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蝶棠

2、第 2 章

　　谢君兮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上好的玉石。季星被他牵着，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一半是因为方才死里逃生的晕眩，另一半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梦幻的接触。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惊讶的、羡慕的、探究的，密密麻麻扎在他背上。可他顾不上了。腕上的红绳温顺地贴着他的皮肤，传来一阵阵熨帖的暖意，仿佛终于找到了源头。而源头，正走在他前面半步，白衣拂动间，带来清冽的松竹冷香。
　　他们穿过寂静的擂台场，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径直往山门内走去。守卫的弟子慌忙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一直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廊外是云雾缭绕的深谷，谢君兮才停下脚步。他松开手，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季星脸上。那目光很深，像在仔细描摹什么失而复得的轮廓，每一寸都不愿放过。
　　季星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红绳。
　　“你……”谢君兮开口，声音比方才在擂台上轻了些，却依然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存在感，“叫什么名字？”
　　“季、季星。”季星小声回答，抬头看他，“季节的季，星星的星。”
　　“季星。”谢君兮重复了一遍，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滚过，莫名带上了几分珍重的意味。他顿了顿，视线下移，再次落到那圈红绳上。“这红绳，自你出生便戴着？”
　　季星用力点头：“阿娘说捡到我的时候就有了，怎么都拿不下来。算命先生说它邪门，让我来找您……”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望过去，“您就是谢君兮上仙，对吗？”
　　谢君兮微微颔首。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突然出现，也没有询问季星的来历，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某种极为复杂的情愫，最终归于一片看似平静的深潭。
　　“你可愿，”他问，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入我门下，为内门弟子？”
　　季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内门弟子？凌雪宗的内门？还是直接拜在谢君兮上仙座下？这简直像一块巨大的馅饼砸在头上，砸得他晕头转向。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愿意！我愿意！”
　　大概是他的反应太急切，又或许是他脸上纯粹又雀跃的表情取悦了对方，谢君兮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季星却看得真切，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被欢喜冲散，胆子也大了些。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又抓住了谢君兮垂在身侧的袖摆，轻轻摇了摇。
　　“上仙……不，师尊！”他改口改得飞快，眉眼弯弯，满是信赖与欣喜，“我真的可以吗？我、我什么都不会……”
　　被他牵住袖摆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谢君兮低眸，看着少年细白的手指揪着自己雪白的衣料，那截刺目的红绳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他没有抽回手，反而任由季星牵着，只是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冰雪似乎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
　　“无妨。”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可若仔细看，却能发现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既入我门，我自会教你。”
　　季星开心得简直想蹦起来，只觉得这位看起来冷冰冰的上仙，其实人真好。他牵着谢君兮的袖摆又晃了晃，才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松开了手，耳朵尖红红的。
　　谢君兮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但很快恢复如常。“随我来。”
　　他带着季星穿过重重殿宇楼阁，越走越幽静，最终来到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孤峰。峰顶只有几间素雅的竹舍，一方石台，一池寒潭，安静得能听到云流过的声音。
　　“此处名唤‘静雪崖’，日后你便住东边那间。”谢君兮指向一间竹舍，又引他来到石台边，“既入内门，需先测灵脉，知其本源，方可因材施教。”
　　石台中央嵌着一块浑圆的透明晶石，晶莹剔透，隐隐有光华流转。
　　“将手放上去，凝神静气即可。”谢君兮示意。
　　季星有些紧张，依言将右手覆上晶石。触感温润，并不冰凉。他闭上眼，努力摒除杂念。起初没什么感觉，渐渐地，他感到小腹处升起一股暖流，很微弱，却涓涓不息。腕间的红绳似乎也微微发热，与那股暖流隐隐呼应。
　　就在他努力“凝神静气”的时候，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微微发光的测灵晶石，骤然爆发出夺目的光华！赤、橙、黄、绿、青——光芒节节攀升，色彩轮转，毫无滞涩，瞬间越过寻常弟子需要苦练数年才能达到的前四阶，稳稳停在了明亮的青色之上！
　　第五阶灵脉！
　　光芒甚至还在青色中隐隐透出一丝蓝意，似乎犹有余力，只是被什么束缚着，未能彻底突破。
　　季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吓了一跳，慌忙睁开眼，也被眼前景象惊得呆住了。
　　谢君兮站在他身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千年修行，早已让他心如止水，此刻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五阶……初开灵脉便是五阶？！这已非“天赋异禀”可以形容，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立刻看向季星腕间的红绳。只见那红绳在晶石青光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表面流淌过一层润泽的光晕，那节透亮的玉佩更是微微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清鸣。
　　前世……是因为前世的积淀吗？谢君兮的指尖微微发颤。他看着季星茫然又带着点惊慌的侧脸，那张与记忆深处一般无二、却更显稚嫩鲜活的脸庞，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青光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狂喜交织翻涌，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上前一步，指尖轻轻点在季星眉心。
　　一股温和却浩大的灵流涌入，顺着季星刚刚开启、尚不稳固的灵脉游走一圈。谢君兮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灵脉宽阔坚韧，灵力流转浑然天成，毫无滞涩，这根本不是初开灵脉者该有的状态，更像是……沉睡的力量被骤然唤醒。
　　“师尊？”季星被他凝重的神色吓到了，小声唤道，“我、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谢君兮收回手，看着少年清澈见底、盛满不安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千年孤寂，辗转寻觅，所有的困顿与等待，似乎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那冷意之下，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无碍。”他缓缓道，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只是灵脉开启的动静大了些。五阶初启，根基未稳，近日需静心调息，不可急躁修行。”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季星腕上安静下来的红绳，又道：“你腕上之物，与你有莫大关联。暂且戴着，勿要轻易示人。”
　　季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因为“五阶”这个词砰砰直跳。他虽然不太明白五阶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看师尊的反应，还有那惊人的光芒，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挺厉害的？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雀跃，又有些忐忑。他偷偷瞄了一眼谢君兮，只见对方已转过身，望向云海深处，侧脸线条在云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清寂。
　　“今日先歇息吧。”谢君兮的声音随风传来，“明日卯时，到此石台，我传你入门心法。”
　　“是，师尊！”季星连忙应下。
　　他走向东边的竹舍，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却洁净。他坐在榻边，忍不住又抬起左手，看着那圈仿佛烙印在皮肤上的红绳。玉佩温润透亮，映着窗外流泻进来的天光。
　　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濒临落败的试炼，从天而降的师尊，直接进入内门，还有这突如其来的五阶灵脉……
　　他躺下来，望着竹制的屋顶，腕上的红绳贴着手臂，传来熟悉的暖意。不知怎么，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梦，梦里清冽的郎君，腰间的玉佩……和今日所见，渐渐重叠。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很细微，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就像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流动的第一缕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