲力尽,禾叙趴在床上,努力够着案桌上的茶水。
“我来,你慢点。”余嘈语见禾叙安定下来,赶忙推门进去。
“多谢。”
禾叙的嗓子嘶哑,呕出一滩血在手心里。
余却吓一跳,跑去问竹折雪:“先生,他呕血了,可是伤到哪了?”
诊脉结果无碍,竹折雪安慰道:“嗓子喊伤了,歇几天自然会好。”见床上的人脱了力,脸色惨白,他问禾叙:“你觉得如何,熬得住吗,还有五天,且不说你自己能不能扛住,你的嗓子能扛住吗?”
禾叙缓缓摇头,苦笑:“扛得住,扛得住。”
“不行,你的嗓子怎么办,先生,这太折磨人了!”
余却站在一边斥怒,全然没有先前那般的敬重模样。
竹折雪不语,默了一瞬问禾叙:“要用醉麻散吗?”
禾叙还没动静,余却抢一步应下:“用!当然用,醉麻散的费用算在我们余家头上,有多少就够。”
“不、不……太贵了。”
哑得几乎没有声音的嗓子听起来格外刺耳,余嘈语眉眼舒展,笑道:“你放心,我们有钱的,你不记得了,你之前边练武边在药铺里当小工煎药,好多人都夸你的药煎得好,我爹给你发的工钱这下直接换成醉麻散了,要你别怪我们才对。”
禾叙听到这里才放心,一头昏睡过去。
余却到是担心:“这怎么又睡了?他没事吧?”
门外传来竹折雪渐行渐远的声音。
“没事,他只是累了。”
春至趴在窗台边歪头看着,整个人被太阳照耀,发丝晒得棕黄,他说:“时间差不多了,各位是要留下来用饭还是就此回去?”
姐弟俩商量片刻,不好意思开口,余嘈语推余却来说,就看余却磕磕绊绊地询问:“姑娘,真是多有得罪,我们想再多待一会,给姑娘先生添麻烦了,可否行个方便,多,放两双筷子?”
“好啊。”春至答应地爽快,撑着窗框蹦跶。
灶台边的春至烧着柴火,竹折雪一挽袖口,熟练洗净蔬菜,腌制鱼肉,开始起锅烧油,灶台另一边的小锅炖着药粥,香味传出,引得大蛇老早就在屋外徘徊不停。
院内的小桌摆着四菜一汤,单一碗药粥盛出来放凉。
余嘈语下意识以为这是给禾叙留的,谁料春至端来小口喝完,提着五斤猪肉去喂蛇。
“这是?姑娘不吃菜吗?”
“他不常吃饭菜,偶尔来兴致了会吃小半碗。”
听到竹折雪的解答,余嘈语若有所知地点头。
饭后,余却帮着竹折雪收拾碗筷,待厨房那理完,又去看望禾叙。
屋里的人已经醒来了,喝了一碗药粥,起色看起来好不少,床边端着一小人,低头写什么,余却探头,问:“打扰吗?我也有好多话要说呢。”
“我在帮禾叙写他的记忆,你们是朋友,你有关于他的故事吗?除了你说过的,其他的故事,他从前的故事。”
春至转头招手,点点手底下的小本子。
从前的故事?余却靠在门边回想,突然想到了什么,打一个响指,顺手抄来一个小板凳,坐半个屁股,说:“有的有的,关于禾叙的从前,他跟我说过他的妹妹扮过观音。”
禾叙原本无神的眼睛亮起来,带着希冀问他:“是什么样的,长生扮观音的样子,是不是很漂亮,我想着应该会很漂亮,一定很漂亮。”
“你那时说很漂亮,说他不一定是扮的,说他清辉明月,银砾稀星,村子里的大家都觉得好看。”
春至听了,咬唇思索,低头记下来,了了几笔在一边勾出个飘逸小相,头戴莲花冠,额点眉心痣,似风起,将白纱遮住了脸,看不清画中人的模样。
“对了,你还经常吃山楂糖,就是感觉你也不爱吃,一包能放好久。”
“你也爱吃糖!”
春至听到余却说到糖,把头抬起来惊喜地望向禾叙。
记忆里没有爱吃糖的人,禾叙接不住春至炙热的眼神,偏头挠脸,解释:“应该是妹妹小时候喝苦药,我就经常买糖,但我和长生都不爱吃糖,就是清口罢了。”
这样,春至略微失落地收回目光,听余却接着念叨禾叙当初来到余家的生活。
日头偏西,两人直到申时才下山。
春至站在高处,望着山脚下越加渺小的身影,腰间沉甸甸的袋子里装着余嘈语给的银子。
他想起禾叙的身世,想到余家姐弟一论起禾叙就关不上话匣子,哼着找不到调的曲子回头:“朋友家人分不清,过去以后皆不明,哪有什么仇恨蒙蔽双眼,不过是糊涂稀里,你瞧,你家人在山下等你,还痴痴入梦,不肯醒……”
“他们说这是你做工的工钱。”
荷包鼓鼓囊囊,禾叙不敢相信地掂两下,煎药能赚这么多,他推回春至手里,不应。
“他们一定是给多了,就做个药工哪来怎么多钱,劳烦姑娘等他们来了再退回去吧。”
夜色漆黑,烛火柔和,春至低声答应:“好。”
用了枕石,禾叙安静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窗外的姐弟俩相视一笑,春至从后拍余嘈语的背,把荷包掏出来,递过去,说:“他说太多了,要退回来。”
“好姑娘,你就说退了,这钱他要是不要,那你就收下,当我们的心意。”
余却小声哄着,叫春至把钱收好,却被竹折雪按住:“不用,你们昨天已经送了好些东西来了,钱我们是不会多收的,二位收回去吧。”
“这样,当是我们孝敬山神的,可好,昨中午看见姑娘给山神送吃的,要不是先生和姑娘,还不知道多少人要给山神吃了,我看山神一顿要吃不少东西,这就当是给山神上供的。”
余嘈语换了个说法,把钱塞回春至怀里,春至想到那大蛇,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转头望向竹折雪,慢吞吞说:“师傅,给石头的,石头……”
“罢了,你收着吧。”
好耶,春至一蹦一跳跑去大蛇面前,举着手里的袋子,兴高采烈地说道:“石头,这里是你的饭哦。”
后四日内竹折雪仅给禾叙用了一次枕石,短时间内此药不可多用。禾叙的记忆眼下算是稳定在十二岁左右,后续的记忆可延长多久暂且未知,肩膀处的毒清的差不多,只待和手腕一齐慢慢养。
“你伤好后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