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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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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星这一觉睡得极沉,也极不安稳。破碎的光影依旧在梦境边缘游走,地牢的阴冷、锁链的铿锵、素白长剑悲鸣的震颤……这些碎片不再如爆发时那般尖锐刺痛,却化作沉甸甸的阴影,压在心口。与之交织的,是更早些的、模糊却温暖的画面:竹影月色,清冽剑光,含笑低语,掌心相覆的温度……
他在一片混乱又疲惫的暖意中醒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被褥,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松竹气息——不是熏香,而是师尊身上独有的味道。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敞的竹榻上,身上盖着素白云纹的薄被,这里不是他东厢的竹舍,摆设更为简洁古朴,一几一椅都透着千年沉淀的冷寂。
是师尊的寝居。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或许是前夜?他不知昏睡了多久)那席卷全身灵魂的剧痛和失控感仿佛再次袭来,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声。
“醒了?”
清淡的嗓音自不远处响起。季星循声望去,看见谢君兮坐在窗边的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摊着一卷古籍,却并未在看。他正望着自己,晨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美面容,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眼底却有微光流转,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师尊……”季星撑着想要坐起来,却觉得浑身酸软无力,灵脉深处传来空荡荡又隐隐作痛的感觉,但并不尖锐,更像剧烈运动后的虚脱。
“莫动。”谢君兮已起身走来,在榻边坐下。他伸出手,指尖自然而然搭上季星的腕脉,一股温和的灵力探入,细致地巡查他体内状况。
季星乖乖不动,任由师尊检查。他偷偷抬眼,看着谢君兮近在咫尺的侧脸,长睫低垂,神情专注。不知是不是错觉,师尊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一些。
片刻,谢君兮收回手,语气平静无波:“灵脉已稳固在七阶,只是骤然提升,根基难免虚浮,需静心温养一段时日,不可再贸然动用灵力。”他顿了顿,看向季星的眼睛,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十阶以内,不会再有昨日那般凶险。”
这是在安抚他。季星听懂了。想到昨日那几乎要灵魂出窍般的痛苦,他仍心有余悸,忍不住小声问:“师尊……我为什么会突然……?还有,我好像……做了很多奇怪的梦……”
谢君兮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他纯然疑惑的视线,转而落在他腕间的红绳上。“金鸾剑与你渊源极深,认主时反馈的灵力过于庞大,引动了你体内潜藏的力量。至于梦境……”他声音低沉了些许,“灵脉骤变,神魂激荡,生出些幻象亦是常事。不必挂怀。”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险些让他灵脉崩碎、灵魂震颤的经历,不过是修炼路上一点小小的波折。可季星却记得,在他最痛苦无助、意识即将沉沦时,是师尊将他紧紧抱住,那浩瀚如海又温柔坚定的灵力,是如何将他从崩溃边缘强行拉回。
不仅仅是这样。他还记得那怀抱的温度,记得那低沉嗓音里强压的惊怒与疼惜,记得即使昏迷过去,那环绕着他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也未曾远离。
一股酸酸热热的情感涌上心头,冲散了残留的恐惧和茫然。季星看着谢君兮,眼睛忽然就有些发潮,不是想哭,而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依赖与感激。
“谢谢师尊……”他哑着嗓子说,声音软软的,带着刚醒的糯意和真挚的情感,“又给您添麻烦了……还让您守着我……”
他说着,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或许是因为劫后余生的依恋,或许是因为谢君兮此刻看起来少了几分高不可攀的清冷,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温柔——他微微撑起还有些乏力的身子,仰起脸,飞快地、轻轻地,在谢君兮微凉的额头上啄了一下。
像小鸟的喙尖划过水面,轻巧而自然,带着全然的亲近与信赖。
谢君兮整个人骤然僵住。
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泛白。那双千年古潭般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平静瞬间粉碎,掀起惊涛骇浪。错愕、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被强行封印了太久、几乎要破茧而出的炽烈情感,在那双眼睛里激烈碰撞,让他向来清冷自持的面容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额头上那一触即分的温热柔软,如同带着细微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直击灵魂最深处。千年孤寂,辗转寻觅,所有的克制与等待,在这一记全然懵懂却直白无比的亲近之下,摇摇欲坠。
