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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忮忌 忮忌 ...

  •   六月初,暑热难耐。

      凌霄一直活在北方,去过最远的地儿也不过是巴蜀,如今这处潮湿闷热之地,倒是叫她有些头晕了。

      见她食欲不振,徐三娘亲舀了一勺酥酪递到她嘴边,“瞧瞧,一张小脸通红的,这还没过三伏呢,这可怎么好?”

      凌霄病恹恹地趴在车窗上,“不过是……嘶!”话还未尽,便冰到牙疼。

      “哎呦,冰到啦,刚才从窖里取出来。来来来,再喝杯热茶垫垫。”说罢,徐三娘又招呼家丁取热水。

      “这一冷一热的,我的牙怕不是要没了。”凌霄摆手拒绝,“徐姐姐,就送到这儿罢。这一路上,真是多谢了。”

      “谢什么谢,老娘我愿意,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我就……再也不卖东西给你们清河人。”正如多年前送别那日,她徐掌柜依旧舍不得。

      “再见了。”

      马车缓步离去,徐三娘的身影也逐渐模糊,直至再也看不见。

      马车晃荡,凌霄不自觉睡去。

      “站住,军营重地,擅闯死罪!”

      凌霄被这声惊呼吓醒,她下了车,对训营士兵道:“在下只是一名医士,听闻营中士卒有伤患,特来随军诊治,劳烦通融一二。”

      不多时,凌霄便被带入,她攥紧了手中的包袱,不知为何,略微有些紧张。

      李时晚正伏在岸上,她一动也不想动,听见人来了也只是简单交代了几句。半晌,见那人未有动作,她似有些不耐烦起身,“还有什么……”

      待看清来人后,李时晚双眼骤然睁大,嘴唇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冲上去一把抱住凌霄。

      凌霄并未多寒暄,只开口道:“带我见他。”

      李时晚松开她,低着头,俨然一副心虚样。

      “我不怪你,走罢。”

      “……好。”

      李时晚随即对身后人道:“你不必跟着。”

      陆俞一愣,他想时刻跟着她,却也明白自己并没什么立场,只默默点头。

      那时,据说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姐跑来军营里玩闹,要挑一个人去护着她的安全,身旁人自是不肯接这不挣军功的活,这事便也落到他这样一个小喽啰身上。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富贵人家的小姐竟是他的“未婚妻”,只是李时晚好像并不认识他。

      他说自己叫陆俞,李时晚只是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

      “皇兄那时足足昏睡了一月有余,我本要给你写信的,只是……后来他们就不让人说,怕生乱子。”

      凌霄眸色黯淡,“……没事,本来就不怨你。”

      “阿朝。”李时晚握住她的手,神色恳求,“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暑热的天,凌霄这才惊觉李时晚的手是那样凉,摸上去甚至有些发腻。

      她心头一酸,道:“别心忧了。”

      随后,她推开门。

      李明曦半赤裸着身子,上半身连着肩头裹着一层一层绷带,依稀透着血痕。听见开门声,不耐烦道:“还未到换药的点罢。”

      他始终侧着头,并未发觉来人。

      “……皇兄。”

      听到李时晚的声音,李明曦这才偏过头看去,目光却落到了凌霄身上。

      “……”见凌霄向下看去,李明曦不动声色地将被子又往上扯了一分,极不自然地说了一句,“……是你。”

      “殿下。”凌霄颔首,“民女正好在附近,便想着来军中谋个军医一职。”言语间,她拆开包袱,露出里面的药箱和短剑。

      “得罪了。”

      随后,凌霄开始割断李明曦身上的绷带。看到这一幕,李时晚始终屏住呼吸,生怕下一瞬看见凌霄手抖一下。

      绷带彻底卸去,裂口处又开始往外渗血,凌霄看着那伤口,如狰狞乱爬的蜈蚣般,她蹙眉道:“每次换药皆是如此吗?”

