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蝶棠

6、第 6 章

　　季星还沉浸在金鸾剑认主和阿鸾絮絮叨叨的兴奋中，试图用刚刚建立的、还有些生疏的心神联系安慰这个过于活泼的剑灵。然而，就在他与阿鸾意念交流的间隙，一股比之前灵脉初开时更为汹涌、也更为霸道的力量，毫无征兆地自他与金鸾剑的连接处爆发了！
　　并非通过红绳，而是直接源于金鸾剑本身，或者说，源于那滴认主的鲜血所唤醒的、沉睡在剑灵深处的某种庞大灵蕴。这股力量与他体内那本就异于常人的五阶灵脉轰然相撞，并非排斥，更像是……久旱逢甘霖，干涸的河床疯狂吸纳着洪流！
　　“唔！”季星闷哼一声，只觉得四肢百骸、经脉窍穴像是被瞬间点燃，又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反复锻打。金鸾剑脱手坠落，哐当一声落在云台石面上，光华乱颤。阿鸾惊慌失措的意念传来：“主人？！您怎么了？鸾儿不是故意的！是剑里存着的、以前留给您的灵力……它自己……”
　　季星已经听不清阿鸾在说什么了。剧痛！不是皮肉之苦，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与撕裂感。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五感似乎都在剥离又重组。他能清晰地“内视”到自己体内的灵脉，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拓宽、加固，灵力如同决堤的江河，咆哮着奔涌冲撞，将原本尚需温养巩固的境界壁垒，一层、两层……悍然冲破！
　　六阶……七阶！
　　短短几息之间，他的修为竟硬生生拔高了两阶！这放在任何修士身上，都堪称逆天奇迹，足以让整个修真界震动。可对季星而言，这奇迹带来的，只有灭顶般的痛苦和濒临失控的恐惧。
　　暴涨的灵力无处安放，在经脉中左冲右突，灵台识海被疯狂涌入的能量冲击得摇摇欲坠。更可怕的是，随着这狂暴的灵力冲刷，灵魂深处，那被红绳、被某种未知力量保护或封印着的领域，似乎也被狠狠撬开了一道缝隙！
　　无数破碎的光影、声音、情绪，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猛地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一片竹林，月色清冷，有人白衣如雪，背对着他舞剑，剑光清冽如寒泉……那是谢君兮，却又比现在的师尊看起来……更年轻些？不，是气质不同，少了几分千年沉淀的孤寂，多了几分……他无法形容的、鲜活的情感。
　　他“听”到了笑声，清朗畅快，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又截然不同，带着飞扬洒脱的意气：“君兮，你看我这招‘云破月来’如何？”
　　他“感觉”到了温暖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带着练剑后的薄汗和令人安心的温度，低沉含笑的声音响在耳畔：“尚可，只是腕力稍逊，明日我陪你多练一个时辰。”
　　甜蜜的、依恋的、毫无阴霾的片段一闪而过。
　　紧接着，画面骤然翻转！
　　阴冷、潮湿、弥漫着血腥和铁锈味的黑暗。是地牢。冰冷的石壁，粗重的锁链摩擦声。他（或者说，前世的他）似乎受了很重的伤，灵力枯竭，视线模糊。但灵魂深处对某样东西的感应却异常清晰——那是一种血脉相连、魂灵相系的呼唤，充满了痛苦、愤怒与不屈。
　　一把剑。
　　一把通体素白、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凛冽肃杀之气的长剑，被无数闪烁着诡异符文的粗大锁链，死死囚禁在地牢深处的刑架上。剑身震颤，发出悲愤的嗡鸣，仿佛困兽的哀嚎。他能感觉到剑灵的绝望，以及对他这个主人深深的眷念与担忧。
　　“文……迅……”一个名字，伴随着心脏被攥紧般的剧痛，浮现在即将破碎的记忆残片中。
　　“主人！主人您醒醒！别吓鸾儿啊！”阿鸾带着哭腔的意念拼命呼唤，金鸾剑在地上徒劳地震动，却因为季星灵力暴走、心神失守而无法被重新执起。
　　而就在季星痛得蜷缩在地，冷汗如雨，意识在狂暴灵力和破碎记忆的撕扯下逐渐涣散时，一道身影以快得撕裂空气的速度出现在他身边。
　　谢君兮的脸色，比季星更加苍白。他半跪下来，毫不犹豫地伸手，将几乎要痉挛的少年紧紧揽入怀中。指尖带着微颤，迅速点向季星周身几处大穴，精纯浩瀚如海般的灵力，带着冰雪般的凉意与绝对的掌控力，强行切入季星体内那失控暴走的灵力洪流。
　　“凝神！守住灵台！”谢君兮的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更深处是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惊怒与心疼。他的灵力如同最高明的疏导者，一边强势镇压暴动的灵力，一边引导它们归入新拓宽的经脉，稳固那被强行拔高的七阶境界。
　　然而，当他的灵识随着疏导触及季星灵魂深处那被撬开的缝隙，感受到那些翻涌而出的记忆碎片时，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竹林月下……地牢锁剑……
