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蝶棠

9、第 9 章

　　九阶的喜悦尚未完全沉淀，一丝隐忧便如藤蔓般悄悄攀上了季星的心头。他盘坐在云台上，看着远处翻涌的云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温顺的红绳。金鸾剑静静横在膝边，阿鸾似乎感应到他情绪不高，剑身光华也柔和地明灭着。
　　“师尊……”季星转过头，看向旁边正在烹茶的谢君兮。水汽氤氲，模糊了师尊清冽的眉眼，却模糊不了他此刻心中那份没来由的怯意。
　　“嗯？”谢君兮抬眸，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我……我有点怕。”季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十阶……听说冲击十阶是修士第一个大关口，比之前的小境界突破要凶险得多……灵脉和神魂都会经历一次彻底的洗练，好像……会很疼。”
　　他说着，不自觉地抱紧了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眼神里透出小动物般的惶然。这个姿态，这句“怕疼”，与他此刻少年稚嫩的模样契合无比，却又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谢君兮记忆最深处。
　　前世……那人也曾这样，在冲击某个重要关隘前，赖在他身边，用同样带着点撒娇和依赖的语气抱怨：“君兮，这次好像特别难……我有点怕疼。” 明明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强者，却总爱在他面前露出最柔软的一面。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酸涩的痛楚伴随着汹涌的怜惜瞬间席卷而来。谢君兮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起青白。他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翻腾的激烈情绪——心疼，懊悔，以及更深的、对当年未能护他周全的沉痛自责。
　　静雪崖上只有风吹云动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谢君兮才缓缓放下茶盏，再抬眼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看似平静的深潭，只是那潭水之下，暗流涌动。
　　“十阶关口，确需谨慎。”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灵脉拓宽，神魂凝实，过程难免有些煎熬。不过……”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并非无法缓解。”
　　季星眼睛微微一亮，期待地望向他。
　　“山下东南，千里之外，有一处‘灵雾仙林’。”谢君兮缓缓道，“林中生有一种‘凝魂草’，辅以几种温和的灵药炼制成‘安神固魄丹’，可在冲击关隘时护持灵台，减轻神魂洗练之苦，亦能稳固灵脉，减少撕裂之痛。”
　　他的语调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寻常的解决方法，唯有他自己知道，这灵雾仙林、这凝魂草，以及这丹方，都与前世的点点滴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是他们曾一同游历过的地方，那丹方……也曾为那人备下过。
　　“真的吗？”季星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惶然被惊喜取代，“那我们快去采！”
　　看着少年瞬间被点亮的表情，谢君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嗯，明日便下山。”
　　“太好啦！”季星欢呼一声，随即想到什么，眼睛滴溜溜一转，露出一点狡黠又期待的光芒，“师尊，那么远……我们怎么去呀？有没有……嗯，就是话本里说的那种，‘咻’一下飞过去的……御剑呀？”
　　他问得小心翼翼，却又充满向往。凌雪宗规矩森严，门内除特定区域和紧急情况，严禁弟子随意御剑飞行，更遑论带人。但季星想着，师尊可是上仙，规矩什么的……应该管不到他吧？
　　谢君兮看着他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小小的倒影。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能说出口。罢了，规矩……偶尔破一次，也无妨。
　　“有的。”他听见自己这样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纵容。
　　“哇——！师尊最棒了！”季星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想也没想，遵循着这一年多来养成的“奖励”习惯，倾身过去，嘟起嘴就朝着谢君兮的脸颊亲去，想要表达自己巨大的欢喜。
　　谢君兮正因他那句脱口而出的“最棒了”而心神微漾，见他凑过来，下意识地微微偏头，想如往常般承接这个带着甜腻气息的亲吻。
　　然而，或许是季星太过兴奋，动作幅度大了些；又或许是谢君兮偏头的角度与往常略有不同。
　　那温软湿润的触感，没有落在惯常的脸颊或下颌。
　　而是，不偏不倚，轻轻擦过了谢君兮微凉的、线条优美的唇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季星愣住了，保持着嘟嘴前倾的姿势，眼睛瞪得圆圆的，清晰地感觉到唇边传来的、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亲吻的、更加清晰的微凉与柔软触感。那不是脸颊皮肤的细腻，而是……唇？
　　谢君兮的身体骤然僵住，如同被一道细微却强劲的电流击中。唇角传来的温热柔软触感，带着少年清甜的气息，如同火星溅入油海，“轰”地一下，点燃了他压抑在冰层之下、沉寂了太久的所有炽热情感。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只剩下少年近在咫尺的、茫然睁大的清澈眼眸，和那因惊讶而微微张开、泛着诱人水泽的唇瓣。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一股强烈的、几乎要淹没理智的冲动，叫嚣着想要攫取更多，想要加深这个意外的、却足以让他灵魂战栗的触碰。
　　静雪崖上的风似乎都停了。云海凝固，鸟雀噤声。
　　季星率先反应过来，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弹开，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比天边的晚霞还要鲜艳。他手忙脚乱，语无伦次：“啊！我、我不是……师尊对不起！我、我亲错地方了！我本来想亲脸的！真的！”
　　他慌乱地摆着手，眼神躲闪，不敢去看谢君兮的表情，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嘴唇上那陌生的触感挥之不去，心里砰砰乱跳，一半是羞窘，一半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的心慌。
　　谢君兮看着他慌乱羞红的模样，心底那汹涌的浪潮，被强行按捺下去，化作一片深沉的、翻涌着暗流的幽邃。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极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那骤然升腾的热度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只是耳根那抹绯红，却怎么也消退不去。
　　“……无妨。”他的声音出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清了清喉咙，才继续道，试图维持平日的清冷，却总觉有些底气不足，“下次……注意些。”
　　他说的是“下次注意”，而非“不许再亲”。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季星听着，心里那点羞窘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偷偷抬眼觑他，见师尊虽然耳根泛红，但表情似乎还算平静（至少表面如此），才稍稍松了口气，小声嘀咕：“哦……知道了。”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和尴尬，却又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若有若无的暧昧。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谢君兮才仿佛无事发生般，重新提起之前的话题，只是语调比平时快了一丝：“明日辰时，山门西侧‘砺剑坪’等候。门规所限，门派之内……不可御剑。”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慢，像是刻意强调，又像是某种无力的提醒——提醒自己，也提醒眼前这个总能轻易打破他所有规则和冷静的少年。
　　“嗯嗯！我一定准时到！”季星连忙点头，想起能御剑下山去玩（采药），方才的尴尬瞬间被冲淡了不少，眼睛又亮了起来。
　　谢君兮看着他重新焕发神采的脸庞，眼底深处那抹未能平息的波澜，终究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渐起的晚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