      李明曦苦笑,“砍这么深,没个一年半载的是好不全的。”

      李时晚欲伸手触碰那伤痕,又怕痛到他,悻悻收回手,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怎的缝成这样,若是好了也定是歪歪曲曲的。”

      “命差点就交代在这儿,还管缝的工整?又不是绣花……啊——”

      李明曦蓦然发出类似杀猪般的叫声。

      他上手攥住凌霄握住药瓶的手,却被凌霄怼了回去。

      李时晚在身后捂着眼,不敢说话。

      待完毕后,李明曦松开咬住的白唇,冷汗涔涔,却连擦的力气也无。半晌,终是缓过来些,发出气音道:“……就不能给我上个麻药吗?”

      “麻沸散?未曾携带。”

      见她瞪着两只大眼睛,还在不慌不忙地整理药瓶,李明曦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差点一命呜呼了,“那你……那你找我要啊……”

      此时,李时晚凑上前,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包麻粉,“皇兄他每两日就要换一次药,还回回出血,所以……”

      “是的。”李明曦靠在床头,幽怨盯着凌霄,活脱脱一具被人抽干精气的干尸。

      凌霄被他看着,不知为何想笑,她尽量去移开视线,硬憋了几息,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时晚虽有些担心,但见阿朝笑,她也便捂着嘴笑了起来。

      “好啊,你们还笑!”李明曦憋出全身的力气就说出这一句,还被口水呛到了。

      言笑间,李明曦看向门口,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我在不远处就听见你的声音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简简一只手抓在门框上,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凌霄。

      凌霄起身,只规矩地行了礼。她本想像从前那样热络,只是简简看她的神情是冰的,她也不好多问。

      此时,李明曦发话:“正好,我记得你们以前最是亲昵,此番前来,凌霄想必对王妃也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殿下说笑了。”简简扯起一个笑,随即转向凌霄,“不是听闻你回清河了吗,还这样大费周章过来,不知道这一路上饭菜可还习惯?”

      “哪有什么习不习惯的,民间不都是那几样嘛。”

      简简又道:“不如我这就叫人去备菜,今夜给你接风洗尘。”

      凌霄推辞:“不了。我还要给他上药呢。”言语间,她侧过身子示意。

      “殿下,你怕疼吗?”她问。

      李明曦本还托着腮等着看一折旧友重逢的戏。

      突然被点到,他神情茫然,“啊?”

      “殿下的伤口早已有死肉,若不及时割掉,怕是会阻挡伤口愈合。”凌霄不急不慢说着,全然未理会面前人愈发惊恐的眼神。

      “……只能如此吗?”李明曦擦干额前渗出的薄汗。

      凌霄点头,“若是以寻常的手段,如服以汤药、换药这些,按殿下这伤的程度来看,怕是要躺上大半年不止。若是殿下想好得快些,便由我亲自为你拆线,割下里头坏死的肉,促进伤口新肉长成。”

      “不成!”简简率先反对。

      三人皆被这声给吓到了。

      简简攥着拳头争道:“若是他出了什么闪失怎么办,你要我如何交代?若是他死在你手上,不仅是你,还有严家都要完蛋!”

      “不会死。”凌霄笃定道。

      “你如何断定?!你出身乡野,不过摸了几天天家的门槛,就敢如此掺和,这朝堂的水不像你家门前的那条溪水般清浅!”

