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蝶棠

13、第 13 章

　　这一夜，季星睡得格外香甜。或许是白日里御剑飞行的畅快，城镇游玩的兴奋，以及怀抱兔子灯、牵着师尊手回来的那份满足感，都化作了温暖安宁的梦境，将他轻轻包裹。没有千刀万剐的酷刑幻影，没有地牢锁链的阴森回响，只有一片暖洋洋、软乎乎的黑暗，如同浸在温水中，舒适得让人不愿醒来。
　　直到次日天光透亮，他才神清气爽地睁开眼。竹舍内安宁静谧，只有窗外云海流动的细微声响。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觉得周身灵力充盈，精神饱满。想起昨日种种，嘴角忍不住翘起，视线落在床头那盏安静的兔子灯上，心里又甜了几分。
　　简单洗漱后，他跑去师尊的竹舍。门虚掩着，一股清雅微苦的药香混合着精纯的灵力波动，正从里面幽幽传来。
　　季星探头进去，只见谢君兮背对着门口，正站在一方古朴的药鼎前。鼎下并非凡火，而是一簇幽蓝纯净的灵焰，无声燃烧。谢君兮白衣如雪，墨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衣袖半挽，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和手腕。他手指翻飞，如同抚琴弄弦，将一样样处理好的药材，依着某种玄妙的次序和火候，精准投入鼎中。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韵律感，那专注的侧影在氤氲的药气中，有种惊心动魄的清冷美感。
　　季星屏住呼吸，不敢打扰，只悄悄挪到一旁，托着腮看得入神。原来师尊连炼丹都这么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药鼎内的灵焰渐熄，鼎盖微微震颤。谢君兮并指一引，一道乳白色、散发着柔和光晕与沁人心脾香气的丹流自鼎中飞出，落入他早已准备好的玉瓶之中。丹药成形，药香内敛，只余满室清灵。
　　谢君兮这才转过身，看到蹲在门边的季星，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将手中温热的玉瓶递过去。
　　“吃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炼丹后的微哑，却依旧平稳，“药力温和，可助你稳固灵脉，滋养神魂。十阶关口……不远了。”
　　季星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玉瓶。瓶身温热，里面三颗圆润的乳白色丹药静静躺着，灵气盎然。他倒出一颗，毫不犹豫地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灵台一片清明舒畅，昨日御剑、游玩带来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也瞬间消散。
　　“谢谢师尊！”他感受着体内暖洋洋的感觉，由衷道谢。随即又有些咋舌，“十阶……好快啊……” 距离上次突破九阶，感觉并没过去多久。这修炼速度，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的修炼节奏。有了凝魂草炼制的安神固魄丹辅助，季星巩固九阶修为、向十阶迈进的过程，果然顺畅了许多。那股温养神魂、稳固灵脉的药力，如同一层柔韧的护膜，让他灵力的增长和经脉的拓宽都变得更加水到渠成，痛苦大大减轻。
　　转眼又是月余过去。这一日，季星正按照谢君兮传授的新心法，尝试将灵力压缩凝练，冲击那层隐约感知到的、介于九阶与十阶之间的无形壁垒。丹田内灵力澎湃，按照特定路线高速运转，一次又一次地冲刷着那层屏障。
　　忽然，他左手腕上的红绳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这一次，并非痛苦，而是一种强烈的、带着牵引和召唤意味的灼热！
　　紧接着，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一个名字，一个方位，一种强烈到无法抗拒的“想要它回来”的渴望！
　　这渴望如此强烈，瞬间压倒了他对灵力的控制。他体内澎湃的、正冲击关隘的灵力，连同那红绳骤然爆发的神秘力量，以及他灵魂深处某种被触动的本能，三者轰然共鸣，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空间波动的奇异能量！
　　“等等——！”季星自己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他身前不远处的空气，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啦”声，一道狭长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黑光的空间裂隙，被硬生生撕开！
　　裂隙深处，传来铿锵震耳的金属摩擦与锁链崩断之声！一股凛冽、肃杀、充满愤怒与不屈的剑意，如同被困千年终获自由的凶兽，咆哮着从中冲出！
　　铮——！
　　一柄通体素白、没有任何纹饰、剑身却流转着令人心悸寒光的长剑，自空间裂隙中激射而出，“哐”地一声，直直插在季星面前的云台石面上，入石三分！剑身兀自震颤不休，发出激昂清越的长鸣，那鸣声中带着重获自由的狂喜，更带着对久别主人的深切眷恋与委屈。
　　恐怖的剑意与灵力风暴以长剑为中心席卷开来，将猝不及防的季星冲得踉跄后退好几步。他体内的灵力在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和共鸣下，如同烈火烹油，轰然暴涨！那层十阶的壁垒，在这内外交激的巨力之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破碎！
　　不仅如此，灵力狂潮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十一阶、十二阶！连破三阶！
　　“主人！主人！您怎么了？！”金鸾剑从角落飞射而来，护在季星身前，阿鸾的意念充满惊慌。但下一秒，它的意念就被那柄素白长剑吸引，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叫：“……！？！文迅？！是文迅剑！主人！您、您把它瞬移过来了？！这、这是您以前的能力呀！可是……这怎么可能？！您现在才……”
　　阿鸾的尖叫戛然而止，因为它和刚刚稳住身形的季星，同时注意到了另一个变化。
