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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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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星靠在谢君兮怀里,任由眼泪肆意流淌,直到将心中积压了两世的委屈、痛苦、释然与失而复得的狂喜都宣泄得差不多了,才渐渐止住。他抽了抽鼻子,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却终于有心思去关注其他事情。
他微微推开谢君兮,两人依旧靠得很近,鼻尖几乎相抵。季星伸手,用指腹轻轻抹去谢君兮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成年人的怜惜。然后,他眨了眨还湿漉漉的眼睛,问出了一个有点跳脱却又理所当然的问题:
“君兮……”他叫得自然无比,仿佛这个称呼早已在心底呼唤了千万遍,“你咋……一直还在十七阶?”
记忆里,前世的谢君兮天纵奇才,修炼速度亦是惊才绝艳,虽比他略晚入门,却后来居上。按照正常轨迹,千年时光,以他的资质和心性,早该突破十七阶的桎梏,踏入更高的境界才对。
谢君兮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苦涩,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温柔。他握住季星替他擦泪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指尖,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平静了许多:
“……修真之路,越是往后,心障越重。我……”他顿了顿,抬眼深深望进季星的眼眸,“心有挂碍,情缘未了,你不在,道心……便始终缺了一角,无法圆满。又如何能更进一步?”
他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千年寻觅,千年等待,千年孤寂,所有的修行都成了机械的重复和漫长的煎熬,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未曾填满,又如何去窥探更高的大道?他并非不能突破,而是……不愿,或者说,潜意识里在抗拒独自一人走向更漫长的生命。
季星听懂了。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暖流和细密的酸楚同时击中。他想起前世两人月下论道时,谢君兮曾说过:“大道无情,然吾辈修行,求的并非绝情弃爱,而是以情入道,守护心中所珍。” 原来,他一直践行着这句话,哪怕代价是自己的修为停滞。
“也是……”季星低低应了一声,将额头抵在谢君兮的肩上,“你不在,我也不找别人。” 他说的是前世,也是今生。那种刻入灵魂的独一无二,无法替代。
两人静静依偎了一会儿,感受着彼此真实的心跳和体温。季星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君兮,我想下山一趟,去看看村里的阿娘。她养了我十六年,我想让她知道我没事,而且……过得很好。”
谢君兮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好。一起,可以吗?星儿。” 他眼神里带着询问,不再是师尊对弟子的安排,而是伴侣间的商量。
季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记忆完全恢复后的通透,以及一丝调侃:“行啊,不过……好感慨啊,以前,好像都是我比你强一点,带你飞的次数比较多呢。”
谢君兮耳根微红,却坦然承认:“嗯。你以前……确实很厉害。” 语气里满是怀念与骄傲。
决定下山,谢君兮带着季星,光明正大地离开了静雪崖,朝着主峰方向走去。
一路行来,遇到的凌雪宗弟子无不侧目,随即目瞪口呆。
原因无他,走在前面的,是季星。他换下了那身月白常服,穿了一身谢君兮不知何时为他准备的、绣着暗银流云纹的墨蓝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眼间的灵动未减,却多了几分前世带来的、沉淀过的清朗气度与隐约的威仪。他背脊挺直,步伐稳健,眼神明亮而坦荡,不再有丝毫怯生生或依赖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我回来了,而且很好”的自信与从容。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居然……走在谢君兮上仙的前面!虽然只是半步之遥,但这在尊卑有序、长幼分明的修真界,尤其是对向来地位超然的谢师祖而言,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而更让弟子们怀疑自己眼睛的是,走在后面的谢君兮上仙,脸上竟然……有表情!不是那种千年寒冰般的淡漠,也不是面对季星时偶尔泄露的温柔纵容,而是一种更加生动、更加“活”的神情。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季星身上,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弧度,眼神深邃依旧,却少了那份隔绝人世的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雪峰,反而像……一个有了牵挂、有了温度的活生生的人。
弟子们连行礼都忘了,只顾着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两人一前一后,以一种前所未见的、近乎平等的姿态,从容走过。
季星感受到那些目光,非但不怵,反而挺了挺胸,走得更“雄赳赳气昂昂”了些,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嗯,就是要让你们看看,现在的季星,不一样了!
谢君兮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全然不在意自己“上仙”的形象是否因此受损。星儿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来到山门处,无需多言,谢君兮召出霜霁剑。这一次,季星没有等他,而是心念微动,金鸾剑自他掌心浮现,发出一声欢快的清鸣。他纵身跃上金鸾剑,转身朝谢君兮伸出手,眉眼飞扬:“君兮,这次,我带你?”
