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蝶棠

4、第 4 章

　　自那夜梦魇后，谢君兮在季星的竹舍外又悄然加固了几重宁神静心的结界。季星手腕上的红绳也安分了几天，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流转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温润光泽。
　　卯时的功课并未因那夜的插曲而中断。季星学得认真，谢君兮教得更是细致入微，几乎是从最基础的引气、凝神开始，手把手地为他梳理那异于常人的五阶灵脉。谢君兮的教导方式与他的人一样，清冷而精准，要求严格，却从不苛责。季星偶尔有理解偏差或操控灵力不慎，他也只是淡淡指出，再示范一遍，那份耐心让季星最初的敬畏之外，又添了浓浓的依赖。
　　平静的日子过了约莫七八日。
　　这日午后，季星正独自在静雪崖边缘那片平坦的云台上，复习晨间所学的心法口诀。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柔和的光晕。他闭目凝神，引导着体内那股日渐熟悉的暖流沿着经脉缓缓运行。
　　忽然，左手腕毫无征兆地一烫。
　　不是之前那种灼痛，而是一种更为奇异的、带着牵引感的温热。季星猛地睁眼，低头看去。只见那圈红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竟自行微微震动起来，绳上那节透亮的玉佩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光点在流转、汇聚。
　　紧接着，一股陌生的、却并非恶意的信息流，顺着红绳接触皮肤的地方，直接涌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文字，而更像是一连串连贯的、生动的“意蕴”。光影交错间，他“看”到了一道翩若惊鸿的身影，手持长剑，在月下起舞。剑光并不凌厉迫人，反而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与优雅，轨迹玄妙难言，仿佛暗合着某种天地韵律。一招一式，衔接流转，自然而然地印刻进他的意识深处，清晰得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一套完整的剑法。
　　季星呆住了，甚至忘了呼吸。他怔怔地“看”完那套剑法的全部演绎，直到那身影收剑凝立，月光洒满肩头，影像才渐渐淡去。而整套剑法的每一个细节，包括灵力该如何配合剑招流转，气息该如何随招式吐纳，都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里，熟悉得仿佛与生俱来。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手边并无长剑，便随手折下一段旁边云松探出的柔韧枝条。握在手中，回忆着脑海中那道身影的起手式，自然而然地摆开了架势。
　　起初还有些生涩，毕竟身体从未练习过。但仅仅两遍之后，他的动作便开始流畅起来。枝条破空，发出细微的“咻咻”声，虽无剑气，那姿态、那韵律，竟已有了影像中七八分的神韵。灵力似乎也被引动，自发地顺着特定的路线在体内游走，与剑招完美契合，毫无滞碍。一套剑法使完，他非但没觉得疲累，反而灵台一片清明，周身灵力活泼泼地流转，比静坐修炼半晌效果还好。
　　季星握着枝条，站在云台中央，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这么……简单？好像本来就会，只是暂时忘记了，现在重新捡起来一样。
　　“……”
　　极轻微的、几乎融在风里的吸气声自身后传来。
　　季星吓了一跳，慌忙转身。只见谢君兮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一株古松下，白衣胜雪，面容隐在松枝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但他周身那种凝固般的气息，以及那双定定望向自己——或者说，望向自己手中枝条和尚未完全消散的剑意轨迹——的眸子，却让季星莫名地心头一紧。
　　师尊……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
　　谢君兮确实看到了。从季星腕间红绳异动，到那套剑法影像通过红绳传承，再到季星以枝代剑，行云流水般将一套他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剑法演练出来……他全都看到了。
　　千年的时光，足以让许多记忆变得模糊，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魂魄里，任凭轮回消磨也无法褪色的。比如那套“流云逐月”剑法。那是前世，他亲手为那人所创，融合了那人性情中的灵动与洒脱，世间唯有他二人会使。
　　而此刻，一个刚刚化形不久、修炼不过数日的灵妖少年，凭借着一段红绳的传承，竟在短短时间内，将这套剑法演绎得形神兼备，甚至引动了与之匹配的、独属于这套剑法的灵力运行路线！
　　这不是“天赋异禀”可以解释的。这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在苏醒。