季星亲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欢喜和一点点做了“大胆事”后的羞涩。他看着谢君兮愣住的样子,还以为师尊是不习惯这般亲近,心里那点小忐忑立刻化为了更想表达亲近的冲动。
于是,在谢君兮还没从那记额头吻中回过神来时,季星又往前凑了凑,嘟起嘴唇,在谢君兮同样微凉的脸颊上,结结实实地、响亮地“啵”了一下。
“谢谢师尊!”他弯起眼睛笑,像只偷到糖吃的小狐狸,又软又甜,带着点不自觉的撒娇意味。
谢君兮:“……”
脸颊上那温热柔软的触感更加清晰,甚至能感受到少年呼吸间清甜的气息。谢君兮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那红晕甚至还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他下意识地偏了下头,却又像舍不得般顿住,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近乎狼狈的绯色。
活了上千年,历经风雨,看透世情,早已不知脸红为何物的谢君兮上仙,此刻被自家小徒弟两个直白又纯然的亲吻,弄得心跳失序,方寸大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干。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在触及季星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眸时,终究被强行按捺下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压抑着惊涛的幽暗。
“……可以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带着某种试探的、近乎诱哄的意味,却又在尾音处克制度地消弭,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季星没听清后面的话,但他看到了师尊微红的脸颊和耳根,还有那双深深望着自己、里面翻滚着他看不懂却莫名觉得心口发热的情绪的眼睛。他只觉得师尊这样子……好看极了,比平时冷冰冰的样子生动多了,也……更让他想亲近。
于是,他眨了眨眼,以为师尊是喜欢这样的亲近(毕竟没躲开嘛),立刻像是得到了鼓励,又凑上去,小鸡啄米似的,在谢君兮脸上这里亲一下,那里啄一口。
“么!”“啾!”“师尊最好啦!”
动作又快又轻,像只活泼的啄木鸟,带着满满的孩子气的亲昵和毫无保留的喜爱。
谢君兮僵着身体,任由那温软的触感雨点般落在脸颊、下颌,甚至不小心擦过唇角。每一下,都像在他心湖里投下一颗火种,燎原之势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的堤防。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在季星又一次凑过来时,抬起手,不是推开,而是带着些许轻颤,极轻、极克制地,拂过了季星柔软的发顶。
“好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和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莫闹。”
他没有说“不许”,也没有推开,只是这样近乎纵容地制止,指尖流连在少年细软的发丝间。
季星停下来,仰着脸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还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红晕和笑意。他敏锐地感觉到,师尊虽然嘴上说着“莫闹”,但周身的冷冽气息早已融化殆尽,那眼底深处,是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柔和暖意。
“师尊脸红了!”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大事,笑嘻嘻地指出。
谢君兮指尖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别开视线,望向窗外云海,只留给季星一个线条优美却泛着可疑红晕的侧脸轮廓和微微发红的耳尖。
“静心调息。”他试图恢复往日清冷的语调,却怎么听都少了那份疏离,多了几分强自镇定的味道,“今日的功课,暂且免了。”
季星偷笑着,乖乖“哦”了一声,重新躺回被窝里,却忍不住一直盯着师尊看,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了,暖洋洋、甜滋滋的。昨日的痛苦和恐惧,仿佛都被这几个亲吻和师尊难得的“绯红老脸”给驱散了。
窗边,谢君兮看似在眺望云海,心神却全然系在身后榻上的少年身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发丝的柔软触感,脸颊上那一片被亲过的地方,依旧微微发烫,一直烧进心底。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炽烈情潮已被深深压下,沉淀为更加幽邃的坚定。
来日方长。
这一次,他等得起,也护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