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蝶棠

10、第 10 章

　　辰时的砺剑坪，早已不是当年季星孤身试炼时的清冷模样。晨光如碎金，洒满宽阔的广场，将青灰色的石板映得微微发亮。空气中弥漫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夹杂着灵力的轻微波动和低声的谈笑。
　　这里是凌雪宗外门弟子晨练、切磋、以及领取日常任务的集中地。此刻，坪上人影幢幢，身着统一蓝白道袍的年轻弟子们或聚集成堆交流心得，或两两相对练习基础剑招，呼喝声、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显得热闹非凡。
　　季星站在砺剑坪边缘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有些新奇地打量着眼前景象。他今日换了身谢君兮给他准备的衣衫，并非凌雪宗制式道袍，而是一袭料子极好、裁剪合身的月白色常服，袖口与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暗纹，衬得他愈发唇红齿白，灵动不凡。腕间的红绳被他小心地掩在袖中，金鸾剑也未带在身边——师尊说此行低调，不宜张扬。
　　他这身打扮和明显不属于外门弟子的气质，引得不少经过的弟子侧目。几个结伴的女弟子偷偷瞥了他好几眼，咬着耳朵轻笑。季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稍稍往树后躲了躲，竖起耳朵听周围的议论。
　　“……听说了吗？昨天‘小比’，王师兄竟然挑战李师姐成功了！看来年底晋升内门有望啊！”
　　“李师姐可是八阶巅峰！王师兄难道……”
　　“可不是嘛！据说是得了一桩机缘，侥幸突破了九阶！啧啧，九阶啊，放在内门虽然不算什么，但在咱们外门，那妥妥是能横着走，给内门师兄师姐当个得力跟班都够格了！”
　　“九阶就能当内门跟班了？那要求也不低啊……”
　　“那当然！你以为内门是什么地方？没点实力，连跟在后面跑的资格都没有！”
　　九阶……内门跟班……
　　季星眨巴眨巴眼睛，下意识地内视了一下自己那扎实的九阶灵脉。原来……九阶在外门已经这么厉害了吗？都能给内门当跟班了？那他……岂不是也很厉害？虽然他没想过给谁当跟班，但听着别人用羡慕的语气谈论“九阶”，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出一点点小得意，像偷喝了蜜糖，甜丝丝的。
　　他正暗自乐着，忽然，砺剑坪上原本嘈杂的声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大半，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凝滞。
　　许多弟子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砺剑坪通往上山主道的入口。
　　季星心有所感，也踮起脚尖望去。
　　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白色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踏着晨光而来。依旧是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墨发半束，周身仿佛自带一股隔绝喧嚣的清寂气场。他所过之处，弟子们如同潮水般纷纷避让，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脸上皆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谢师祖……”
　　“参见谢师祖……”
　　低低的、充满崇敬的问候声此起彼伏。
　　谢君兮神色淡然，对于沿途的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似不经意地，精准地掠过了人群，落在了老槐树下的那道月白色身影上。
　　在看到季星的瞬间，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邃眼眸里，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季星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对，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先前那点小得意瞬间被见到师尊的喜悦取代。他忘记了周围还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也忘了要维持什么“低调”，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从树荫下一溜烟跑了出来，径直朝着谢君兮奔去。
　　“师尊！”
　　清亮雀跃的嗓音在骤然安静的砺剑坪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回音。
　　所有弟子的目光，瞬间从谢君兮身上，转移到了这个胆大包天、直呼“师尊”、还朝着谢师祖飞奔而去的陌生少年身上。惊讶、好奇、探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人群中弥漫。
　　然而，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面对这近乎莽撞的亲近，向来以清冷疏离著称的谢君兮上仙，非但没有丝毫斥责或不悦，反而在那少年跑到近前时，几不可察地放缓了脚步，甚至……似乎还微微抬起了手，像是习惯性地想要去接住那扑过来的身影，又在半途极其自然地转为拂袖，掩饰了那细微的动作。
　　季星在谢君兮面前一步处及时刹住脚，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信赖和欢喜：“师尊，您来啦！我们是不是要出发了？”
　　他跑得有点急，气息微喘，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月白衣袖因动作扬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和那圈若隐若现的红绳。
　　谢君兮垂眸，看着他鲜活生动的脸庞，听着他带着雀跃期待的询问，周围那些聚焦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仿佛瞬间远去。他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在无数道震惊到几乎要脱眶的视线注视下，谢君兮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像往常修炼时探查灵脉那般点到即止，而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了季星因奔跑而蹭到肩膀上的一片极小极小的槐树落叶。
　　动作轻柔，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月白衣料的纹理，也擦过少年单薄的肩线。
　　季星乖乖站着，任由师尊动作，还配合地侧了侧头，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师尊这细微的体贴，眉眼弯得更深了些。
　　砺剑坪上，落针可闻。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弟子，都觉得自己要么是在做梦，要么就是出现了集体幻觉。那个……那个真的是冷情冷性、连宗主都要礼让三分的谢君兮师祖吗？他怎么会……怎么会对一个小少年如此……如此纵容甚至……温柔？！
　　谢君兮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引起了多大的震动，拂去落叶后，便收回手，语气平淡如常：“走吧。”
　　“好！”季星用力点头，很自然地就跟在了谢君兮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像是早已习惯。
　　两人一前一后（几乎算是并肩），在无数道石化般的目光注视下，从容地穿过砺剑坪，朝着山门方向走去。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更宽的通道，比之前更加寂静无声。
　　直到那一白一月白两道身影消失在砺剑坪尽头，消失在通往山下的云雾石阶上，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刚才……那是谁？！”
　　“不知道啊！没见过！不是咱们外门的吧？内门的师兄师姐里，好像也没这号人物？”
　　“他叫谢师祖‘师尊’？！谢师祖什么时候收徒了？！”
　　“我的天……谢师祖竟然……竟然会给人拂去落叶？我眼睛没花吧？”
　　“何止！你们看到谢师祖的眼神没？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挺高兴那小子跑过去的？”
　　议论声轰然炸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热烈。季星的出现和他与谢君兮之间那自然到诡异的亲近互动，成了砺剑坪上空盘旋不散的最大谜团和谈资。
　　而此刻，走在云雾缭绕的下山石阶上，季星还沉浸在即将御剑出游的兴奋中，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在门派内造成了怎样的轰动。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谢君兮，忍不住又叽叽喳喳地问：“师尊，我们待会儿在哪里御剑呀？是不是要出了山门很远才可以？灵雾仙林真的有很多漂亮的灵草吗？阿鸾说它也想去，可是我没带它……”
　　谢君兮走在他前面半步，听着身后少年雀跃又带点聒噪的声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山风拂来，吹动两人衣袂，一清冷，一灵动，渐渐隐入苍翠山色与茫茫云海之中。
　　砺剑坪上的喧嚣，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