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五十八章：落雪 落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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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北地又落了雪，沈予珩盘腿坐着，目空前方，木然地擦拭着绣刀的血。
赵景走上前去丢给他一个烤羊腿，飘香四溢。
沈予珩看着赵景下巴上淌着的油花，嫌弃地“啧”了一声。
“啧什么，嫌弃我的同时怎么不看看自己，胡子拉茬的。”赵景一把抢过递过去的烤羊腿，“亏我还给你吃，你就一个人在着装深沉，等会儿再过来可没你份儿了！”
沈予珩低头，他看着自己被风蚀的手掌，比先前更粗糙，握刀也更稳。只是，若再想替人梳妆，怕是会勾到发丝。
他叹息，握紧佩刀走向赵景的方向。
与蛮族的仗，足足打了一年，直到他将新可汗的头颅割下时，才彻底终止，仅有寥寥数骑侥幸遁入雪山后。若不是朝廷责令退军，他怕是要不停歇地追过去。
这一年，南北夹击，国库早已吃紧。与前朝姜氏打得更是有来有回，不相上下，两方皆损伤惨重。姜氏盘踞江浙一带，易守难攻，先前也只是骚扰，构不成大问题，皇帝便将精力全权放置在草原上。
现下，草原这里大获全胜，姜氏也被迫收敛，双方就此休战。
总算能安歇一阵儿了。
沈予珩躺在草原上看星星，他伸手去抓，却被自己的幼稚给逗笑了。只是，还没笑够呢，下一瞬，他就被赵景揪着领子拽起身。
还没站稳呢，只听他怒吼道：“你疯了吗？！会死人的！”
沈予珩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雪浸湿，细雪沾在他发尾上结成小块。只是他冻麻木了，并未留意。
“明日便能入关了，到时候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你要是在这儿死了，不说王爷王妃，怕是子衿妹妹先将我给砍了。”
赵景在耳边骂骂咧咧，沈予珩一句也未能听进。他很慌，若是回去，他要如何面对，亦或者，缘分已逝，再也不得相见。
总之，他心极乱。
……
江南无雪，冬日却冷得慌，呵气成霜，透骨的寒。
凌霄擦去竹篓口凝结的霜。
将将走了没几步，李时晚便追上来，询问她要去何处。
“我随处走走。”凌霄看着不远处的林子道，“前些天看到那有片草药，长势挺好，正好对秦王病症。”
“不行，虽说才撤军，但保不齐对面会使出什么下作手段！”
李时晚声音略高了些，引起了简简的注意。她朝那边看去，凌霄要去的地儿正是两国交接之处，有一片峡谷。
“应是出不了什么岔子罢。”简简心想，后撤转身，就当未出现过。
凌霄自嘲一笑，“我是什么身份，敌军至于大费周章地来要我的命？到时候我国误以为对方又要起兵，二者再纠缠不休，这不是……”
凌霄并未说下去，她也想不出要如何用词。
李时晚又道：“那我要跟你一起。”
凌霄点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李时晚实在是有心无力了，她唇色苍白，脚步逐渐虚浮。
凌霄及时扶助她，“别逞强了。你在这儿歇会罢，我要去的地儿就在前面不远。”随后，她对着身后喊道：“喂，别藏了。来看着她。”
李时晚不明所以，直到陆俞从树后一点一点探出头，她才明晓，不悦道：“你跟着我们做什么？如此不听我命，回去自行领十杖。”
凌霄解开自己的暖手炉塞进李时晚手中，给她裹严实了才起身，“干嘛这么动气，他本职就是护你安危的，不让人家跟着，万一你出事怎么办，人家还混不混了？”
李时晚垂下头，恹恹地应了声。
……
“满载。”凌霄又抓了把塞进竹篓，她使劲伸了个懒腰，本想转去溪水旁洗掉泥沙，却在转角遇到了秦王。
李明曦看到是凌霄，有些诧异，笑着说了句“是你啊”。
她将手背过身后，像个夫子那样，“殿下，我记得今日早晨你不是还告诉王妃说要整理军务，不许人打扰吗？”
