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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蛋壳裂开的那天,季星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光,而是手腕上那圈红。

      红得像是谁用血染成的绳,死死缠在他新生的、细瘦的腕子上,任他怎么扒拉都纹丝不动。绳上串着一节玉佩,透亮得能映出他当时还毛茸茸的脸——那是他作为灵妖破壳而出的时刻,本该懵懂无知,却莫名对着那玉佩发了好一会儿呆。

      捡到他的妇人姓季,住在山脚下,靠采药为生。那日她正从林子里回来,就看见路边草丛里窝着个光溜溜的娃娃,手腕上缠着那刺眼的红绳,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她。

      “哎哟,这是哪家丢的?”妇人连忙将孩子裹进外衣里带回家。她一生未嫁,无儿无女,便把这从天而降的孩子当作亲生的养,取名季星——捡到时正值夜幕初降,第一颗星子刚亮。

      红绳自那时起就没离开过季星的手腕。小时候他淘气,试过用剪刀剪、用火烧,那绳子连个焦痕都没有。李妇人起初只觉得是个稀罕物,直到季星六岁那年发高烧,整夜说着胡话,手腕上的红绳在黑暗里幽幽泛光,她才觉得不对劲。

      村里的老人看了直摇头,说这东西邪门,怕是前世带来的劫。李妇人又找了几个算命先生,个个看了那红绳都面色凝重。

      “此物缠魂,非吉兆。”一个瞎眼的老先生摸着红绳,手指忽然一颤,像是被什么烫着了,慌忙收回,“这孩子十六岁前若不解此结,恐有大难。你得带他去凌雪峰,找谢君兮上仙,或许还有救。”

      凌雪峰高耸入云,是修仙大派凌雪宗的所在。谢君兮上仙的名号,连山脚下的村民都知晓——修炼千年,道法高深,只是性情冷清,极少见客。

      季星平平安安长到十六岁,那红绳除了偶尔在月圆夜微微发烫,倒也没惹什么祸事。他生得灵动,一双眼睛像浸了山泉的琉璃,看什么都带着新鲜劲儿。虽是人类模样,偶尔还是会流露出灵妖的本性——比如看见蝴蝶就忍不住追,闻到花香能傻笑半天,心思纯净得像张白纸。

      李妇人却一天比一天忧心。十六岁生辰那天,她将打包好的行囊塞进季星怀里,眼眶红着:“星星,去凌雪峰吧,找谢上仙给你看看这绳子。阿娘打听过了,山下有驿车能到半山腰。”

      季星舍不得阿娘,但他更不愿见阿娘整夜为他担心。他抱了抱这个养大自己的妇人,背着行囊踏上了山路。

      越靠近凌雪峰,腕上的红绳就越不对劲。起初只是微微发热,等看到山门那巍峨的石碑时,那绳子已经烫得季星龇牙咧嘴。他赶紧到路边小溪里,把整个左手腕浸进冰凉的泉水,才勉强好受些。

      凌雪宗的守卫是两个穿着蓝白道袍的年轻弟子,见季星一个半大孩子要见谢君兮上仙,都笑了。

      “小兄弟,谢师祖常年闭关,不见外客。你若真想入我凌雪宗,需得按规矩来——看见那边擂台没有?”稍年长些的守卫指了指山门西侧的空地,“三日后的新弟子试炼,你只要能在外门弟子手里走过十招,便能入门。入了门,或许有机会见到谢师祖。”

      季星傻眼了。他这十六年跟着阿娘采药爬山是常事,可打架?连村里的狗打架他都只敢远远看着。

      “我、我不会……”他小声说,手腕上的红绳又烫了起来,惹得他直皱眉。

      另一个守卫心软些,见他手腕通红,额上冒汗,模样着实可怜,便低声道:“这样吧,我住处有本基础的防身口诀册子,你这三日可来我那儿看看。能学多少是多少,总比直接挨揍强。”

      季星感激涕零。那守卫叫陈林,住处就在山脚的外门弟子舍。接下来的三天,季星除了晚上回山下客栈,白天都泡在陈林那里,对着册子比划。他记性好,口诀背得快,可手脚协调却差得离谱,常常把自己绊倒。

      每夜入睡,他都会做梦。

      梦里总有个身影,站在一片朦胧的雾中,看不真切,只觉身姿挺拔如松。偶尔雾散些,能瞥见那人清冽的侧脸,和腰间一枚玉佩——那玉佩的纹路,竟和他红绳上那节一模一样。

      季星想走近些,梦就醒了。腕上的红绳在黑暗里泛着微光,像是呼应着什么。

      试炼那日,擂台周围围满了人。季星抽到的对手是个矮壮的外门弟子,使一把木剑,据说已在凌雪宗修炼三年。

      “小孩,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对方咧嘴笑。

      季星握紧陈林借给他的木剑,手心全是汗。他想起口诀里的起手式,刚摆好架势,对方就攻了过来。

      第一招,木剑劈头而下,季星慌忙去挡,震得虎口发麻。

      第二招,对方横斩他腰间,他勉强跳开,脚步踉跄。

      第三招,木剑直刺他胸口,速度快得他根本反应不过来。他闭紧眼,身子因恐惧止不住地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疼死了。

      预想中的撞击却迟迟没来。

      人群里爆发出惊呼声。季星只觉得腕上一紧——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牵引感。他猛地睁眼,回头。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白衣曳地,纤尘不染,墨色长发只用一根简朴素雅的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肩侧。那人侧脸如削,眉目清冷如远山覆雪,此刻正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季星腕间的红绳上。

      他的手指就覆在那红绳之上,看似轻描淡写,却稳稳抵住了劈向季星的木剑——用两根手指。

      季星的视线顺着那修长的手指向上,掠过绣着银丝暗纹的袖口,掠过腰间那枚熟悉得让他心悸的玉佩,最终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眸子里。

      那眼睛看着他,没有初见陌生人的审视,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熟稔。像是找了许多年,终于寻回失物的旅人。

      擂台上矮壮弟子脸色煞白,想抽回木剑,剑身却纹丝不动。

      白衣人——季星猜他就是谢君兮——终于抬眼,看向攻击者。那目光很淡,却带着千钧重量,压得对方膝盖发软。

      “我的人,”谢君兮开口,声音如冷泉击石,清冽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寂静的擂台上清晰传开,“你也敢动?”

      满场鸦雀无声。

      季星呆呆站着,腕上红绳的温度忽然变了——不再是灼烫,而是一种温润的暖意,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他抬头看着谢君兮近在咫尺的侧脸,梦里那片朦胧的雾,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谢君兮的手指终于从红绳上移开,转向季星,掌心向上。

      “跟我来。”他说,语气不容拒绝,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是冰封千年的湖面,裂开了第一道细纹。

      季星鬼使神差地把手放了上去。那只手很凉,却让他腕上的红绳轻轻颤动,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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