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仇十二月》生荼

11、六月中·二 一个中毒的

　　余家人一大早就不在院子里了，禾叙自己练拳，打了一半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是余爹拿着一把未开刃的长剑来，剑柄是暗红色的，剑身银得发蓝。

　　他把剑横在禾叙面前：“给它起个名字，就是你的了。”

　　禾叙眼神晶亮，错愕得嘴张老大，往身上擦一把手汗，双手恭敬接下，沿着剑柄至剑身一寸寸看过来，分量不重，触手冰冷。

　　“这用剑和打拳不同，若是其他人教的，或许可以混用，但我教的绝对不可。你切记，打拳的十分力在挥剑上只可用五分，像这样寻常练剑，就只可用三分，多则对剑身不利，再硬的剑糅和拳法，也不出一年就断了。这剑你给取个名，用一辈子，若是断了，也不用来找我了，剑断那日，就是你我师徒恩绝之时。”

　　这么严重，禾叙唰地抬头盯着余爹的双眼，这双历经风雨的眼睛像一片幽深的山谷。

　　他点头沉思，默然：“在行。”

　　禾叙的字，在行。

　　拿剑挥舞与赤手打拳相差甚大，尤其余家这样的拳法，稍不注意就要左右手打结，抬脚时下一步是踢腿，照平时跟着就起跳翻身下落带扫堂腿，可如今手上拿着剑，起跳后在半空的姿势就要随之变化。

　　禾叙左手的力依旧是十分出的，右手握剑改成三分，常常给自己打糊涂了，总是握着剑就要往地上砸去，又在剑身离地面不过一寸处停住，惊出一身冷汗。

　　“咚咚”是从外头走来的余嘈语，他一手提着一支竹筒风铃，丝线上穿的是小石头，和长生做的一模一样。

　　禾叙收剑，跑上来追问：“嘈语，你这竹筒是在哪买的？”

　　“不是买的，我爹教的小孩送的。”

　　余嘈语拎高晃两声，指外头站着的孩子。

　　几个小孩凑在一起，将要回家，禾叙见了，赶忙过去打听。

　　“大哥哥也喜欢吗，早知道我们凑钱再买一个了。”

　　“不用不用，告诉哥哥，你们在哪买的？”

　　禾叙蹲在孩子们面前，揉揉说活的小女孩的脑袋。

　　另一个孩子回答：“街上，一个叔叔在卖，哥哥去瞧瞧，晚了就没了。”

　　禾叙将要拒绝，这样一个竹筒会做的人也不少，别人做的总归没有自己妹妹做的好，就听手底下的小女孩说：“那人很显眼，哥哥不用担心找不着，街上就他一个人穿蓑衣戴斗笠呢，哥哥觉得奇不奇怪，这又没下雨也没刮风，他不嫌难受吗？”

　　奇怪。

　　很奇怪。

　　摸头的手顿住，滑下，握拳。他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指甲嵌肉的疼还是牙齿咬破嘴唇的痛。

　　“哥哥去看看，你们乖乖回家去，好不好？”

　　“好——”

　　好啊，都不用找，自己跑来了吗？拿着什么竹筒风铃在街上支摊子，你个王八蛋卖什么不好，凭什么卖这个？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凭那人光明正大坐在街心一言不发，就有路过的孩子拽着母亲的手央求买一个，数十支竹筒咚咚当当，敲出好听的旋律逗得来往的人心情舒畅。

　　凭他鬼祟偷窥般躲在草垛后面，做贼似的红着眼睛发恨，禾叙扣着稻草的手指尖被细杆扎穿了也无动于衷，眼见那人就要收拾包袱走人。禾叙实在忍不了，如何要他眼睁睁看着仇人从街上大摇大摆地离开，他摸着束在腰间麻绳里的短刀，若是用短刀，是否不用顾及十分力还是五分力了？

　　用短刀……用短刀使出十分力，用短刀杀了他？用短刀，用这把短刀杀了他、用短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禾叙冲出去，似一张绷紧的弓，随着箭的离弦迅速弹直，那人好似感觉到了，快步跑起来，脚步疾徐，不一会就没了人影。

　　街上来往的人络绎不绝，禾叙站在原地左右张望，他跟丢了，一下子就跟丢了，甚至连那人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他正要泄气，却打眼注意到一处酒肆拐角处的半身蓑衣。

　　禾叙跑去看时，那人又不见了，他抓着酒肆老板忙问：“您可有看见那个穿蓑衣戴斗笠的人？”

　　老板想起，一扬手：“啊，往那后边去了。”

　　酒肆后边是一片树林，平日里少有人往里面走，不过一些钓鱼佬常走进走出。

　　禾叙点头道谢，攥着刀柄，往林子里探去，树林杂草丛生，密密麻麻的树叶把这上头的小片天空遮挡，林里光线暗了不少。禾叙
　　就是再小心，脚底也会踩到看不清的树叶小枝。

　　这就更怪了，那人是不用走路吗，为何一点声音都没有，林间寂静，除了不远处偶尔传来街上的吆喝声，其余就是鸟雀，再没有第二个脚踩树叶的声音。

　　突然，禾叙寒毛耸立，他瞬时侧身躲开，却看那人抬手就要拧断自己的脖子，他下腰跪步滑开，站定后又找不到那人的身影。禾叙警惕地四处乱瞅，手里的短刀横在身前，他在害怕，双腿定住似的动不了，后背由刚才那一出已是冷汗直冒。

