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对称暴君 ...
-
> > 在绝对对称的世界里,最大的暴力,是成为那个唯一的“例外”。
阳光穿过完全相同的两扇窗,在木地板上投下对称的光斑。
江烬坐在左侧的床上,数据化的手臂搭在膝盖上,暗金纹路在皮肤下如活物般流转。他没有看陆离,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又一对居民以镜像般的步伐走过,连摆臂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表演?”他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金属质地的冷感,“你觉得刚才那是表演?”
陆离站在房间中央,规则视野正以最低功耗扫描这个过于“完美”的空间。闻言,他动作微顿。
“在逻辑地狱,你拉我那一把,我可以理解为风险计算。”江烬转过头,那双映着数据流残影的眼睛直直盯着陆离,“但在这个见鬼的小镇,你刚才配合我编谎话的时候,心跳快了0.3拍,呼吸频率有0.5秒的紊乱——这也在你的‘最优解’计算里吗,监察官大人?”
空气骤然紧绷。
锁链无声垂落,却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看不见的力场。
陆离的灰蓝色眼眸没有丝毫波动:“生理指标波动属于应激反应范畴,不影响决策逻辑。我配合,是因为在当时情境下,承认‘一对’的身份能最大程度降低小镇对我们的敌意,并为接触核心谜题创造机会。这是理性判断。”
“理性。”江烬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奇怪的味道。他站起身,数据化的左手五指张开又握紧,半透明的指节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那我们来谈谈理性。”
他朝陆离走去。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被拖拽、绷紧。陆离站在原地,没有退,只是身体重心微微下沉——一个本能的防御姿态。
“第一,”江烬在距离他一步之遥处停住,这个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逻辑地狱里,你计算出的最优路径有七条,但你选了成功率排第三的那条——因为那条路需要你主动承担第一波攻击,而我的数据化抗性确实比你低。这不是利益最大化,这是风险转移。转移给我。”
陆离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第二,”江烬再近半步,两人的呼吸几乎交错,“记忆回廊里那些低语,你明明可以完全屏蔽,却故意留了5%的接收阈值——你在偷听。不是听那些碎片的哀嚎,是在听它们会不会提到‘江烬’或者‘Code-J’。你在搜集我的数据,用你自己的大脑当数据库。”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下降。
“第三,”江烬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刚才面对那两个复制人镇长,我问‘我们是一对吗’的时候,你有0.7秒的沉默。不是犹豫,是在高速计算——计算承认这个身份的未来收益,计算谎言被揭穿的概率,计算如果我们真的必须‘表演’到什么程度……但你没计算一件事。”
他抬手,不是触碰,而是用数据化的指尖虚点在陆离心口的位置。
“你没计算,”江烬一字一顿,“如果我当真了,怎么办?”
陆离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他向后撤了半步,锁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规则视野在他左眼下方剧烈闪烁,像过载的警报。
“你的假设没有意义。”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快了千分之三秒,“我们的关系由锁链和生存协议定义,不涉及情感变量。‘当真’在这个语境下是逻辑谬误。”
“是吗?”江烬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近乎残酷的洞察,“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你的规则视野一直在扫描我的生理数据?心率、呼吸、瞳孔变化、皮下温度……你在监控我,陆离。不是监控威胁,是监控‘反应’。”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窗前,背对陆离。阳光将他数据化的左臂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暗金色能量束。
“你不信任我,这很正常。我也不信任你。”江烬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平静得可怕,“但我们现在被这根该死的链子栓在一起,要在这个对称狂魔的小镇里活过72小时,还要解开什么见鬼的谜题。所以——”
他转身,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只有眼底的金色数据流在发亮。
“游戏规则要改一改了。”
陆离眯起眼:“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现在开始,我来决定‘我们’要怎么玩。”江烬走回房间中央,每一步都踏在光斑的对称轴上,“你继续当你的大脑,计算风险、分析规则、找漏洞。但什么时候动手、用什么方式、做到什么程度——我说了算。”
“理由?”陆离问。
“两个理由。”江烬竖起两根手指,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第一,这个小镇的规则是‘对称’,但它的本质是‘控制’。用一模一样的标准束缚所有人,消灭所有差异。而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打破控制。”
他的指尖燃起一小簇暗金色的火焰,火焰的形状在不断变化,没有一秒钟保持相同。
“第二,”火焰熄灭,江烬的目光落在陆离脸上,“你太‘干净’了,陆离。你的思维是直线,你的逻辑是网格,你的最优解永远在系统画好的框里。但对付这种病态的规则,我们需要一点……创造性破坏。”
陆离沉默了很久。
规则视野在他颅内构建出无数个预测模型:同意江烬的提案,未来24小时的生存概率变化;拒绝,冲突升级的概率;折中方案的可能性……数据流像瀑布般刷新。
最后,他抬起头。
“可以。”陆离说,“但有三条底线。”
江烬挑眉:“说说看。”
“一,不能主动引发规则反噬。我们承受不起变成对称雕塑的代价。”陆离竖起一根手指。
“同意。我只玩能控制的火。”江烬点头。
“二,所有行动前,必须共享基础情报。我不接受信息不对等的‘惊喜’。”
“成交。但你分析出来的规则,我也要第一时间知道。”江烬补充。
“三,”陆离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的计算显示你的方案生存率低于15%,我有权否决。这是最终否决权。”
江烬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齿:“15%?陆监察官,你对我要求真高。行,就15%。低于这个数,听你的。”
他伸出右手。
陆离看着那只手。正常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有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但皮肤下隐约能看见暗金色纹路的脉络,像某种封印。
他抬手,握住。
锁链在两人手腕间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共鸣。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钟声。
不是一座钟,是两座——音高、音色、音量完全相同的钟声,从两个方向同时响起,在空气中叠加成一种奇异的和鸣。
“对称之夜的预告。”陆离松开手,看向窗外,“还有四小时。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比如?”江烬活动了一下手腕,锁链哗啦作响。
“比如这个小镇的历史,对称规则的起源,还有……”陆离的目光落在那两扇完全相同的窗户上,“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追求对称到病态的地步。恐惧往往源于某个具体的创伤,找到那个创伤,就可能找到规则的弱点。”
江烬走到书桌前——双人书桌,上面对称地摆着两支钢笔、两沓信纸、两个墨水瓶。他随手拿起左侧的钢笔,在指间转了转。
“简单。”他说,“直接问。”
“问谁?”
