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论序列》》13号

2、锁链的规则

　　陆离的手按在平台边缘，银色代码像水一样渗进那些“等于号”石块里。

　　几秒钟后，平台下方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江烬探头往下看，只见翻滚的代码泥潭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漩涡。漩涡中心不是更深的黑暗，而是一片……相对正常的灰色地面。

　　“断层入口。”陆离站起身，手腕上的锁链因为刚才的消耗微微发烫，“只能维持十五秒。跳。”

　　“你确定下面不是更糟的地狱？”江烬问。

　　“概率73%比现在好，19%持平，8%更糟。”陆离已经走到边缘，“留在原地，三分钟后会有新的错误集群生成。跳不跳？”

　　江烬咧嘴笑了：“跳！我最喜欢赌那73%了！”

　　他率先纵身跃下。

　　陆离紧随其后。

　　下落的过程很短，大概只有两秒。但这两秒里，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天空的数学公式像被拉扯的面条，大地的代码像沸腾的粥，连手腕上的锁链都发出了高频震动。

　　然后，脚踩到了实地。

　　灰色。一切都是深浅不一的灰色。

　　他们站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两边是高不见顶的灰色石壁，脚下是灰色的石板路，头顶是灰色的、没有光源却均匀发光的“天空”。通道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最诡异的是——安静。

　　之前地狱里的那些噪音、尖啸、代码翻涌声，全部消失了。这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锁链偶尔碰撞的轻响，甚至能听到……某种细微的、仿佛很多人同时低语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

　　“这里……”江烬环顾四周，握紧了匕首，“感觉更不对劲。”

　　陆离的右眼已经恢复了部分色彩感知，但左眼下的银色编码闪烁得有些紊乱。他低声说：“不要听那些低语。集中注意力看我。”

　　“看你？”江烬挑眉。

　　“看我的动作，听我的指令。”陆离已经开始往前走，步伐稳定，“这里是‘记忆回响区’。那些声音是以前死在这里的人，残存的意识碎片。听久了，你会开始混淆哪些是你的记忆，哪些是别人的。”

　　江烬跟上他，两人之间锁链的长度保持在三米左右：“这么邪乎？”

　　“逻辑地狱会吞噬一切有序存在，包括记忆。”陆离头也不回，“这些碎片就像……病毒的残骸。没有意识，只有执念和恐惧，会本能地想要寄生在新的宿主身上。”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通道右侧的石壁上，忽然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不断变化的轮廓，嘴巴的位置一张一合，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女儿……我的女儿还在等我回家……我不能死在这里……”

　　声音凄切，带着绝望的哭腔。

　　江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看！”陆离厉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是陷阱！”

　　但已经晚了。

　　江烬的瞳孔微微扩散，他盯着那张脸，眼神有些恍惚：“我好像……也有人在等我……”

　　“江烬！”陆离用力一拽锁链。

　　剧痛从手腕传来，江烬猛地回过神，踉跄一步，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再看向石壁，那张脸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光滑的灰色岩石。

　　“我刚才……”江烬喘着气，“好像看到了一个房间……白色的房间……玻璃外面有人……”

　　“记忆污染开始了。”陆离的脸色更沉，“你的数据化状态让你更容易被侵蚀。从现在开始，跟紧我，眼睛只看前方，耳朵只听我的声音。”

　　他说得不容置疑。

　　江烬这次没有反驳。他甩了甩头，试图把刚才那些碎片画面赶出脑海，但那些画面就像粘在脑髓上的蛛网，挥之不去。

　　两人继续前进。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周围的灰色一成不变，只有偶尔浮现又消失的模糊人脸和低语，证明他们确实在移动。

　　走了大约十分钟，陆离突然停下。

　　“怎么了？”江烬警惕地环顾四周。

　　“我们走了七百三十四步。”陆离说，“按照步幅和通道的曲率计算，我们应该已经绕了一个完整的圆，回到起点附近。”

　　江烬皱眉：“鬼打墙？”

　　“更糟。”陆离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通道本身在变化。我们脚下的石板，每一块的纹理都在我们走过之后悄悄重组，引导我们走回原路。”

　　他抬头看向前方灰色的虚空：“这是个迷宫。而且是活的。”

　　话音刚落，前方的通道突然开始收缩！

　　两侧石壁像活物般向内挤压，顶部的“天空”向下压迫。速度不快，但坚定而无可阻挡。

　　“跑！”陆离喝道。

　　两人转身向后狂奔。

　　但后面的通道也在收缩。

　　他们被夹在了一段不断缩短的灰色空间里，前后都是缓缓合拢的石壁，最多三十秒，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石棺。