　　“咻——”声音是从禾叙的正上方来的，他后撤步躲开，却已是来不及，被那人直踹胸口，血堵在喉咙口都来不及吐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被那人压制住，一拽左臂，硬生生扯得脱臼。

　　“呃啊！”禾叙龇着牙，鼻子喘粗气，口齿间俱是铁锈血味，他趁那人不注意，要用右手把一旁的短刀拾起来，猛地往后刺去，那人却像提前知道般，擎住他的右手手腕，使劲往反方向掰，只听“咔嗒”一身，禾叙叫起来，他疼得钻心，脑子已经迷糊不清了。

　　那人掰着禾叙的脑袋对视，禾叙当下傻眼，被那人一拳打晕。

　　禾叙的眼睛闭上前，看见的是那人正往一支箭上抹东西，搭弓描着自己，那支离弦的箭正正好扎在他的右肩上。

　　“禾叙！禾叙！”

　　余嘈语是晚上出来钓鱼才看见躺在地上的禾叙的，赶忙给人背回家了，眼下已经叫了一炷香了也不见人醒。

　　“没用的，他醒不来的，箭上有毒。”

　　余爹用余却端来的热水洗手，余母叫小厮把医术都抱来，一个个对应着找过来，问：“老余，那你看出是什么毒了吗？”

　　“你看这里，右臂中箭处看似完好，但把这层皮割开，余却，那刀来。”

　　小刀烤干了再用白酒消毒，挑开箭伤底下的皮，露出黑糊一团的肉，溃烂得不成样子。

　　“不管是什么毒，都不好解，尤其这毒邪得很，我看，只能上四季山了。”

　　余爹用白布擦干净刀刃，留下一片焦黑的血。
　　“
　　这个时候上山，先生和姑娘怕是早就歇下了，只剩那蛇醒着，送上去只有死路一条。”

　　余嘈语皱眉，山上蛇虫毒草遍地，夜晚正是要出来觅食的，就算运气好没被山神吃掉也不免被其他什么毒物缠上。

　　“这样，我先用药粉敷着伤口，至少不能让伤口化脓，你们先看着，我去配药，切记他的体温，要是发上热，不管是不是天黑，立马去山上找仙医。”

　　余家内屋一晚上灯火通明，全家人都不敢歇息，生怕禾叙出个好歹来，也是巧的，天亮了没多久，禾叙就发高烧了。

　　余嘈语把禾叙扶到余却背上，姐弟俩一齐出门至郊外竹林，街道上零星几个人扫地，多数门窗紧闭，路上两人累了就换着背，余却还在跟余嘈语背上昏迷的人开玩笑，“禾叙啊禾叙，你怎么这么会挑时间呀，你是不是知道天亮了才敢发烧的？你是不是知道山上的先生姑娘醒得早，是不是为了给我们行方便呀？”

　　至山脚下，两人深呼一口气，找着木棍撑着上山，四季山陡峭，若是平常爬山，只轻装上阵，走到半山腰都已是筋疲力尽了，别说雨后，根本没有地方下脚。

　　如今两人虽都是练家子出生，但山上却来得也少，总归分不清方向，在林子里打转，听见悉悉索索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东西爬行的声。余嘈语咬着牙，此时就算是看见山神也是有个盼头了，可偏偏林子里什么都没有。

　　“姐，换我来背吧。”

　　余却接过禾叙，跟在余嘈语身后，两人一直往上爬，不知又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一座巨大的石塑雕像，长条划线似的蛇身，蛇头并半身盘成一个圈，足有两米高。

　　“是山神……姐，怎么办？”

　　“你不是有副好嗓子吗，只能喊了，我们再往后走几步，还有一里路可走。”

　　巨石雕塑静默不动，但两人听见了肚子叫的声音。

　　“咕噜噜……咕噜噜咕……”

　　“姐，它饿了。”

　　余嘈语挠头，拽着余却同石像拉出些距离，“那你就在这喊吧。”

　　“清晨起来去放羊，耶——啊嗯？有人在叫我。”

　　春至拨开草药上的长蜈蚣，摘一枚药花往后扔进竹篓里，他没走几步就听见山腰处传来叫喊声，隐隐约约能听出他的名字，停下嘴里哼的不知名的小调，往声音来的方向寻去。

　　余嘈语撑着禾叙，捂上自己的耳朵，就看山里走出一位扎着元宝髻的橙衣姑娘，小小一个，像颗橙红色的甜柿子。

　　“他都伤这么重了，怎么不早点来呢，在晚几天脑子就要忘光光了。”

　　余却转来，哑着嗓子：“春至姑娘，不是我们不想早点来，他是昨天半夜才被我姐发现的，这晚上也不好上山，只能等天亮了送来。”

　　“姑娘，他中了毒，这包着的是伤他的箭。”

　　余嘈语一面说，一面掏出粗布裹着的箭身。

　　春至点头，眼神无波，没有语调的声音从嘴里说出来：“确实晚上不好上山，昨天晚上毒物很多呢，我闻出来了，他中了两种毒。”

　　“什么？”姐弟俩相视一眼，俱是不可置信。

　　“若说是昨天晚上，想是还没有忘记太多，”春至拍拍手，朝肚子咕噜叫的石像打招呼，“石头，石头。”

　　石像在三人的眼皮底下蜕变为深黑色鳞片覆盖的蛇身，尾巴一甩，将三人圈起，蛇头高抬，正在春至上方，张开嘴，细长的蛇信子吐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直勾勾盯着禾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