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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控的和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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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称小镇的夜幕降临得毫无瑕疵。
两轮月亮——是的,月亮也是成对的——从地平线对称升起,洒下完全相同的银白色光辉。中央广场此刻灯火通明,数百盏灯笼成对悬挂,在夜风中同步摇曳。
陆离站在舞台侧翼的阴影里,黑色礼服完美贴合身形,衬得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他的目光扫过广场:至少三百对“对称体”聚集于此,他们或站或坐,全部保持着镜像般的姿势。没有交谈的嘈杂声,只有一种低沉的、同步的呼吸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肺在起伏。
江烬站在他身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外侧。一下,两下——然后他强行停下,因为意识到自己敲击的节奏不对称。
“紧张?”陆离没有转头,声音压得极低。
“兴奋。”江烬纠正,他活动了一下数据化的左手,袖口下暗金光纹若隐若现,“你猜错了,今晚不只是演奏测试。”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舞台中央。
那里已经站了七对参赛者。他们穿着完全相同的服装,有些是双胞胎,有些是后天训练出的“镜像伴侣”。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留下完美的躯壳。
镇长阿瑟的双重身影走上舞台——他们各自主持一侧,动作、语调、甚至抬手时袖口褶皱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第二百一十七届对称之夜,现在开始。”两个声音重叠,在广场上空回荡,“规则不变:完美同步者胜出。任何可检测到的不对称——时间差超过0.05秒,力度差超过3%,音准误差超过2赫兹——立即淘汰。”
左边的阿瑟补充:“淘汰者将成为小镇的‘基础建材’。”
右边的阿瑟微笑:“这是荣耀。”
台下的对称体们同时鼓掌,掌声像海浪般整齐涌来,又整齐退去。
第一对参赛者上场了。是一对中年男女,他们各坐在一台钢琴前。曲目是巴赫的《二部创意曲》——本就为双键盘设计的复调作品。
音乐响起。
陆离的规则视野自动激活,在他的视界里,两股音波数据流在空气中交织。它们几乎完全重合,时间差最大处只有0.03秒,力度曲线镜像对称。很完美,完美得令人窒息。
但就在第二乐章过渡段,女性的左手小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可能连她本人都没察觉。
但舞台上方的某种装置——看起来像两面巨大的、相对悬挂的铜镜——突然同时亮起红光。
音乐戛然而止。
女性惊恐地抬头,她的伴侣也转过头看她。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他们的身体开始……融合。
不是物理接触的融合,是像两滴靠近的水银,被无形的力量推挤、拉伸,最终坍缩成一个左右完全对称的、静止不动的金属雕像。雕像表面还能模糊看出两张脸的轮廓,一半男,一半女,凝固在惊恐的表情里。
台下响起整齐的赞叹声。
“看到了吗?”江烬的声音贴着陆离的耳廓传来,温热的气息让陆离颈侧的肌肉微微一绷,“不是淘汰,是‘回收’。这个小镇在收集对称样本,像集邮。”
陆离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颈侧的触感,将注意力集中在分析上:“铜镜是检测装置,原理应该是捕捉能量波动的不一致性。但刚才那女人的颤抖是生理性的,为什么会被判定为‘不对称’?除非……”
“除非检测的不只是动作。”江烬接过话头,他的目光锁定那两面铜镜,暗金色的数据流在眼底加速旋转,“它们在读情绪,读思维,读两个人是不是真的‘在想同一件事’。外表同步不够,要灵魂也对称。”
这个推断让陆离的后背漫上一层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和江烬上台的瞬间就会被拆穿——他们的思维模式天差地别,情绪反应更是两个极端。
“到我们了。”江烬忽然说。
陆离抬眼,发现台上已经空了。七对参赛者,六对变成了雕像,只有一对颤巍巍地领了象征性的参与奖章——他们的同步度勉强过关,但不够“完美”,无权进入钟楼。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舞台侧翼。
两个阿瑟镇长同时朝他们伸手:“有请今晚最后的挑战者——我们珍贵的访客,互补型对称体!”