      简简越争脸越红、气越急,眼看着便要上升到人身攻击了,李明曦赶忙喝止。

      简简看着李明曦那坚决维护她的样子,气到想哭,便背过身去。

      李明曦垂下眼,“既然你不放心,我便手书一封,若我出事责任不在你,更不在严家……我待会就命人取纸笔来。”

      “哪有你说的那样简单……”

      凌霄发觉简简语气带颤。

      “我可躺不了这么久,便让凌……小姐一试罢。”他停顿,想了一会儿,既然凌霄已不任职,便唤她凌小姐罢。

      只是,他一想到凌霄刚那粗暴的手法就打颤,“还望手下留情。”

      凌霄默默点头,眼神一直看着简简。

      事到如此,简简也不再自讨没趣,只留下一句“随便你”便拂袖离去。

      李明曦也不好受,凌霄处理他伤口时他也没太大动作,不像忍着,倒像是没心情。

      入夜时,李时晚送凌霄回自己的帐,她说那处僻静,倒不至于睡不好。

      凌霄道:“不必这样麻烦,我又不是来玩的。就睡你那里就行。”

      李时晚不说话。

      凌霄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绞着袖口,“……啊,是不是有点冒昧?还是算了……”

      “不。”李时晚又挨她近了一步,“我不麻烦。”

      又信步了半刻,李时晚找话:“我一会儿回去叫叫人准备,阿朝,啊不,阿霄你想要哪种被子,或者说你怕热不喜欢盖,只是这里夜晚温差挺大的……”她不能叫她阿朝,至少这里不行。

      听着她的喋喋不休,凌霄始终沉闷,未接一句,只是“嗯嗯”的应好。

      李时晚只当她是太过劳累。

      下一瞬,凌霄停住脚步。

      李时晚歪过头,“啊?”

      ……

      营帐外,简简抱着长枪指向凌霄。

      不远处,树荫下的李时晚默默攥紧了拳头。

      “你不怕我杀了你?”

      凌霄双手交叠在一起,一动未动。

      长枪划破夜,发出凌空声,简简将它收回去,顺道打了两个哈欠,“我要回去睡了,明日还要演兵。”

      “你究竟怎么回事?”

      简简停下脚步,嘴硬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你是不想懂罢。”凌霄嗤笑,“我认识的严简简可不是你这样子。”

      “那是什么样子?我告诉你,我本就是这样小气,我忮忌,什么不好的品行都能在我身上找到。这就是我,严简简!”

      “忮忌?”凌霄不明白她的意思。她上前一步,坚定道:“我还记得,我们初见那次,你见义勇为,纵马驰骋,可洒脱了。你不开心不要都闷在心里,不好受的。虽然有时你也缺根筋,但不是……”

      “谁缺根筋了?!”简简吼道,“我还说你……幼稚,幼稚幼稚超级幼稚!”

      一时想不出什么词,简简只好胡诌一个,待全发泄出后,她一睁开眼便见凌霄那不可置信的眼神,没忍住笑场了。

      好没气势……

      凌霄也后知后觉咧开嘴笑,边笑边道:“看吧,这才是严简简,还是那样神经大条罢。你干嘛表现得那样,像老了十几岁的深宅妇人,故作深沉的。”

      简简抿唇,一时又敛起眉,“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不想和你说话。”

      “为何?”凌霄向前迈了半步,生生止住。

      简简不说话。

      凌霄又道:“我自认来长安后与你相好,就你这么一个朋友。除了沈小姐、张云泽……除了……”

      “行了。除了除了,你报菜名吗?那你知不知道……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你还……”简简没敢说下去。

      “我还怎么?”凌霄一头雾水。

      “……我……你走罢。”简简始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久久不语,直到云遮月散。

      凌霄见状也不再过问,她行了个简礼,不卑不亢道:“夜深了,殿下安歇。”随后,便缓步离去。

      李时晚瞪着简简失落的身影,咬住了唇,隐匿于阴影。

      ……

      简简蹲在地上,泥沙被抓得深深陷入指甲。

      她想起宫中失火那日,被妒忌冲上头脑,失了理智,等回过神来,香囊早已烧得剩一半了。她一咬牙,伸手抓了回去,到现在那烫疤也还在。

      只是,万般真言,皆埋于胸口,快要将她压死。

      直到一年后,简简还是会想,若今日她肯诉说,肯上前抱住她,结果会不会不同,凌霄也许就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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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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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