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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季星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深海,又在深海的底部,触碰到了无数被封存、被遗忘的光斑。那些光斑起初只是零散的碎片,闪烁着,游离着,随着他意识的深入,它们开始自动汇聚、拼合、流淌……最终,化作了他完整的一生——属于“那个人”的一生。
      从灵妖初诞的懵懂与欢欣,到遇见那个清冷如雪、却会在无人处对他展露温柔笑意的少年谢君兮;从两人携手游历山河、月下对酌、剑舞长空的恣意逍遥,到情愫暗生、彼此试探、最终在灯火阑珊处十指相扣的甜蜜忐忑;从家族和睦、父母慈爱的温暖时光,到风云突变、强敌环伺、阴谋暗涌的压抑与不安……
      然后,是背叛,围攻,血战,力竭被擒。
      记忆在这里,染上了最浓重、最黑暗、最令人窒息的色彩。不只有汪卓成口中那些污秽淫邪的表面臆想,更有冰冷、更加残忍、更注重摧毁意志与尊严的折磨。
      阴暗潮湿的地牢,冰冷刺骨的锁链,专门针对灵妖本源和修士神魂的酷刑。鞭挞、穿刺、灵力剥离、神魂灼烧……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痛觉与崩溃的边缘。他们想要他屈服,想要他交出家族秘宝,想要他承认莫须有的罪名,更想……彻底碾碎他与谢君兮之间那份被视为“阻碍”的深情。
      疼……真的很疼……每一寸骨头,每一丝神魂,都在尖叫。黑暗中,唯一支撑着他的,是腕间那圈微微发烫、仿佛与远方某人心脏相连的红绳,是脑海中反复回放的、与那人在一起的每一个温暖瞬间,是心底一遍遍无声的呐喊:
      君兮……君兮……
      你在哪里?
      你什么时候来?
      我好疼……
      我好想你……
      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一片刺目的白光,和灵魂被强行撕裂、捆绑上红绳、投入无尽虚无的冰冷与绝望。没有具体的死亡过程,只有那种万物终结、一切成空的极致虚无感。
      然后,便是漫长的黑暗与飘荡,直到……破壳而出,看到那圈红绳,看到李妇人慈祥的脸,开始了作为“季星”的崭新一生。
      所有的记忆,前世今生,甜蜜与痛苦,荣耀与屈辱,深爱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沉睡中的季星。
      他猛地睁开眼睛!
      竹舍熟悉的屋顶映入眼帘,窗外是静雪崖亘古不变的云海流岚。阳光温暖,空气清新,带着松竹冷香——那是谢君兮身上独有的、令他安心的味道。
      可是,所有的感知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巨大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撑裂的信息量和情感洪流,还在脑海中疯狂冲撞。那些极致的甜蜜,那些刻骨的疼痛,那些漫长的等待,那些失而复得的狂喜……最终,汇聚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麻木的酸楚,从心脏最深处,汹涌而上,直冲眼眶。
      没有嚎啕,没有抽泣。
      只有无声的、滚烫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疯狂滑落,迅速浸湿了鬓发和枕褥。他睁大着眼睛,望着屋顶,眼泪却流得越来越凶,仿佛要将前世今生所有未能流尽的泪水,在这一刻彻底流干。
      竹舍的门被轻轻推开。
      谢君兮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往日更加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在季星昏睡的这段时间,他也未曾安枕。他的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灵粥。
      当他走到榻边,看到季星睁着空洞的眼睛,泪水无声汹涌的模样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手中的碗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几滴药汁溅出,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痕,他却恍若未觉。
      四目相对。
      季星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谢君兮脸上。那张脸,与记忆深处年少时的清冽飞扬、这一世重逢后的温柔纵容……无数张面孔重叠在一起,最终定格为眼前这张写满了无法掩饰的心疼、愧疚、以及更深沉爱意的容颜。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他只是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叫出了那个跨越两世、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
      “……君兮。”
      不是师尊。
      是君兮。
      谢君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如同被这一声呼唤抽去了所有强撑的力气。他手中那碗粥终于端不稳,“哐当”一声落在旁边的矮几上,药汁泼洒出来,他也顾不上了。
      季星看着他,眼泪依旧在流,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空茫:“我什么都知道了。”
      谢君兮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层戴了太久太久、用来面对失忆的季星、用来维持师尊威严、用来压抑所有痛楚与疯狂的“面具”,在这一声“君兮”和这句“我什么都知道了”面前,轰然破碎,片甲不留。
      什么清冷自持,什么千年修为,什么上仙风范……统统消失不见。
      露出来的,是那个千年前爱人被掳走、却无能为力的少年;是那个辗转寻觅千年、受尽相思孤寂煎熬的疯子;是那个小心翼翼将失而复得的珍宝护在羽翼下、却依旧时刻恐惧再次失去的胆小鬼。
      他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眼眶里瞬间盈满了水光,那水光越积越多,终于承载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哭了。
      不是季星那种无声的汹涌,而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带着哽咽和颤抖的泪水。他上前一步,几乎是跌跪在榻边,伸出手,想要触碰季星泪湿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颤抖得厉害,仿佛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梦。
      “……痛不痛?”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疼,“在地牢里……他们……对你……痛不痛?”
