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蝶棠

19、第 19 章

　　时光在静雪崖的云雾聚散中悄然滑过，又是一年春秋。
　　季星十八岁了。身量彻底长开，完全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圆润，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眼间灵动依旧，却多了几分清俊朗澈的风姿。依旧爱笑，爱闹，爱黏着谢君兮，尤其爱在亲吻时，用那双越发惑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师尊，直到把对方看得耳根泛红，才得意地眯眼笑开。
　　他的修为，也在这种奇异的、情感与修炼水乳交融的状态下，稳步攀升到了十五阶。十五阶，在修真界已算是迈入了真正高手的门槛，足以开宗立派，受人敬仰。而季星达到此境，不过短短两年。
　　这一次突破十五阶时，静雪崖上的灵力波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平稳柔和，仿佛只是水满自溢，自然而然。季星甚至没有刻意去冲击，只是在某个与谢君兮共赏朝霞的清晨，体内灵力自行运转圆满，便轻轻松松跨过了那道界限。
　　没有痛苦，没有激烈的记忆碎片冲刷。只有一种圆融通透、水到渠成的感觉。
　　然而，当境界彻底稳固，他抚摸着安静陪伴在侧的金鸾与文迅时，一些与此阶相关的、尘封的“印象”，却通过剑灵之间的特殊联系，悄然浮现在他心底。
　　阿鸾的意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久远的感慨：“主人……您以前，就曾达到过十五阶呢。后面……其实并不是修炼本身有多难突破，是因为当时……发生了一些事……”
　　它说得含蓄，但那份欲言又止的沉重感，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季星还没完全领会阿鸾话中的深意，文迅剑的意念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翻腾的旧日怒火：“十五阶！主人！您还记得吗？当年就是在这个阶段，您带着我，那时候我砍得可痛快了！那些狗娘养的——！”
　　文迅的意念激动地咆哮着，但涉及到具体骂人词汇时，又被它自己强行过滤，只剩下滔天的怒意和不平：“他们太恶心了！仗着自己家族势力庞大，资源雄厚，就敢欺上门来，强夺宝物，构陷污蔑，还想把主人您的家族连根拔起！君兮兄，我这么说已经很客气了！您别再噤我了！”
　　它最后那句，明显带着对谢君兮常年“禁言”它的不满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抗议。
　　季星握着文迅剑柄的手微微收紧。虽然具体的记忆画面依然模糊，但文迅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家族被欺，围攻，杀出重围——以及那澎湃的愤怒与屈辱情绪，却如同冰锥，刺入他刚刚因突破而愉悦的心间。
　　他抬头，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他身侧，目光深邃望着云海的谢君兮。
　　谢君兮自然也感应到了两把剑灵的意念波动。他缓缓转过身，白衣在晨风中微拂。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季星。少年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清晰俊朗，眼神清澈，却因为剑灵的话而蒙上了一层疑惑与隐隐的怒火。
　　两年了。从懵懂到逐渐苏醒，从依赖到彼此确认心意。有些事，或许到了该面对的时候。一直将他护在羽翼下，隔绝那些黑暗的过往，并非长久之计。尤其是，当他自己的力量正在快速恢复，当他身边的伙伴（剑灵）已经无法抑制对仇敌的愤怒时。
　　谢君兮走到季星面前，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被晨风吹乱的额发。动作依旧温柔，眼神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征询。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季星，”他没有叫“星儿”，而是用了全名，“那些过往的恩怨，那些曾伤害你、毁你家园、囚你剑灵、迫你陷入绝境的人……如今，你想不想……复仇？”
　　“复仇”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冰冷而锋利，带着千年积压的寒霜与杀意。
　　季星愣住了。复仇？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却又因文迅方才的话语而瞬间变得具体可感。伤害他？毁他家园？囚禁文迅？迫他陷入绝境？虽然记忆不全，但心脏处传来的闷痛和文迅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都在告诉他，那些都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迅剑，剑身感应到“复仇”二字，激动得微微震颤，传递出无比渴望与支持的意念。他又看向阿鸾，金鸾剑光华流转，虽未言语，但那份沉默的凝重，也表明了一切。