　　“你的规则视野呢？”江烬背靠着陆离，匕首在手中翻转，“快找个漏洞！”

　　“正在找！”陆离左眼下的编码亮到刺眼，他快速扫视着挤压而来的石壁，“结构均匀……没有薄弱点……不，等等——”

　　他的目光锁定在左侧石壁距离地面一米五左右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石板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大概百分之五，几乎肉眼难辨。

　　“那里！全力攻击那里！”陆离指向那块石板。

　　“多大力？”

　　“能多大就多大！”

　　江烬不再废话。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骤然一变。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懒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近乎危险的专注。

　　他踏前一步，数据化的左臂上暗金光纹爆涌，缠绕上右手的匕首。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动作——身体像没有骨头般扭转，将所有力量灌注在右手，匕首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残影，直刺那块颜色略深的石板！

　　没有撞击声。

　　匕首刺入石板的瞬间，发出的是一种……玻璃碎裂的清脆响声。

　　以刺入点为中心，裂纹像蛛网般在石壁上蔓延开来。裂纹中透出的不是后面的空间，而是耀眼的白光。

　　石壁的挤压停止了。

　　然后，整面石壁开始崩塌。

　　不是石块掉落，而是像被打碎的镜子，一片片剥落、消散，露出后面真正的景象——

　　一个房间。

　　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有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老式油灯，灯芯静静燃烧，散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墙壁是朴素的木板，地上铺着磨损的地毯。

　　最令人安心的是，这个房间有门。

　　一扇普通的、带有黄铜把手的木门。

　　房间里的空气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木头和灯油味。与外面那个冰冷、混乱、灰色的地狱通道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天堂。

　　但陆离和江烬谁都没有立刻进去。

　　两人站在崩塌的通道边缘，盯着这个突兀出现的“安全屋”，手腕上的锁链微微震颤。

　　“太巧了。”江烬低声说。

　　“嗯。”陆离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逻辑地狱深处出现一个完全正常的房间，概率低于0.03%。”

　　“陷阱？”

　　“大概率。”

　　“那进不进？”

　　陆离沉默了两秒。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通道正在重新“生长”，那些剥落的碎片正在缓慢地重新聚合。用不了几分钟，这个出口就会消失，他们又会被困在灰色的迷宫里。

　　“进。”他说，“但保持最高警戒。”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崩塌的边缘，踏入房间。

　　脚踩在地毯上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席卷全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精神上的——仿佛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一点点。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有安抚作用。

　　“门能开吗？”江烬走向那扇木门。

　　“等等。”陆离叫住他，自己走到桌子旁，看向那盏油灯。

　　油灯的玻璃罩很干净，灯油还有大半，火苗稳定。灯座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陆离用指尖小心地抽出纸条，展开。

　　纸上是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的一句话：

　　【恭喜你们通过了第一课。】
　　【锁链的意义不是束缚，是连接。】
　　【休息吧，下一个教室在门外。】
　　【——留给你们一点时间，记住彼此的脸。】

　　字迹在读完的第三秒开始淡化，像被橡皮擦擦去一样，消失不见。

　　江烬凑过来看时，纸上已经空白。

　　“什么意思？”他皱眉。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向那扇门，握住黄铜把手，轻轻转动。

　　门开了。

　　门外不是通道，也不是地狱。

　　是一片空白。

　　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像没有加载纹理的游戏场景。而在虚空的中央，悬浮着一块发光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

　　【当前绑定稳固度：31%】
　　【下一场景加载中：《对称小镇》】
　　【倒计时：09:47】

　　屏幕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提示：稳固度低于10%将触发强制分离程序。提高稳固度的方法：协作、信任、以及共同存活。】

　　陆离关上门，走回房间中央。

　　“九分四十七秒。”他说，“然后去下一个副本。”

　　江烬已经瘫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数据化的左臂搭在扶手上，暗金光纹比刚才暗淡了一些：“所以刚才那些……算是入学考试？通过了就给个休息室？”

　　“看起来是。”陆离在另一把椅子坐下，终于也允许自己稍微放松紧绷的脊背，“系统在观察我们如何应对绑定状态下的危机。”

　　“那稳固度是什么玩意儿？”