      他问得小心翼翼,却又迫不及待,仿佛那个被囚禁折磨、承受了无尽痛苦的人是他自己。千年的悔恨与自责,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直白的追问。
      季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他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这个他爱了两世、等了两世、也疼了两世的男人。前世最后时刻的绝望等待和冰冷质问,在这一刻,忽然就有了答案。
      “疼……”他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想要清晰,“很疼……特别疼……” 他抽噎了一下,抬起手,抓住了谢君兮颤抖的、悬在半空的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汲取着那微凉却真实的存在感。
      “我一直……在等你来……”他说出了前世最后未能说出口的委屈和依赖。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彻底剖开了谢君兮最后的心防。他猛地俯身,将季星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嵌入骨血。他的脸埋在季星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季星的衣襟和皮肤。
      “对不起……对不起星儿……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痛悔,“我被家族拖住了……强行把我带走了……关了起来……等我挣脱出来……已经……已经晚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当年迟到的真相。不是不去,不是不爱,而是被更强大的、来自家族内部的阻力强行阻拦、囚禁,错过了唯一可能救下他的时机。等他拼死挣脱,看到的,只有一片废墟,和爱人魂飞魄散、仅余一缕残魂被红绳强行缚住的惨烈结局。
      这个真相,他背负了千年,自责了千年,也恨了千年。恨敌人,更恨当时无力反抗家族、未能保护好爱人的自己。
      季星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和那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与爱意。前世最后那点“他为何不来”的怨怼,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原来,不是不爱,不是放弃。
      是造化弄人,是势力倾轧,是同样身不由己的痛。
      他伸出双臂,回抱住谢君兮颤抖的身躯,手指插入他冰凉微湿的发间,轻轻抚摸,如同安抚一只受伤的巨兽。
      “不怪你……”他将脸埋在谢君兮的肩头,闷闷地说,眼泪依旧在流,却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多了释然与心疼,“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只是……我等得有点久……”
      谢君兮的身体猛地一震,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融入自己的生命,从此再也不分离。
      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洒在相拥而泣的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灵药的清苦、眼泪的咸涩,以及劫后重生、真相大白后,那更加深沉厚重、无法割舍的眷恋。
      静雪崖外,云海翻腾,如同他们此刻汹涌澎湃又终归平静的心潮。
      前世种种,爱恨情仇,痛苦折磨,迟到的真相与千年的孤寂……都在这一场汹涌的泪水中,得到了彻底的宣泄与和解。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再无隔着前世迷雾的猜疑与小心翼翼,只有历经劫难、跨越生死后,更加坚实、更加完整的彼此。
      季星回来了。
      带着完整的记忆,完整的爱,和更加完整的自己。
      而谢君兮,也终于可以放下那沉重的“师尊”面具和千年的枷锁,做回他的“君兮”,只是季星一人的“君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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