掌声再次响起,整齐得像机器的节拍。
江烬率先走上舞台。他没有像其他参赛者那样迈着标准同步步,而是走得随意,甚至有些散漫。但陆离立刻注意到:江烬的每一步,都精确踩在舞台地板的对称轴上,他的身体重心在左右间微妙切换,形成一种动态的、游走于规则边缘的平衡。
陆离跟上。他没有模仿江烬,而是走自己的节奏——稳定、匀速、路径笔直。两人一松一紧,一乱一序,却在踏上舞台中央的瞬间,同时停步。
位置完美对称。
台下传来低低的议论声——这是他们今晚第一次听到不整齐的声音。
两个阿瑟镇长的四只眼睛同时眯起。
“请选择乐器。”左边的阿瑟说。
舞台两侧陈列着所有成对的乐器。江烬的目光扫过,忽然笑了:“我们不选那些。”
“规则要求必须使用成对乐器。”右边的阿瑟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我们用了啊。”江烬走到舞台边缘,指向广场角落——那里立着一座古老的喷泉,水流从两个对称的狮口吐出,落入下方的圆形水池。“水,不是吗?两股水流,天然对称。”
寂静。
连风声都停了。
陆离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江烬在玩火——喷泉不是乐器,水声无法被谱写成曲,这明显是在挑战规则底线。但另一方面……规则只说“使用成对乐器”,没规定必须是舞台上的乐器。这是漏洞。
“有趣。”左边的阿瑟开口。
“大胆。”右边的阿瑟接上。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允许。”
台下的对称体们集体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今晚第二次非同步的声音。
江烬已经走到舞台边缘,数据化的左手伸出,指尖轻触虚空。暗金色的能量丝线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像有生命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向喷泉。
陆离瞬间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快步走到舞台另一侧,与江烬对称的位置,抬起右手。银色编码的光芒流淌出来,不是攻击性的,而是编织性的——他在构建一个声音的框架,一个共鸣场。
“要即兴?”陆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
“你不是会钢琴吗?”江烬的声音通过锁链的共鸣直接传入他脑海——这是他们刚发现的锁链新用途,短距离心灵传音,“给我一个主题。”
陆离闭眼。脑中浮现出九年训练刻入肌肉记忆的旋律库。他需要找一个……足够复杂、足够矛盾、能同时容纳秩序与混乱的主题。
然后他找到了。
右手食指在空中虚按,一个无形的琴键被敲响。
不是具体音符,是一个“概念音高”——A小调,带着天然的忧郁和不确定性。
江烬接收到了。
他笑了,真正的笑,眼睛里炸开一片暗金色的星云。
数据化的左手猛地一握!
喷泉的两股水流骤然改变流向,不再垂直下落,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托起,在空中弯曲、缠绕、碰撞。水流击打水面,敲击石壁,穿过空气——每一个声音都被江烬的悖论能力精准控制,被陆离的共鸣场放大、塑形。
音乐响起。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想象的乐曲。
左边水流奏出巴赫般的精密复调,严谨、克制、每个音符都在规则内。右边水流却是疯狂的爵士即兴,碎裂的节奏、不和谐的音程、随时会崩坏却又总在最后一秒拉回的旋律线。
两股声音在空中碰撞、撕扯、对抗。
台下所有的对称体都僵住了。他们习惯了完美的镜像和声,从未听过如此……暴力的对话。那不是和谐,是战争,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在用声音互相搏杀。
陆离站在舞台左侧,银色编码已经蔓延到脖颈。他在维持共鸣场的稳定,同时疯狂计算着两股声音的每一个交□□——不能让它们完全失控,必须保持某种危险的平衡。
江烬在舞台右侧,数据化的左臂完全亮起,皮肤下的暗金光纹像熔岩般涌动。他在享受这种失控,每一次悖论改写都让水流的声音更加不可预测,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陆离计算的容忍边界上。
他们没有任何事先排练,没有眼神交流,甚至思维都不同步。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共振。
锁链在他们手腕间剧烈震动,发出高频嗡鸣,仿佛也在参与这场演奏。银色的链条上开始浮现暗金色的纹路,像两种金属在融合。
舞台上方,那两面巨大的铜镜开始疯狂闪烁。
红光、绿光、白光交替爆发——检测系统过载了。它无法判定这算“对称”还是“不对称”,因为这两个人根本不在传统的对称框架里。他们在创造一种新的东西:不是镜像,是对位;不是重复,是应答。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不是同时落下。左边水流的复调以一个规整的终止式结束,右边水流的即兴却多拖了半拍,以一个不解决的悬停音收尾。
寂静。
绝对的寂静。
然后,喷泉的水流恢复正常,哗哗的水声中,铜镜停止了闪烁。
它们定格在一种柔和的、从未出现过的琥珀色光芒上。
两个阿瑟镇长走上舞台,他们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微小不同步——左边的快了0.1秒。
“这……”左边的阿瑟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不符合任何现有分类。”右边的阿瑟接上,但停顿了0.3秒。
他们对视,然后同时转向陆离和江烬。
“互补型对称体的终极形态。”左边的阿瑟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敬畏。
“不是同步,是对话。”右边的阿瑟补充,“不是一致,是……完整。”
台下,对称体们集体起立。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一种整齐的、九十度鞠躬。
这是小镇最高的礼节。
江烬收回数据化的左手,手臂的半透明程度又加深了——刚才的演奏消耗巨大。他踉跄一步,被陆离伸手扶住。
“玩脱了?”陆离低声问,手稳稳托住他的肘部。
“恰到好处。”江烬咧嘴,冷汗从额角滑落,“看,奖品来了。”
左边的阿瑟镇长捧着一个木盒走来。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徽章——不是成对的,而是一枚银色、一枚暗金色,形状互补,像拼图的两半。
“对称徽章,进出钟楼的凭证。”右边的阿瑟说,“钟楼明早日出时开启。请务必前往,那里有……你们应该看到的东西。”
话里有话。
陆离接过徽章,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些。理智值:41%,还在安全线上。他看向江烬,发现对方正盯着那枚暗金色徽章,眼神复杂。
“怎么了?”