　　“量化指标。”陆离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锁链，“估计是系统用来评估我们这对‘异常绑定’是否值得继续观察的依据。低于10%，它可能会认为我们无法共存，然后执行……清理。”

　　江烬嗤笑：“所以我们现在还得努力培养感情，刷好感度？”

　　“更准确说，是证明我们作为‘共生单元’的生存价值。”陆离的目光落在江烬数据化的手臂上，“你的状态怎么样？”

　　“还死不了。”江烬抬起左手，半透明的手臂在油灯光线下显得有些虚幻，“就是感觉……脑子里多了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刚才在通道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好像有点熟悉，又想不起来。”

　　陆离沉默了一下：“记忆污染的后遗症。建议你不要主动回忆，让碎片自然沉淀。强行挖掘可能导致认知错乱。”

　　“说得轻巧。”江烬盯着自己的手，“如果那些真的是我的记忆呢？被系统删掉或改掉的记忆？”

　　“那更危险。”陆离直言不讳，“现在你的自我认知建立在现有记忆上。如果突然涌入大量矛盾或痛苦的记忆，你可能无法分辨哪个才是‘真实的你’。最坏的情况，人格解体。”

　　江烬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话一直都这么直接吗？不怕吓到我？”

　　“恐惧有助于保持谨慎。”陆离平静地说，“而在这里，谨慎能提高存活率。”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锁链从两人的手腕垂下，在椅子之间的地毯上盘成几圈，偶尔因为细微的动作发出轻响。

　　这个房间太安静，太正常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喂，陆离。”江烬忽然开口。

　　“说。”

　　“在通道里，我差点被那些记忆碎片拉走的时候，你拉了我一把。”江烬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为什么？按你的计算，如果我被污染失控，对你反而是个摆脱累赘的机会吧？”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手腕上的锁链，银色链条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三个原因。”他最后说，“第一，你失控后行为无法预测，可能对我造成更大威胁。第二，锁链的存在让我无法远离你，你失控后如果被系统判定为‘异常度过高’，可能会连带我一起被清理。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是什么？”江烬追问。

　　陆离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深邃：“第三，我需要观察你在清醒状态下的行为模式，以完善对你的风险评估。一个失控的样本，数据价值会大打折扣。”

　　江烬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够实在！”他笑得靠在椅背上，“我就喜欢你这种不说漂亮话的混蛋。行，那咱们就继续互相利用，互相观察，看看谁能先摸清对方的底牌。”

　　他伸出还能正常活动的右手：“临时同盟，怎么样？”

　　陆离看着他的手，沉默了两秒，也伸出右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锁链随着这个动作被拉直，发出一声轻吟。

　　手掌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觉到锁链传来一阵轻微的、温暖的脉冲，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活了。悬浮在门外虚空中的屏幕上，那个【绑定稳固度】的数字，从31%跳到了33%。

　　“看来系统喜欢看我们握手。”江烬咧嘴。

　　“更像是它在确认协作行为。”陆离松开手，“时间不多了。最后三分钟，检查状态，准备进入下一个场景。”

　　江烬点点头，收敛了笑容。他活动了一下数据化的左臂，又检查了匕首的状态。

　　陆离则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让过度使用的规则视野尽可能恢复。理智值缓慢回升到了58%，虽然仍低于安全线，但至少脱离了危险区。

　　倒计时在一分一秒减少。

　　当屏幕上的数字归零时，房间里的油灯火苗突然猛烈跳动了一下。

　　然后，整个房间开始变得透明。

　　木墙、家具、地毯……一切都在逐渐淡化，像褪色的水彩画。只有那扇门还保持着实体，但门外的白色虚空正在被新的景象覆盖——

　　青石板街道，两旁是造型完全对称的房屋，天空中悬挂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太阳。

　　对称小镇。

　　门把手自动转动，门缓缓向内打开。

　　温暖的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青草和花香的气息，与之前地狱的混乱阴冷截然不同。

　　但陆离和江烬谁都没有放松警惕。

　　他们从椅子上站起，锁链重新绷直。

　　“规则类副本。”陆离看着门外那过分对称的世界，低声说，“小心一切不对称的东西。在这里，不对称可能就是死亡flag。”

　　“明白。”江烬握紧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那么，新学期开始了？”

　　两人并肩走向那扇门，踏入阳光明媚、却潜藏着未知规则的对称小镇。

　　而他们身后，那个短暂存在过的安全屋，像气泡一样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