谢君兮看着他伸出的手和那自信的笑容,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个总是喜欢抢在他前面、却又总会在关键时刻回身拉他一把的潇洒身影。他轻轻握住那只手,跃上金鸾剑,站在季星身后,很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
“好。”他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温热。
金鸾剑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瞬间刺破云层,朝着季星记忆中那个山村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之快,远超以往,不过几息之间,下方的景色已然大变,熟悉的群山村落映入眼帘。
季星轻车熟路地指引着金鸾剑,降落在村子后山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两人收敛气息,如同寻常访客,步行进了村子。
村子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似乎更破旧了些。季星凭着记忆,很快找到了阿娘家那间低矮却整洁的茅屋。
院门虚掩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妇人正在院里喂鸡,正是将季星捡回来、含辛茹苦养大的阿娘。
季星站在院门外,看着阿娘苍老了许多的背影,鼻尖一酸。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轻声唤道:“阿娘。”
李阿娘闻声回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季星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手中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鸡食撒了一地。她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两步,嘴唇哆嗦着:“星、星星?是……是你吗?我的星星?”
“是我,阿娘,我回来看您了。”季星快步上前,扶住阿娘颤抖的手臂,眼眶又红了。
李阿娘老泪纵横,粗糙的手一遍遍摸着季星的脸:“好……好孩子……回来了就好……阿娘还以为……还以为你……”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这才注意到季星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白衣、气质清冷得不似凡人的俊美男子,正静静站在院门口,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
李阿娘愣了愣,有些局促地擦了擦眼泪,看向谢君兮:“这位是……?”
谢君兮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自我介绍,季星却抢先一步,握住了谢君兮的手,将他拉到阿娘面前,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语气却是斩钉截铁,清晰无比:
“阿娘,这是谢君兮。我夫君。”
“咳!” 谢君兮冷不防被这话呛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看向季星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窘迫,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狂喜?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纠正什么,但看到季星那理所当然、带着点小得意的眼神,又看了看李阿娘惊愕过后逐渐了然和欣慰的表情,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握紧了季星的手,对着李阿娘,郑重地、有些笨拙地,躬身行了一礼。
“阿娘。”他跟着季星的称呼叫了一声,声音有点紧,却真诚无比。
李阿娘看着眼前这对璧人——自家养子长大了,俊朗挺拔,气度不凡,还带了这么一个神仙般的人物回来,口称“夫君”……她虽是个山野妇人,见识不多,却也看得出两人之间那种不容外人插足的氛围和情意。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消化了这个信息,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喜悦的泪。她连连点头,拉住两人的手:“好……好……星星有伴了,阿娘就放心了……放心了……”
季星陪着阿娘说了许久的话,将这些年的经历简略说成是在外学艺、行商,如今安定下来,特意回来接她。谢君兮一直安静地陪在一旁,偶尔在季星的示意下,配合着说一两句,态度恭谨温和,没有半分不耐。
末了,季星和阿娘商量,要接她去更好的地方养老。阿娘起初不肯,舍不得这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和左邻右舍。季星便道,不仅接阿娘,还要报答全村当年的照拂之恩。
他让谢君兮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在凡人界堪称巨额的银钱和许多实用的布匹、粮食、药材。亲自陪着阿娘,一家一家地拜访过去,送上厚礼,感谢他们当年对孤儿寡母或多或少的帮助。
村民们看到当年被捡回来的小娃娃,如今竟如此出息,还带了这般神仙人物回来,又如此知恩图报,无不惊讶感慨,纷纷道贺,收下礼物时也是千恩万谢。
最后,季星和谢君兮亲自为阿娘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在村民们羡慕和祝福的目光中,带着阿娘离开了小村。他们雇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一路慢行,将阿娘安顿在了距离凌雪宗不远、一个繁华安宁、气候适宜的大城镇中,置办了一处清静雅致的小院,雇了可靠本分的仆役照料。
安顿好一切,看着阿娘在新居里适应良好,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安稳舒心的笑容,季星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回程的飞剑上,季星靠在谢君兮怀里,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河,轻声说:“君兮,谢谢你。”
谢君兮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嗯。”季星闭上眼,感受着拂面的清风和身后温暖的怀抱。前世的遗憾,今生的圆满;过去的苦难,现在的安宁;对恩情的报答,对爱人的厮守……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未来还很长,但只要有彼此在身边,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