　　谢君兮缓缓从松荫下走出，天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复杂的苍白。他的视线从季星茫然无措的脸上，移到他腕间那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光泽略显黯淡却依旧温顺缠绕的红绳上，最后，定格在他手中那截普通的云松枝条上。
　　震撼如同惊涛，拍打着千年冰封的心防。欣喜若狂与酸涩难言交织翻涌，几乎要冲破他极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他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微微颤抖。
　　季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讷讷地放下枝条：“师、师尊……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红绳它忽然就……”
　　“无妨。”谢君兮打断他，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大半，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邃。“看来此物……果真与你有缘。此套剑法，名‘流云逐月’，重意不重力，重韵不重形，与你性子……倒也契合。”
　　他停顿了许久，久到季星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山风掠过云台，卷起两人衣袂。
　　然后，谢君兮忽然抬手，指尖在身前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细微的空间涟漪荡开，仿佛打开了某个无形的宝库门户。紧接着，一点璀璨的金芒自涟漪中心浮现，迅速扩大、凝实。
　　那是一把剑。
　　剑长约三尺，剑身并非寻常金属的银白，而是一种温润内敛、却又流转着淡淡华光的淡金色，仿佛晨曦初照的云霭。剑柄与护手造型优雅如展翅欲飞的鸾鸟，羽翼细节纤毫毕现，镶嵌着细碎的、仿佛星辰般的幽蓝宝石。整把剑并不显得暴发户般的珠光宝气，而是透着一种古老、矜贵、浑然天成的奢美与灵性。它静静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灵力波动，与季星腕间的红绳，以及他体内刚刚运行过“流云逐月”心法的灵脉，产生了极其微妙的共鸣。
　　季星看得呆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剑，美得不像武器，更像一件至高无上的艺术品。
　　谢君兮凝视着这把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追忆，有痛楚，更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淡金色的剑身，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
　　“此剑，名‘金鸾’。”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乃……故人之物。”
　　他收回手，转向季星，目光落在他清亮的眼眸上，一字一句道：“今日，赠予你。”
　　季星彻底懵了：“给、给我？可是师尊，这太贵重了！我、我怎么能……” 他看得出这把剑绝非凡品，甚至可能是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师尊的故人之物？他何德何能？
　　“你使得出‘流云逐月’，”谢君兮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因果，“此剑，便该由你执掌。”
　　他不再多言，指尖轻引，那悬浮的金鸾剑便发出一声清越如凤鸣般的轻吟，缓缓飞向季星，最终，剑柄稳稳落入他下意识伸出的掌心。
　　入手微沉，触感温润如玉，而非金属的冰凉。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顺着剑柄传入心间，仿佛这剑本就属于他，只是离别太久。体内灵力自发涌动，与剑身内蕴的灵韵欢欣呼应。腕间的红绳也再次温热起来，与金鸾剑散发的淡金光晕隐隐交织。
　　季星握着剑，一时间心潮澎湃，又是无措，又是莫名的感动与熟悉。他抬头看向谢君兮，想说什么，却见师尊已转过身，望向茫茫云海，只留给他一个清寂而挺拔的背影。
　　“滴血认主，以心神温养。”谢君兮的声音随风传来，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压抑着太多季星此刻无法理解的东西，“既得剑与法，日后修行，更需勤勉。”
　　季星紧紧握住金鸾剑，感受着它与自己之间那种奇妙的联系，用力点了点头：“是，师尊！弟子一定努力！”
　　他低头看着手中华美而亲切的长剑，又看看腕上似乎也愉悦起来的红绳，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巨大的、被迷雾笼罩的拼图，正悄无声息地，一片一片地，开始归位。
　　而背对着他的谢君兮，听着身后少年带着雀跃与坚定的回应，望着眼前翻涌不息的云涛，千年孤寂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冰雪初融般的暖意。
　　金鸾……终于，回到你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