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蝶棠

5、第 5 章

　　金鸾剑入手温润，那股血脉相连般的亲切感让季星几乎舍不得松开。他依着谢君兮的吩咐，指尖在锋锐却隐敛的剑刃上轻轻一划——甚至没怎么用力，一滴鲜红的血珠便沁了出来，滴落在淡金色的剑身之上。
　　血珠没有滑落，而是像被剑身吸收了一般，倏地渗透进去。
　　下一刻，异变陡生！
　　金鸾剑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金色光华，剑身震颤，发出清越连绵的嗡鸣，不再是单纯的剑吟，那震颤的频率仿佛带着某种急切而哀切的情绪。镶嵌在鸾鸟护手上的幽蓝宝石齐齐点亮，如同苏醒的眼睛。
　　一个声音，直接响彻在季星的脑海深处，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灵魂层面的共鸣。那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泫然欲泣的哽咽：
　　“是……是你吗？主人……真的是你吗？”
　　季星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剑扔出去。他瞪大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手中光华流转的长剑。“谁？谁在说话？”
　　“是我啊！主人！我是阿鸾！金鸾剑的剑灵，阿鸾啊！”那声音更激动了，带着积压了数千年的委屈与期盼，呜呜咽咽地哭诉起来，“我等了好久……呜呜……千年了……鸾儿还以为……再也等不到您了……呜呜呜呜……”
　　季星彻底懵了。剑……剑在说话？还叫他主人？等他千年？
　　他求助般地看向不远处的谢君兮，却见师尊依然背对着这边，身影在云海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并未回头，也未曾出声，仿佛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又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季星小心翼翼地对着剑，试图解释，“我叫季星，季节的季，星星的星。我……我才十六岁，不是什么主人……” 他心想，这剑灵是不是睡太久，睡糊涂了？
　　脑海里的哭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打量”他。随即，那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季星……名字是一样的……可是……感觉不对呀……”
　　“什么感觉不对？”季星下意识地问。
　　“就是……就是……”阿鸾似乎有些纠结，不知该如何描述，“灵魂的‘味道’很像，非常像，鸾儿绝对不会认错主人的本源气息！不然金鸾剑也不会对您产生共鸣认主……可是……可是……”
　　它“可是”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带着天真又扎心的评价：“可是您怎么看起来……有点呆呆傻傻的呀？以前的主人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主人可厉害了，又聪明又洒脱，眼睛一转就有好多主意，才不会像您现在这样，被人用木剑指着就吓得闭眼睛呢！”
　　季星：“……”
　　他被一把剑嫌弃了！还被精准地戳到了试炼时的窘迫！
　　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季星又羞又恼，忍不住反驳：“我、我那是第一次打架！没有经验！而且……而且我现在也不傻！” 后面这句说得有点底气不足。
　　“唔……”阿鸾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剑身的光华柔和了些，声音也放软了，带着点哄劝和依旧难解的困惑，“主人别生气嘛……鸾儿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觉得奇怪嘛。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不记得‘流云逐月’是您最爱的剑法之一？不记得谢君兮大人？不记得……不记得鸾儿了吗？”
　　它每问一句，季星的心跳就乱上一分。流云逐月……刚才红绳传来的剑法。谢君兮……师尊。阿鸾……这把突然会说话的剑。
　　不记得。他什么都不记得。可为什么，心口某个地方，会因为这些名字和话语，泛起细微的、莫名的酸胀？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说不记得，好像会伤了这个等待几千年的剑灵的心。说记得？可他确实毫无印象。
　　就在他踌躇无措时，一直沉默的谢君兮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光华流转的金鸾剑上，又移到季星茫然中带着窘迫的脸上。
　　“阿鸾。”谢君兮开口，唤的是剑灵的名字，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安抚力量，“既已重逢，往事莫急。你主人……季星他灵脉初开，神魂尚需温养，记忆之事，来日方长。”
　　他的话既是对阿鸾说，也是对季星说。
　　金鸾剑的光芒轻轻摇曳了一下，剑灵阿鸾似乎对谢君兮极为恭敬信赖，闻言立刻收起了哭腔和困惑，乖巧应道：“是，谢君兮大人。鸾儿明白了。” 它又对季星说，语气变得欢快而充满期待，“主人，没关系！鸾儿会一直陪着您的！帮您练剑，保护您！您一定会慢慢想起来的！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游历天下，就像以前一样！”
　　季星握着剑，感受着剑身传来的温暖依赖，听着剑灵雀跃的规划，心里那点窘迫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取代。虽然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但这把剑……这个自称阿鸾的剑灵，对他的亲近和信赖是如此真实，毫不作伪。
　　他抬头看向谢君兮，师尊的眼神深不见底，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清冷，里面多了许多他看不懂，却莫名觉得安心的复杂情愫。
　　“师尊……”季星低声问，“阿鸾它……以前真的是我的……剑吗？” 他还是无法将自己和“主人”、“千年”这样的词汇联系起来。
　　谢君兮静默了片刻，山风拂动他雪白的衣袂。他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金鸾剑，只是虚虚拂过剑身上流转的光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段易碎的过往。
　　“金鸾认你为主，便是答案。”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给出了这个意味深长的结论。“善待它。剑灵有知，亦需以心神相交，以灵力相温。”
　　季星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低头看向金鸾剑，尝试着在心底默念：“阿鸾？”
　　“在呢在呢！主人！” 脑海中的声音立刻回应，清脆又雀跃。
　　“我……我可能现在有点……嗯，不如以前聪明厉害，”季星有点不好意思地想着，“但你愿意等我……等我慢慢变好吗？”
　　金鸾剑的光华瞬间变得更加柔和明亮，那是一种纯粹的喜悦。“当然愿意！无论主人变成什么样子，您都是鸾儿唯一的主人！鸾儿会一直等，一直陪着您的！”
　　季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明亮，驱散了些许茫然。他握紧了剑柄，感觉自己和这把有生命的剑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崭新的、奇妙的联系。
　　谢君兮站在一旁，看着少年与剑灵之间自然而然萌生的信赖与亲近，看着季星脸上那抹与前世截然不同、却同样能照亮他眼底阴霾的笑容，千年冰封的心湖，涟漪悄然扩散。
　　阿鸾的感觉没错，灵魂的本源未变，可历经轮回洗涤，重获新生的季星，确实不再是当年那个惊才绝艳、肆意洒脱的他了。此刻的他，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带着天然的呆萌与灵动，纯净得让人心软。
　　这样……也好。
　　谢君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沉的思绪。这一次，他有足够漫长的时间，陪他重新长大，护他不再经受任何风雨。无论他是否记得前尘，无论他变成何种模样，他都是他跨越千年也要寻回的人。
　　而有些账，有些人……谢君兮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冷意，转瞬即逝。待他日，必当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