“这材质……”江烬用指尖触碰徽章表面,“和我数据化的部分,共振频率很像。”
又是一个线索。陆离将这点记入脑内数据库。
颁奖仪式草草结束。对称体们沉默地散去,动作恢复了完美同步,但许多人在离开时,都忍不住回头看向舞台上的两人。
那眼神里不再是审视,而是……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回到那栋对称的木屋,关上门,陆离第一时间检查了房间所有角落。规则视野确认没有新增的监视。
江烬已经瘫倒在床上,数据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床边,暗金光纹比上台前暗淡了许多,但半透明的范围扩散到了肩膀。
“你撑不了多久了。”陆离陈述事实。
“不用你说。”江烬闭着眼,“脑子里现在像有几百个人在同时说话……刚才演奏的时候,那些水流的每一声响,都勾起了点什么……记忆碎片,但不是我的……”
“是小镇居民的?”陆离走到他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按住他的额头——体温正常,但皮肤下的能量流动紊乱得像暴风雨中的海面。
江烬没有推开他的手。相反,他睁眼看向陆离,那双总是带着狂气的眼睛此刻罕见地露出疲惫:“喂,陆离。”
“嗯。”
“如果我完全数据化了……变成一段程序,或者什么别的东西……”江烬的声音很轻,“你会怎么做?按你的最优解,应该会在我彻底失控前,想办法解除绑定,或者直接清除我吧?”
陆离的手微微一顿。
规则视野里,江烬的生命体征数据、能量波动曲线、认知稳定性指数……全部在危险边缘徘徊。最优解确实是:在目标失去自我认知前分离,避免被不可控变量牵连。
但还有一个数据。
绑定稳固度:刚才演奏结束后,他悄悄看了一眼门外的虚拟屏幕——47%。
比握手时又涨了14%。
系统在认可他们的“互补”,认可这种危险的平衡。
“我不会清除你。”陆离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你的存在是重要的观测样本。而且……”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床。
“而且什么?”江烬追问。
陆离背对他坐下,开始解礼服的领结:“而且我计算过,强行解除绑定的成功率目前只有11.3%,失败后果包括但不限于意识撕裂、规则反噬、以及被系统判定为‘逃避测试’而直接抹杀。风险过高。”
沉默。
然后江烬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闷在枕头里:“就知道……你永远有数据支撑。”
“但数据不是全部。”陆离忽然说。
江烬的笑声停了。
陆离没有回头,继续用平稳的语气说:“在逻辑地狱,我选择承担第一波攻击时,计算出的生存率增益是5.4%。但那个计算模型忽略了一个变量:如果你在我受伤后因为锁链反噬而动作迟缓0.2秒,我们两个都会被第二波错误集群吞没。实际风险比我计算的高。”
“所以?”
“所以我的决策基于不完整信息,严格来说不符合理性原则。”陆离合上眼,“我只是……当时判断,让你先受伤的风险更大。”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良久,江烬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个拼命想证明自己没感情的AI,但代码里到处都是bug。”江烬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别扭死了。”
陆离没有反驳。
窗外的双月升到中天,对称的光辉透过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两片完全相同的银白。
“明天去钟楼。”陆离说,“我预感,我们会看到一些……解释很多东西的东西。”
“比如为什么这个小镇这么疯?”
“比如为什么我们会被绑在一起送来。”
江烬打了个哈欠:“行。那现在睡觉?还是你要继续监控我的生理数据?”
“……睡觉。”
油灯被吹灭。
黑暗笼罩房间。
两张床之间,锁链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某一刻,江烬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数据化的手臂,暗金光纹微弱闪烁。几乎同时,陆离在另一张床上皱了皱眉,规则视野被动感应到异常能量波动,让他浅眠的神经瞬间绷紧。
然后又缓缓松开。
锁链轻轻响了一声,像叹息。
而窗外,小镇寂静的街道上,一个身影悄然走过。
不是成对的身影。
单独一人。
那身影在陆离和江烬居住的木屋前停留了三秒,然后继续向前,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阴影里。
方向,正是小镇中央那座从未开启过的钟楼。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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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钟楼真相】
钟楼之门即将开启。那里等待他们的,会是瘟疫的源头、第一个不对称者、还是……他们自己的倒影?而那个深夜独行的身影,会在真相中扮演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