　　尤其是“文迅”这个名字的出现，像是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谢君兮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底。揽着季星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阿鸾的意念也捕捉到了季星灵魂中泄露出的那个名字，剑身猛地一颤，光华剧烈闪烁起来，惊恐与愤怒的情绪清晰传递出来：“文迅？！是文迅哥哥！它……它被关起来了？！在哪里？！主人您看到文迅哥哥了？！它怎么样了？！”
　　阿鸾的意念尖叫让季星混乱的意识更加痛苦，他无意识地呻吟出声，身体在谢君兮怀里痛苦地挣动。
　　“阿鸾，静声！”谢君兮厉声喝止，不是通过声音，而是直接以更强大的神念压制过去。金鸾剑的光华被强行压暗，阿鸾的意念也被暂时隔绝。
　　谢君兮低头，看着怀中少年惨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因为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和那微微颤抖、失了血色的嘴唇。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与决绝。
　　他不再仅仅是疏导灵力，而是分出一缕更为精纯、几乎带着他本命源息的灵光，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探向季星灵魂深处那道缝隙，不是去翻看那些痛苦记忆，而是以自身浩瀚如星海的神魂之力，如同最轻柔又最坚固的屏障，将那道缝隙重新弥合、加固、封印。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甚至对他自身也有一定影响。谢君兮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他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随着那道缝隙被重新封印，季星脑海中翻江倒海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退去，灵魂的剧痛和震颤也缓缓平息。体内暴走的灵力在谢君兮的强势引导下，渐渐归于平静，顺着新开辟的七阶经脉缓缓流淌，虽然境界尚未稳固，但至少脱离了崩溃的危险。
　　季星脱力般软在谢君兮怀里，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只剩下细微的颤抖和急促的喘息。他茫然地睁开眼，视线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谢君兮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俊颜上。
　　“师……尊……”他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记忆残留的碎片和剧烈的痛苦过后，只余下一片空茫的疲惫和隐约的心悸。他好像……又看到了很多奇怪的画面，听到了奇怪的名字，但此刻什么都抓不住，只记得那淹没一切的痛楚，和此刻怀中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与坚实怀抱。
　　“没事了。”谢君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抬起另一只手，用衣袖极轻地拭去季星额上冰冷的汗水，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灵力暴涨，境界不稳所致。睡一觉便好。”
　　他避开了所有关于记忆、关于文迅剑的话题。
　　季星累极了，也疼极了，闻言只是顺从地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那片带着松竹冷香的安心黑暗里。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感觉到师尊抱着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很紧。
　　谢君兮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抱着昏睡过去的少年，久久未动。山风吹拂，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冰冷戾气。
　　他低头，看着季星即便昏睡仍微微蹙着的眉心和腕间那圈似乎也耗尽了力量、光泽略显黯淡的红绳，又抬眼，望向远方天际，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云海与时空，落在了某个阴森血腥的所在。
　　文迅……
　　阿鸾的意念被隔绝，却依旧能感应到谢君兮身上散发出的、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金鸾剑安静地躺在地上，不再发光，不再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