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蝶棠

3、第 3 章

　　季星没能睡到卯时。
　　他是被活活疼醒的。
　　那不再是往日朦胧而带着些许熟悉感的梦境，而是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酷刑。视野里是一片猩红，仿佛整个世界都浸在血里。他能感觉到冰冷的刀刃切入皮肉，不是一刀，是千刀、万刀，凌迟一般细细碎碎地割裂。没有具体的施暴者，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绝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硬生生剥离，不是身体，是比身体更根本的……灵魂？意识？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想逃，四肢却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唯有左手腕，那一圈被红绳缠绕的地方，传来滚烫到几乎要焚烧起来的剧痛，仿佛是所有痛苦的焦点，又像是在这毁灭一切的酷刑中，唯一与他相连、不肯断去的绳索。
　　“呃啊——！”
　　季星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胸骨，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发冷的战栗。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瞳孔涣散，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那片骇人的血红和刀光。左手腕的红绳烫得惊人，那节玉佩甚至隐隐泛着不祥的暗红色。
　　疼……好疼……
　　不仅仅是梦残留的幻痛，灵脉深处也传来一阵空虚又尖锐的刺痛，仿佛刚刚被某种狂暴的力量狠狠冲刷过，尚未开启稳固的根基都在嗡鸣震颤。他无意识地攥紧左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去，好像这样就能压制住那诡异的灼烫和来自灵魂深处的悸痛。
　　“季星！”
　　竹舍的门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开。谢君兮站在门外，天光未亮，他周身却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清辉，映照出他脸上罕见的、来不及掩饰的惊急。
　　他显然是被惊动的。静雪崖自有结界，任何剧烈的灵力波动或异常情绪都难逃他的感知。而就在片刻前，他清晰地感觉到东厢房传来一阵极其强烈、混乱又痛苦的神魂震荡，夹杂着让他心悸的熟悉气息——那是濒临破碎的绝望。
　　下一瞬，他已站在了季星榻前。
　　眼前的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额发，黏在光洁的额角，嘴唇失了血色，微微颤抖着。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未散的恐惧和剧痛后的茫然，仿佛迷失在可怖的余烬里。他紧紧抓着自己左手腕的样子，脆弱得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谢君兮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千年修炼的古井无波，在这一刻裂开无数细缝。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灵力，轻轻点向季星紧攥的左腕，试图安抚那异常灼烫的红绳，也抚平少年显而易见的痛苦。
　　“凝神，静气。”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力量，试图穿透季星的恐慌，“是梦魇。看着我，季星。”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红绳，以及少年冰凉汗湿的皮肤。一缕极其精纯温和的灵力，如冰泉般缓缓注入，顺着季星的手腕经脉上行，试图梳理他体内因噩梦和灵脉异动而紊乱的气息。
　　季星涣散的目光，因手腕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和那沉稳的声音，慢慢聚焦。他看到了谢君兮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的狼狈，以及……一抹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疼惜与焦灼。
　　不是错觉。虽然师尊的表情依旧竭力维持着清冷，但他紧抿的唇线，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指尖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轻颤，都在泄露着什么。
　　“师……尊……”季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浮木的溺水者，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掐自己的手，反而虚虚地、带着依赖地，抓住了谢君兮点在他腕间的衣袖。“我……我梦到……好多血……好多刀……好疼……这里……特别疼……”他语无伦次，另一只手无措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忍不住去碰滚烫的腕绳。
　　谢君兮的指尖没有收回，反而就势握住了季星冰冷汗湿的手，将他那只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也轻轻包覆住。少年的手很小，在他掌心微微发抖。这个认知让谢君兮心口那阵闷痛更清晰了几分。
　　“无事。”他将声音放得更缓，更柔，与他周身清冷的气质形成一种矛盾的、却极具安抚力的融合。他引导着自己的灵力，更细致地探查季星体内的情况，尤其是那刚刚开启的五阶灵脉和与灵脉隐隐共鸣的红绳。“只是噩梦。灵脉初开，神魂不稳，偶有幻象侵扰，亦是常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内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方才探查之下，季星灵脉深处残留的波动，绝不仅仅是“神魂不稳”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极其深刻的、带着怨憎与毁灭意味的烙印痕迹，虽然被红绳的力量和某种封印保护着，并未真正伤及根本，但其存在本身，就足以说明太多问题。
　　果然……是前世的残痕在复苏吗？是因为靠近了他，还是因为开启了灵脉？
　　谢君兮的眼神暗了暗，握着季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仿佛要通过这真实的触碰，确认眼前人的存在，驱散那萦绕不散的恐惧幻影。
　　“莫怕。”他重复道，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更明显的、几乎算得上是温柔的肯定，“有我在。”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更为凝实的、带着宁神静心效用的灵光，轻轻点在季星眉心。
　　清凉的气息如潺潺溪流，瞬间涌入季星混乱的识海，抚平那些尖锐的恐惧残像，也稍稍缓解了灵脉深处的不适。季星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残留着惊悸的水光。
　　他仰头看着谢君兮，对方逆着门外微熹的天光，轮廓显得有些朦胧，可那份沉稳的庇护感却无比真实。手腕上的红绳，在谢君兮灵力的持续安抚下，温度终于开始缓缓下降，那玉佩的暗红色也褪去，恢复了温润的透亮。
　　“师尊……”季星又低低唤了一声，这次少了惊恐，多了依赖和委屈，像只受了惊终于找到庇护的小兽。
　　谢君兮静静看了他片刻，终是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在榻边坐下。
　　“时辰尚早，再歇息片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在此处。”
　　没有过多的询问，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是简单的告知——我在这里。
　　季星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气。他看了看自己被师尊握住的手，又看了看谢君兮平静却专注看着自己的侧脸，心底那翻腾的恐惧和冰冷，终于被一股温热的暖流渐渐取代。灵脉深处的不适也在这持续的、温和的灵力梳理下，慢慢平息。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躺下，只是这么靠着，汲取着近在咫尺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和那源源不断的温和灵力。窗外，天光正一寸一寸亮起，将竹舍内两人相依般的身影，勾勒得清晰又静谧。
　　谢君兮的目光落在少年依旧苍白的脸上，又移向那圈仿佛守护又仿佛诅咒的红绳。眸色深深，里面翻涌着千年的风雪与执念，最终沉淀为一片更为坚定的幽暗。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伤害，靠近他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