“问这个房间。”江烬将钢笔倒转,用笔尾轻轻敲击桌面。
不是胡乱敲击。是一种有规律的节奏,三长两短,重复三次。
陆离的规则视野立刻捕捉到异常——随着敲击,书桌的木纹开始轻微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木板深处苏醒。更诡异的是,右侧那支无人触碰的钢笔,竟然同步地在桌面上滚动了一下,停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你在做什么?”陆离皱眉。
“跟房子聊天。”江烬又敲了一组不同的节奏,“这栋房子的每一块木头、每一颗钉子都是成对的,它们之间肯定有某种连接。既然小镇规则喜欢对称,那我们就用对称的方式跟它‘对话’。”
他说着,左手——数据化的那只手——轻轻按在桌面上。
暗金色的能量如细流般渗入木头。
下一秒,书桌正中央的木纹突然裂开一条细缝。
不是物理开裂,是像投影般浮现的一道发光缝隙。缝隙中流出金色的细沙,在桌面上自动排列成文字:
【对称纪元217年。】
【吾等生于恐惧,死于秩序。】
【当第一个不对称者出现,瘟疫开始蔓延。】
【唯一解:成为镜像,或成为标本。】
文字停留五秒,然后消散。
紧接着,第二段文字浮现:
【庆典即审判。】
【完美者获准入钟楼。】
【瑕疵者……成为砖石。】
最后四个字,“成为砖石”,是用暗红色沙粒写成的,像干涸的血。
文字彻底消失,木纹恢复原状。
房间里一片死寂。
“瘟疫。”陆离低声重复,“不对称是一种瘟疫……所以他们把不对称者‘对称化’,不是惩罚,是隔离治疗?”
“更可能是恐惧。”江烬收回手,数据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烫,“恐惧会催生最极端的规则。看来这个小镇经历过某种灾难,而他们认为‘不对称’是灾难的源头。”
他走到窗前,看向街道上那些行走的对称体。
“但问题是,”江烬的声音冷下来,“如果对称是解药,为什么他们还需要每月举办庆典来‘展示完美’?为什么获胜者才能进钟楼?如果对称真的解决了问题,小镇应该早就恢复正常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精心维护的标本陈列馆。”
陆离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望向窗外。夕阳开始西斜,两个太阳对称地向地平线坠落,将天空染成完全相同的橘红色渐变。
“钟楼是关键。”陆离说,“镇长说那里藏着‘真相’。我猜,所谓的真相,可能就是瘟疫的源头,或者……第一个‘不对称者’的遗骸。”
“也可能是还活着的什么东西。”江烬补充,“被他们关在钟楼里,每月用庆典来加固封印之类的老套剧情。”
陆离转头看他:“今晚的庆典,我们要赢。”
“当然要赢。”江烬咧嘴,“但怎么赢?跟那些人一样,表演同步走路、同步微笑、同步呼吸?”
“恐怕不止。”陆离指向广场方向。
那里,居民们已经开始布置。他们成对出现,搬运着完全相同的装饰物——对称悬挂的灯笼、成对摆放的花盆、镜像排列的长椅。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中央正在搭建的舞台。
舞台是圆形的,但被一条中线分成完全相同的两半。每一半都有一组对称的乐器:两架钢琴、两套鼓、两把提琴……
“才艺表演?”江烬挑眉。
“可能是某种‘同步性测试’。”陆离的规则视野锁定那些乐器,“要求两个人在完全相同的时刻,奏出完全相同的音符。任何微小的时间差或力度差,都会被判定为‘不对称’。”
江烬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有意思。陆离,你会乐器吗?”
“基础钢琴,九年训练。”陆离如实回答,“达到专业演奏级同步的概率是……”
“谁问你这个了。”江烬打断他,转身走向衣柜,拉开双开门——里面果然挂着两套完全相同的黑色礼服,“我是说,你愿意陪我玩一把大的吗?”
陆离看着他:“你的方案生存率多少?”
“现在算不出来。”江烬拿出一套礼服扔给他,“但肯定不会低于你那宝贝的15%底线。而且……”
他换上那套礼服。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衣,暗红色领结。数据化的左臂被长袖遮住,只露出指尖一点若隐若现的金色。他站在镜前——房间里当然有两面镜子,对称摆放——镜中的影像英俊得近乎锋利,眼神里带着毁灭性的光彩。
“而且什么?”陆离接过另一套礼服。
江烬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顿:
“而且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同步’。”
“他们想要完美镜像?”
“我偏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暗金色的能量从指尖迸发,在空中炸开成两朵完全不对称的火焰之花,一朵如荆棘缠绕,一朵如星云旋转。
“——失控的和谐。”
窗外,最后一丝日光消失。
对称之夜,开始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