凌霄笑吟吟，似故意找茬。
“来勘察勘察地形。若我以后成了主帅，也算有用。”李明曦浅浅一笑，收回了长剑，“你也知道，以她那性子，若我说了，也定是碰一鼻子灰。搞不好啊，又要闷着生我气了。”
长剑还未出鞘，便被收回，剑刃与剑鞘相碰，发出一道极长的刺耳声。
凌霄敢断定这剑怕是有二十年没出鞘了。
“……不说这了。你来做什么，这儿人烟稀少……啊，来采草药啊。”李明曦说着说着无意间瞥到了凌霄胯部的竹篓。
“回去便给煮了给你喝。提前说好，这比黄连都苦，苦中之苦。”凌霄笑着拍了拍竹篓。
李明曦也笑，他打趣道：“经历了这些，若我再回去长安，看父皇还如何挖苦我不知辛劳。”
见他坐下，凌霄也跟着坐下。
凌霄的视线一直在剑身上，她问：“这剑是老物件罢。”
“对。”李明曦举起它，光照射着，剑身上的黄金纹路更加明显。
“这是父皇年轻时的佩剑，一直在勤政殿放着。我离开长安前一晚，他赠与我的。只是我更擅弓，便也未曾使过。今日出来透气，便想着带上。”
“儿时，我求过他给我耍耍威风，但他不同意，谁承想，最终还是到我手上了。”李明曦拔出剑挥了几下，满意道：“还挺顺手。”
凌霄抱着剑鞘，她看着上头的纹路，伸出手指顺着它向下，到一处破损地方时，李明曦道：“是龙……”
“是龙的一只爪子，一只指甲是红珠镶的。”
李明曦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凌霄抢先了。
他愣住，“你怎么会知道？”
凌霄恍惚了一瞬，并未发觉自己说的是什么，等她回过神来便已经说出口了。
凌霄垂着头，不说话。
李明曦找补：“你在宫里那么久，应是听哪个老嬷嬷无意间提起的罢。”
随后，他收回剑，也抚摸着上头的破损，说道：“儿时磕到的。”
那时，昭乐顽皮，偷溜进勤政殿。她身形小，加上内侍玩忽职守，很轻松便进去了。
昭乐踮起脚，使劲够，却只抓住剑穗，剑连同架子一并下坠，眼看着就要砸向她。
“呼~”李明曦后怕地抱住她，训斥道：“你再这样乱跑，哥哥就把你锁进黑屋子里，再也不许你出门。”
昭乐始终眨着大眼睛，呆呆的，不哭也不笑。
她挣开李明曦双手，跑过去从地上拾起一颗红珠，又跑回来，摊开手，对李明曦道：“……送你。”
李明曦惊觉，先前他找父皇要剑时昭乐应在。
后来那颗珠子在昭乐生辰那日，他又转送了回去。
思绪回笼，李明曦站起身，对凌霄伸出手：“时候不早了，一起走罢，坐我的车回。”
凌霄脑中极乱，在手即将搭上去的那一瞬蓦然收了回来，她笑道：“多谢殿下，还是不麻烦了。我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好，回见。”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凌霄坐在石块上，双手撑着，想了许久也未想出什么别的片段，想得她头疼。
突然，凌霄想到了。
她对李明曦大喊：“殿下！郡主也在，朝前走右拐，麻烦带她回去罢。”
李明曦先是诧异，随后点头应下。
“差点忘了。走一回都受不了，若是再让李时晚走个来回，岂不是要昏过去。”凌霄一棵一棵揪着草根，脑子里似有个念头闪过，她停下手上动作，心想：“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那她当初……还一个人来清河找我……”
还未多感伤半分，凌霄便听到身后一阵刀剑碰撞声。
“尔等宵小，就只会背地伤人吗，有本事露出脸来，让本王看看是何人！”李明曦手持长剑打掉了一只冷箭。
须臾之间，一群蒙面人从树影后现身。
不远处的侍卫纷纷拔刀上前，护在他身前。
“来。”李明曦抽出剑刃，剑风带起宽大的袖袍。
领头的先冲上前去刺李明曦，被他用剑挡了下来。
二人相抗衡，李明曦明显快要占下乘。
凌霄躲在石头后观察，她手握短剑，想冲上前帮忙。只是，用脚趾头想，上前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不能贸然离去也不能冲出去。