　　最后，他抬眼，望进谢君兮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等待，更有一种将他视为平等、可并肩作战之人的尊重。师尊不是在替他做决定，而是在询问他的意愿。
　　一股热血，夹杂着对那些未知仇敌的愤怒，对过往遭受苦难的不甘，以及对身边人（剑）长久以来压抑痛苦的感同身受，猛地冲上头顶。
　　季星握紧了双拳，眼神逐渐变得锐利，那清澈的眼底，第一次燃起了清晰的、属于战士的火焰。他重重点头，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十八岁青年初生牛犊般的锐气与决心：
　　“好！我要复仇！”他挥了挥拳头，气势十足，“我带上阿鸾和文迅！我们一起杀过去！”
　　“好！”“杀！”
　　两把剑灵立刻激动响应，剑鸣铮铮，杀气盈霄！
　　谢君兮看着季星瞬间迸发出的斗志和那毫不畏惧的眼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心疼，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无论轮回多少次，骨子里的那份骄傲与血性，从未改变。
　　他抬手，轻轻按在季星肩膀上，力道沉稳：“莫急。仇要报，但需谋定而后动。你如今十五阶的修为，加上阿鸾、文迅，足以应对许多情况。但对方并非易于之辈，需知己知彼。”
　　他顿了顿，又道：“你两年时间，从毫无根基到十五阶，此事外界尚不知晓，只在门内高层有所风闻，我已下令不得外传。这或许，是我们的一招暗棋。”
　　季星这才意识到，自己这逆天的修炼速度，似乎一直都被师尊有意地控制着知晓范围。他眨了眨眼：“师尊是怕他们知道了，提前有防备？”
　　“嗯。”谢君兮颔首，“汪家——”
　　他吐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冰冷如铁。
　　“——便是当年为首，勾结其他势力，对你家族下手的主要仇家之一。其族地经营数百年，根基不浅，明里暗里的防护不容小觑。其下……确有地牢，机关重重。”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慢，目光扫过文迅剑，意思不言而喻——那里，曾囚禁过文迅，很可能，也囚禁过前世的季星。
　　季星的心狠狠一揪，对“汪家”这个名字，瞬间刻入了骨髓般的憎恶。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他迫不及待地问。
　　“做些准备。”谢君兮道，“我需查阅一些旧日卷宗，确认一些细节。你也需将十五阶的力量彻底掌控熟练，尤其是与阿鸾、文迅的配合。此外……”
　　他看向季星，眼神柔和了些许：“此事，不必瞒着凌雪宗。你既是我谢君兮的弟子，你的仇，便是凌雪宗的事。我会与宗主商议。”
　　季星用力点头，心中暖流涌过。有师尊，有宗门作为后盾，让他觉得这场复仇并非孤军奋战。
　　接下来的日子，静雪崖的气氛悄然改变。依旧是修炼，亲吻，看云，但平添了几分肃杀与紧迫。季星练剑更加勤奋，与阿鸾、文迅的配合越发默契。谢君兮偶尔离开静雪崖，似是去与宗主或长老商议。回来时，会带回一些关于汪家势力分布、核心人物、防护阵法等情报，与季星细细分析。
　　两年时间，从入门到十五阶，这个秘密被牢牢控制在凌雪宗核心层。外界对季星的印象，或许还停留在“谢君兮上仙极其宠爱的神秘徒弟”层面，顶多猜测他天赋不错，却绝想不到，这“不错”是如此惊世骇俗。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切准备就绪。
　　谢君兮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着季星，以及收敛了光华、如同凡铁的两把长剑，悄然离开了凌雪宗。他们的目标，直指数千里之外，雄踞一方的修真世家——汪家。
　　汪家族地依山傍水，占地极广，夜幕下灯火零星，看似宁静，实则外松内紧，暗处巡逻的守卫和隐藏的阵法灵光隐约可见。
　　谢君兮带着季星，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避开了外围的警戒，直接来到了汪家核心区域的外围。根据情报，那囚禁过文迅、也可能关押过前世季星的地牢入口，就在前方那片看似普通的假山园林之下。
　　就在他们即将潜入园林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喝问声，伴随着数道骤然亮起的探测灵光，猛地从暗处响起：
　　“谁？！胆敢擅闯汪家重地！”
　　守卫的身影自阴影中闪现，手中法器光芒吞吐，锁定了两人模糊的身影。
　　季星心头一凛，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谢君兮却神色不变，只是微微上前半步，将季星挡在了身后些许，目光冰冷地扫向那名守卫，以及他身后迅速汇聚而来的更多人影。
　　夜风，带着肃杀的气息，拂过汪家庭院。复仇的序幕，在这一声喝问中，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