　　季星站在那里，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手比划了一下身高。原本合身的月白常服，此刻袖口短了一截，裤腿也吊在脚踝之上，显得有些滑稽。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视线高度……不一样了。以前他大约只到师尊胸口，现在……似乎快能平视师尊的鼻子了？
　　他愣愣地抬头，看向闻声瞬间出现在云台上的谢君兮。
　　谢君兮的脸色在看清那柄素白长剑和季星此刻状态的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震惊、了然、担忧、欣慰……种种情绪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飞快闪过。他的目光首先锁定了插在地上的文迅剑，那剑身熟悉的光芒和鸣啸让他心口闷痛，随即，他的视线牢牢定在季星身上，尤其是在他明显抽高了一大截的身形和那双依旧带着茫然、却似乎多了些不同光泽的眼睛上。
　　季星也看着谢君兮，眨了眨眼。突破的灵力狂潮正在缓缓平息，十二阶的磅礴力量在经脉中流淌，带来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强大感。而方才那强行撕开空间、召唤文迅剑的瞬间，以及连破三阶时灵魂的震颤，似乎也撬动了更多的东西……
　　一些破碎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画面，涌入脑海。
　　不再是地牢的阴森，而是明媚的春光，潺潺的溪水边。依旧是那个清冽如雪的白衣身影，却比现在更多了几分生动的意气。自己（前世）似乎说了什么调皮的话，惹得对方无奈摇头，耳根却悄悄泛红……自己伸手去碰那微红的耳尖，对方猛地偏头躲开，却掩饰不住眼底的纵容和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羞赧……
　　那画面里的情感，甜蜜得如同最醇厚的蜜糖，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好像……没那么疼了？”季星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澎湃却运转自如的灵力，有些不确定地自言自语，“这次……痛苦少了一大半。而且感觉……身体好结实，力气好大……” 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转向谢君兮，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刚刚突破的兴奋和那些甜蜜记忆带来的雀跃：“师尊！我好像……十二阶了？！还有……我想起来一些事儿了！”
　　谢君兮的心猛地一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想到了什么？”
　　季星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得意和促狭的笑容，那笑容竟有几分前世的神韵：“我想到……师尊以前，好像很容易害羞哦！我看到……我把师尊逗得耳朵都红啦！嘿嘿，我真厉害！”
　　谢君兮：“……”
　　他万万没想到，季星在突破十二阶、甚至无意中召回了文迅剑这样的重大时刻，最先清晰忆起的，居然是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细节。看着少年（或许现在该称青年了？）脸上那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狡黠笑容，还有那直白无比的话语，谢君兮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耳际，方才因文迅剑出现而沉郁的心情，瞬间被一种混合着窘迫、怀念和无限柔软的复杂情感取代。
　　他极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迅速移开视线，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慌乱：“……咳！修为突破，根基未稳，还需巩固。文迅它……”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柄依旧插在地上、嗡鸣不已的素白长剑上，语气转为凝重：“……如何？”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问话，文迅剑猛地一震，剑身光芒大盛，一股暴躁急切、如同熔岩般滚烫的意念，毫无遮拦地横扫而出！那意念里充满了被囚禁的愤怒、对敌人的刻骨憎恨、对主人的担忧思念，以及大量需要被屏蔽的、足以让空气燃烧起来的激烈“问候”……
　　然而，就在这些暴躁的意念即将清晰传递到季星和谢君兮脑海中时，文迅剑自身的灵性，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契约与守护本能，强行将那些最激烈、最不和谐的“骂骂咧咧”部分过滤、屏蔽掉了。最终传到季星意识里的，只剩下一种滚烫的、委屈的、如同离家多年的凶悍大狗终于找到主人般的激动呜咽，以及无比清晰的依赖和守护意志。
　　季星被这强烈的剑灵情绪冲击得愣了一下，他走上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文迅剑的剑柄。
　　入手沉重，冰凉刺骨，却又在瞬间变得温顺，那暴躁的意念也化为一种小心翼翼的亲近。更多的记忆碎片翻涌——持此剑纵横决荡的畅快，剑灵暴躁却忠诚的陪伴，以及……失去它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愤怒。
　　“文迅……”季星低声念出它的名字，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涩与亲切。
　　谢君兮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季星握住文迅剑时那瞬间变换的神色，看着他明显抽高后更显挺拔却依旧带着稚气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属于前世今生的复杂光芒。
　　十二阶，文迅回归，记忆复苏加速……
　　平静的日子，恐怕要起波澜了。但无论如何，这一次，他就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

　　文迅剑和金鸾剑都是季星的本命剑[三花猫头]