凌霄只好蹙着眉祈求。
“嗯！”李明曦死咬着唇，他感受到裂伤处有液体往下淌。
蒙面人也察觉异样，从袖中摸出三枚暗器，虽被李明曦躲了过去，但却给了他可乘之机。
他挥剑就要向面门砍去。
只是，他也没注意，给了人可乘之机。
一块约莫有十五斤的石头直直冲他砸了过来，石块落下的时候，地面上也落了几滴鼻血。
鼻梁的剧痛加上被血染的视线，使得他不安起来，拿起剑胡乱挥舞起来，甚至划伤了自己的同伙。
李明曦趁机一剑封喉。
凌霄松了一口气，她虽不会打架，但她有的是力气。
只要砸不死，那她就能一直砸。
……
“什么声音？”
那边的闹腾声太大，终究还是传到了李时晚耳朵里。
陆俞一听便是刀剑声，他交代李时晚在这坐好，自己前去探查。
李时晚本就等凌霄等得心烦焦虑，此刻再看到他警惕的神情自是明白，她压下心慌，“我同你一起。”
那声音一听便是很多人，凌霄只有她一个，自是不会有事的。
天尊，求你了。
……
凌霄的石块攻击虽不致命，却很烦，还要时刻关注自己的面门。
其中一个蒙面人穿过战场，如厉鬼一般，飞向她。
四周景物仿佛都凝滞了。
凌霄这才意识她自己要倒大霉了。
她张大着嘴巴就要往回跑。
只见蒙面人丢掉长剑，取出匕首刺向她。
再睁眼时，自己已经被挟持了，若她再往前一步，留给她的便是抵在她喉咙的匕首。
身后蒙面人道：“老实点，若不是上面的人要你，老子早捏断你了。”
“……那就是可以跑的意思，对吗？”
“嗯？”蒙面人一时未反应过来。
下一瞬，凌霄上手抓住刀刃。
……
与此同时，侍卫长靠近李明曦，压低声道：“殿下，我来断后，您先走罢。”
李明曦喘着粗气，肩头的血早就渗出来了。
他未答。
侍卫长急切道：“殿下！”
李明曦这才一咬牙，随着侍卫的掩护退后了几步。
对方的刀剑暗器上皆涂了毒，若再死磕，必定一个不留。
先前，敌方有几个纷纷倒了下去，毫无征兆般的，皆口吐黑血。正是被那个发疯的蒙面人划伤的。
侍卫们也出现头晕眼花的状况，这才急忙劝阻李明曦。
……
“阿朝！”
李时晚拨开草木，第一眼便是她被挟持满身是血的画面。
她丝毫不见危险，就要冲到凌霄身边去，却被陆俞扯到了袖子，向前栽去。
顾不得吃痛，李时晚便是爬也要爬起身。
李时晚那声阿朝淹没在剑刃中，李明曦只听到她惨叫一声，再然后就是栽倒在自己眼前。
“快带她上来！”李明曦催促道。
“是！”
陆俞要去抱她，李时晚不肯，带着哭腔骂他，硬是不肯走。
他没办法，只好一记刀手将她劈昏过去。
他想，李时晚醒来后怕是要将他杀了。
“死就死罢。”
……
待凌霄从蒙面人手中挣脱开来，早就满身鲜血了，手上、脖颈、包括眼睫上。
血痕干涸在睫毛上，给她的视线染上一片红。
那蒙面人上面下了死命令，要活捉凌霄，他不敢伤了她。奈何凌霄像疯了般握住刀柄，眼看着血越落越多，他终是吓得脱了手。
凌霄刺了他肩头一刀，正要落第二刀时，她听到了不远处的马鸣声。
匕首坠地，凌霄拖着气弱的身子赶过去。
她还没上车呢。
凌霄喊不出口。
她趴在地上，模糊视线中，她看到李明曦拉弓，箭头正对着她。
凌霄终是撑不住，昏死过去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箭矢偏离，射中了凌霄胳膊旁的空地上，深深扎入。
凌霄身后，姜晟收起折扇。
……
入关后，朝廷命他们处理先行北地管控一事，不必急于回京，沈予珩也就留了下来。
这对他来说也是暂缓了口气。
日子平淡，他也逐渐犯懒起来，有时一天也不往外走一步。
直到，临近年关，他收到简简写给他的信。
沈予珩疑惑，简简从未给他写过信，也不知是什么。
心中莫名多了一丝悸动，更有失落，期期艾艾。
展开信纸，他足足阅了三遍才惊觉自己并不是眼花。
他受不住，只觉心口一阵呛意。再然后，他猛然喷出一口血直直昏倒。
染血的信混着飘雪落地，濡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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